史春樹
1979年出現在南大西洋的兩道閃光,是不是一次挑戰核不擴散體系的核試驗?雖然諸多細節尚未查明,但美國新近解密的一批檔案,基本還原了這起事件的真相。
1979年9月22日黎明時分,一顆美國“維拉”偵察衛星飛越南大西洋時,意外地記錄下兩道奇特的閃光。作為核爆炸可能具有的特征,這突如其來的“雙閃”信號迅速引發了美國國家安全機構的恐慌:在5個公認的核大國之外,有誰敢公然挑戰核不擴散體系?或者,這只是一場技術故障導致的虛驚,甚至是某種尚不為人類熟知的自然現象?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美國科學家和情報專家展開了夜以繼日的調查,試圖還原那天早晨發生的一切,但調查結論從未全面公開。由于美國政府和研究機構無法形成統一意見,此后的30余年間,包括時任總統吉米·卡特在內,絕大部分知情者對這起事件的內幕守口如瓶。
“維拉”衛星自然不可能知道,自己揭開了冷戰期間最大的未解之謎。至今,有關“維拉事件”的核心情報仍然被封存在檔案庫深處。幸運的是,前不久,美國國家檔案館解密了涉及此事的部分資料。將其中首次曝光的內容與卡特總統圖書館中的一些文件加以對比后,外界終于可以大致勾勒出37年前那場神秘事件的來龍去脈。
疑似核試驗讓美國憂心忡忡
美國Politico網站提到,1979年9月22日出現在南大西洋上空的詭異閃光,并不能引申出確定無疑的結論,因為從技術上講,要確認核爆炸,最根本的證據是放射性殘留物。而在這起事件中,放射性物質并未在第一時間被檢測到,加上當時已服役10年的“維拉”衛星已超過設計壽命兩年多,認為“雙閃”信號并非核試驗導致的人為數不少。
即便如此,在警報傳出后的頭幾天,美國科學家和情報分析人士傾向于認為,這就是核試驗的結果。正因為如此,當其中一部分人此后突然改變立場時,事態才顯得反常。
更要緊的任務是搞清誰實施了核爆炸。由于信號來自人跡罕至的南大西洋,許多分析人士在第一時間懷疑,當時因種族隔離而被國際社會孤立的南非應為此事負責。進一步的調查則將矛頭指向美國的盟友以色列——1979年,特拉維夫當局已經有了可用于實戰的核武器,各國對此心照不宣;只不過,由于領土面積狹小,該國一直沒有找到開展核試驗的機會。在這種情況下,它與急于打破外交困局的南非達成了某種默契。
如今,翻閱美國前總統卡特在事件發生當天寫的日記,仍可以感受到他的不安和糾結:“有跡象表明……南非附近出現了一次核爆炸,可能是南非和以色列在海上使用一艘船做的,要不就是什么都沒發生。”
卡特有為“雙閃”信號憂心忡忡的緣由。如果它被確認為核試驗,美國政府將陷入窘境;在當時的華盛頓,以色列的核武庫一直是不允許公開談論的話題,人們唯恐出言不慎而惹惱其他中東國家乃至動搖核不擴散體系。如果華盛頓承認以色列引爆了核彈,輿論就會要求美國對這個挑戰核不擴散體系的盟友實施制裁。更不用說,任何草率的表態,都有可能危及卡特政府引以為豪的外交政策遺產——事發前6個月,埃及和以色列在白宮簽署的和平條約。
專家團隊和情報部門唱反調
經由卡特政府的核不擴散事務特派代表杰拉德·史密斯之筆,解密檔案中的文件呈現了更多細節。事發當天,長期與美國政府合作的3位科學家就拿到了中央情報局提供的衛星數據。他們是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前主任哈羅德·阿格紐、核武器設計師理查德·加爾文和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首席科學家斯蒂芬·盧卡西克。這3位科學家用了不到1個月的時間就得出了初步結論,稱“閃光信號與大氣層內核爆的特征一致”。
在一封落款為10月19日的信函中,理查德·加爾文指出,他認為這就是一場核試驗。不過,他覺得政府僅咨詢3名專家的意見有失穩妥,遂建議邀請更多學術界權威,讓他們從已知的數據推導出各種可能性的概率。
由于美國軍方遲遲收集不到放射性物質等直接證據,加爾文的建議便被采納了。由卡特政府的科學顧問弗蘭克·普萊斯牽頭,一個由8位學者組成的特別專家組對衛星數據展開了又一輪評估,試圖盡可能接近事件的真相,麻省理工學院教授杰克·魯伊納被指定為該專家組的負責人。
出乎所有人意料,這個更正式、陣容更豪華的專家組,其初步分析和最終結論都與人們此前達成的共識相悖。專家們在內部報告中稱,兩次詭異的閃光信號“更像是一起‘動物園(指不尋常但出于自然原因)事件,可能是微小的流星撞擊衛星造成的誤判”。
從那一刻起,專家組的結論就不得不直面非議。反對意見主要來自美國情報部門,后者明確拒絕“動物園事件”的解釋,堅信那兩道閃光就是核爆炸。1980年6月,白宮發布了經過修訂的專家組報告的副本,縱使如此,華盛頓的唇槍舌劍仍未停歇。
最嚴厲的批評者相信,魯伊納和他的同僚不過是白宮以科學服務于政治的道具。換句話說,由于擔心在外交領域丟面子,白宮從最開始就不想把這起事件定性為核試驗,專家組即便沒有全盤否定這方面的可能性,也不敢直接發布可能引起外交麻煩的調查結論。即使在今天,外界對該專家組是如何成立的依然知之甚少。令人遺憾的是,卡特圖書館收藏的相當一部分檔案,包括時任國家安全顧問布熱津斯基創作的分析報告,如今依然處于封存狀態。
另一個疑點在于,為什么專家組的關鍵成員理查德·加爾文同意為第二份調查報告背書?作為最早涉足此事的學者之一,加爾文起初是“核試驗論”的堅定支持者。直到今天,人們依然不清楚他為什么、如何、在何時改變了對這起事件的判斷。
有趣的是,即便擔心“維拉事件”演變為外交危機,卡特總統本人也并不認可專家組的意見。1980年2月27日,專家組的初步結論在政府內部公開后不久,卡特就在日記里寫道:“多數人相信,以色列確實在南非以南的大西洋海域進行了一次貨真價實的核試驗。”
各路證據指向以色列
Politico網站上的文章認為,本次解密的檔案中最有價值的當屬幾份美國國務院的電報,它們從一個外界此前不甚關注的角度,坐實了以色列與“維拉事件”的緊密聯系。
1980年2月21日,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播出了駐特拉維夫記者丹·雷維夫的獨家報道,明確指出大西洋上的閃光是以色列測試核武器所致。CBS的報道引述了專著《無人幸免:以色列原子彈的故事》的手稿,而該書是以色列官方禁止出版的。值得注意的是,雷維夫在意大利向CBS講述了自己了解的內情,主要意圖是逃避監控。但是,他隨后還是被以方剝奪了采訪資格,進而被時任以色列防長威茨曼親自下令驅逐出境。
事情并未到此結束。此后數年,丹·雷維夫透露,除了《無人幸免》的兩位作者,他當時還有一個更可靠的消息渠道:以色列政治家埃利亞胡·斯佩瑟曾親口向雷維夫證實,該國確實在南大西洋進行過核試驗。
最新披露的美國國務院電報證實了外界此前的猜測:1980年2月,美方調查組主席杰克·魯伊納收到了關于以色列和南非合謀的爆料,消息來源是當時在麻省理工學院擔任客座研究員的以色列導彈專家安塞姆·亞龍,后者經常公開談論以色列的國防政策,多次向魯伊納提及他曾經參與的以色列導彈計劃及以色列的核戰爭計劃。
此外,歷史研究者從卡特圖書館挖掘到的一份文件,為核試驗一說提供了堅實的基礎。那是1980年12月,正當卡特政府準備結束任期時,美國國防情報局報告說,他們注意到在此前一年間,大洋洲多地出現了家畜集體死于甲狀腺疾病的情況;在羊的尸體中,同位素碘131顯示出“異常高的水平”。報告的潛臺詞是:“維拉事件”產生的放射性物質進入大氣環流后,在隨后的幾個月間通過降水返回地面,污染了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的牧場。
時間來到20世紀80年代末,杰拉德·史密斯在接受《時代》雜志采訪時表示:“我從來沒有擺脫這種想法,即(1979年的神秘事件)是以色列和南非聯手策劃的。”雖然缺乏無可辯駁的直接證據,但從CBS的報道到以色列專家提供的內幕信息,再到患上輻射病的羊群,當所有這些證據聯系起來時,以色列便無法擺脫與大西洋上兩道閃光的聯系。
牽出了這么多故事,但模糊不清的細節依然很多。美國情報部門對事件原貌到底了解多少?完整的調查結論仍出于外交和政治考慮而處于保密狀態嗎?魯伊納專家組的工作流程是什么?他們為何犯錯?如果確實發生了核試驗,它為何在這樣荒涼的地方進行?試驗是一個國家單獨進行還是一次聯合行動?當事方為何迫不及待地測試核武器?
全部解答這些問題可能還要花上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無論如何,隨著公之于世的史料越來越多,人們距離徹底破解冷戰時期的最大謎團之一,似乎只剩下很短的一段路要走了。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青年參考》
2016年12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