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燈曾靠近明月，哪怕夜空已有繁星

1

2016年，大一，你的生日，我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硬座趕往你的城市。鄰座是一位年紀差不多的姑娘，滿心好奇地問我為何總偷偷笑起來。我和她直言：列車的終點，是一座有我喜歡的人的城市。

一路上，我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說著與你有關的往事，沒有喝一口水，甚至絲毫不覺得累。

是啊，車程這么短，根本不夠我說完你的好。

火車帶著我穿越高原、平原。那一天，在龜裂的千里赤地之上，北方的烈日明媚而大膽地照著，一抹桃花遠遠地站在那里，千嬌百媚、聲嘶力竭地開。

或許世間最可悲的便莫過于此，那明明嬌艷如傷口，卻被誤以為只是盛開得太過璀璨。

原本以為，我的到來是你的驚喜，卻怎么也想不到，你回饋了我更大的驚喜——精致漂亮的姑娘站在你身邊，落落大方地對我笑。

女生聲音輕柔：“你比他形容得還要美。”

我微笑著回應。互相吐槽的我們，一起走過那么長的路，第一次聽你說起我的好，竟要另一個姑娘來轉述。

你的城市，夜色微涼，我卻被月光暴曬般，全身生疼。那個剎那，想起了我們并肩走過的歲月里，學過這樣的一句詩：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

2

初次相遇的時候，你踏著清晨的陽光走進教室，像活脫的野鹿，在屬于你的田野里肆意前行。但清朗的模樣并沒有闖進我朦朧的睡眼，滿滿的起床氣，支撐著我沖你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許是心高氣傲，你偏偏坐在了我旁邊的空位上，那是我高中生涯的第一天，你對我說：“同學，請善待智者。”

我嫌你嘴貧，繼續垂著腦袋假寐。那時候，從不曾想過，有朝一日，搖頭晃腦的你，竟硬生生地闖進了我的心底。

你貪玩，愛鬧，永遠有用不完的把戲讓我出丑。和你同桌的日子里，你在我課上睡覺時突然緊張地叫醒我示意我回答問題，我倏地站起身，卻迎來了全班師生的錯愕;你在我因感冒請假時在全班散布我“睫毛全部脫落”的消息，待我走進教室，直接被四面八方的同學近距離圍觀;你藏起我的作業，抑或偷偷在上面畫卡通熊，以至于許多老師耳提面命地告訴我：“童心未泯可以，但別搞不清場合。”

我有足夠的理由和班主任提出換同桌，卻還是在一次次怒不可遏的時候偃旗息鼓。畢竟，雖然惡作劇總讓人咬牙切齒，但你又總能不動聲色地帶來些感動。在我生日時送上我最喜歡的作家的作品集，你知道我心儀已久卻礙于舍不得零花錢;在我考砸了最擅長的科目時畫滿滿一張紙的小動物，把我逗笑然后一起分析試題;在我忘記帶鑰匙時陪我游蕩在空曠的馬路上，直到爸媽回家你才離開……

若早知道這樣的好并非專屬，最初就不該全盤接收，然后深陷其中。

3

高二那年，你在體育課上扭傷了腳，我陪你一瘸一拐地折騰到醫務室，你卻沮喪地嘆著氣。我早就從你的眼神里洞悉到了，你有了心動的姑娘。受傷的瞬間，你的第一反應不是疼痛，而是看向她的方向。然而，第一個沖過來的，卻是我。

那一刻，我沒有給自己任何時間顧及其他，因為不知從何時起，你早已駐扎進了我的全世界。

躺在醫務室的病床上，你目光空泛地看著房頂，然后半真半假地對我說：“要不是你跑那么快，她肯定會過來扶我的。唉，擋我桃花運啊。”

你知道嗎，那一刻，我覺得一座遙遠的城池轟然塌陷了，而我，還在義無反顧地朝著廢墟跑去。

我努力調整出不屑一顧的姿態：“你當我愿意陪你。”說著，跟著校醫朝門口走去。

“喂，你這就走了啊？真是的，你什么時候這么小氣了……”你的聲音在背后響起。

“老子拿藥去。”我背對著你，怒氣沖沖，眼眶卻濕潤了。

4

你喜歡的姑娘有披肩的長發，笑起來溫婉可人，有我難以望其項背的溫柔。

如果說你有了喜歡的人是現實給我的暴擊，那她偶爾看向你的目光一定是傳說中的二次傷害了。憑著女生的敏感，我在心里給自己剛剛萌芽的情愫判了死刑。

你在校醫院休息了大半個下午，傍晚時分，我扶著你緩步向校門走去。你腳上的傷有些嚴重，我只得用上了全身的力量，雙臂環著你的胳膊，看上去親昵而且曖昧。

你喜歡的姑娘突然出現在了校門口，我甚至不記得那短暫的幾秒發生了什么。總之她說：“沒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家了。”

但我清楚地記得，你臉上的表情，像染上了厚重的烏云，憂傷滿得快要溢出來。

你責備我反射弧太長，不懂得隨機應變，最終搞砸了你的小計謀。

那一刻我才知道，敏捷如你，原本可以躲過致傷的摔倒，卻在瞥見她的一剎那，重重地摔了下去。而我，讓你失去了她走上前去的每一次機會。

我站在一旁，沉默著沒有說話。你知道嗎，遇見她我也要緊抱著你的胳膊不松手，這件事，我同樣蓄謀已久。

氣氛有些尷尬，你一定恨透我了。我也討厭這樣的自己啊，但不知道為何，從喜歡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忘掉了全部的自己。

5

那之后的日子流水般逝去，大部分都是乏善可陳。因為看明了一些細枝末節，反而少了失落與期許。我在仿佛沒有你的路上闊步向前，想把一切交給時間。

那一年，你和那位美好的姑娘在一起，半年之后又匆匆分手。這其間，我依舊是你惡作劇的目標，你也依舊是我心動的幻影，但不同的是，你不會把大把的時間用來幫我講解試題，我也不會對與你有關的未來，持有任何期待。

我曾喜歡寫詩，撰文，但單方面失去你后，再也寫不出長街蕭索、明凈如月了。也只有在想起你的時候，心里悄悄地，下一場雪。

直到高中畢業，直到南北分隔，直到數月見不到曾經那活脫如鹿的身影，才發現自己，沒有想象的灑脫。

離開你的日子里，我蓄起了長發，學會了畫精致的淡妝，讀了或薄或厚的書，學著體察這風云變幻的人世間。我練就了瀟灑的字跡，能寫出一手更利落的文章，走過許許多多的城市，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成為了，從未想過的自己。

于是，我拿來所有的勇氣當做賭注，壓在了愛你的這場局。穿越千里去見你，就像圓年少時的舊夢——然后眼睜睜看著，你和你如今的她，把我的舊夢踏碎。

6

你的生日，正是西方的平安夜。我們一起吃過飯，在湖邊閑逛。

夜色四起，無數盞孔明燈被點燃，陸陸續續地朝著夜空走去，或許，月夜有繁星作陪，每一盞燈都明白自己必將熄滅的宿命。

但那又如何呢，最好的年華里，靠近最好的你，是最好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