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流行歌詞對宋詞的借鑒

張珍珍

內容摘要：宋詞以其特有的音樂功能和文學功能，對現代流行歌詞的創作產生了廣泛影響。本文選取篇章詞句，修辭手法和語言風格三個角度，試論現代流行歌詞對宋詞的借鑒。通過分析研究，揭示現代流行歌曲與中國古典文學的淵源，從而產生新的時代內涵形式。

關鍵詞：現代流行歌詞；宋詞；借鑒；篇章詞句；修辭手法；語言風格

現代學者指出：“流行歌曲的審美價值在很大程度上就表現在它的‘流行上。一個歌曲作品在其產生之后。能夠真正在大眾之中流行起來，說明了它至少在某個方面表現了時代的情緒。滿足了人們的審美趣味。產生了很強的藝術感染力。”詞曲消費活動是宋人社會生活的一部分，音樂熏陶亦是現代人培養審美情趣的重要手段。由于兩者在音樂功能和文化功能上存在共通之處，為后人研究現代流行歌詞對宋詞的借鑒，提供了大量素材。

一、篇章詞句的借鑒

當代部分流行歌曲直接將宋詞配樂歌唱，這既可稱為“新瓶裝舊酒”，又可視作對宋詞的“重新包裝”。由于柳永開慢詞創作之風氣，將宋詞傳唱推向民間市井，這就使得宋詞的社會文化功能逐漸增強。再加之宋詞本身極富韻律感和聲調美，這就為現代人將它重新配樂歌唱提供了極大的方便。同時，宋詞顧盼生情的藝術風韻和豐富的人生意蘊，又恰能滿足當代許多聽眾的審美需求和心理訴求，緣此，一些目光獨到的音樂人大膽地采用“拿來主義”便是十分自然的事情。以流行歌手鄧麗君為例：

她曾出版過一張名為《淡淡幽情》的個人專輯，其中就收錄了多首經過配樂的宋詞名篇，蘇軾的表現人世間悲歡離合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范仲淹的抒發羈旅情懷的《蘇幕遮》（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柳永的表達離情別緒的《雨霖鈴》（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等等，由于作曲家對宋詞原著詞意和韻致理解透徹。再加上歌唱者輕柔內斂、細聲漫語的演唱，這就將這些古老的宋詞中的精品演繹成了現代音樂史上的經典之作。故而《音像世界》雜志曾將該唱片評為“十張最適合在夜晚用心聆聽的專輯”，這也足以表明大眾對于以現代音樂重新演唱宋詞這一形式的充分肯定。

現代流行歌詞除開對宋詞篇章的借用。也不乏引用或化用宋詞中的名句這一借鑒。這種融匯古今的創作方式，不但豐富了當代流行歌詞的表現內容，而且大大加深了后者的文化底蘊，以瓊瑤為例：

她的作品大多以唐宋詞中情韻兼勝的名句命名，而由其小說改編的影視劇主題曲歌詞，也有很多借宋詞來“代言”。如《卻上心頭》一曲中“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一句源自李清照《一剪梅》。《庭院深深》主題曲中“庭院深深深幾許”一句源自馮延已《鵲踏枝》。《一簾幽夢》的部分歌詞化用秦觀《八六子》中“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的詞意。《心有千千結》歌詞里“我心深處，中有千千結”一語則又得之于張先《千秋歲》中的名句“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這些悱惻纏綿的詞句，配上如泣如訴的音樂旋律，使得瓊瑤作品中的郎情妾意，你儂我依的主題烘托得淋漓盡致。現代詞曲創作中嵌入古典詩詞，一方面增加了流行歌曲的文化底蘊。一方面也為古典詩詞注入了新的時代內涵，這種文化現象實際上也反映出音樂和文學的跨界融合，無論對于古典詩詞還是流行歌曲。應該說都在各自文化特性內有了新的突破。

二、修辭手法的借鑒

宋詞中大量運用了對偶、互文、疊字、排比、列錦、夸張等修辭，在不損害詞意的前提先恰當運用修辭，利于提升詞的藝術感染力，同時有助于合乎樂律，以便配樂歌唱。現代流行歌詞對其韻律和句式的借鑒，豐富了流行歌曲的文化內涵和審美意趣。試舉兩例淺析之。

黃霈名作《笑傲江湖》的主題曲《滄海一聲笑》：

蒼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只記今朝。蒼天笑，紛紛世上潮，誰負誰勝天知曉。江山笑，煙雨遙，淘浪淘盡紅塵俗世幾多嬌。清風笑，競惹寂寥，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蒼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癡癡笑笑。

此曲頗似一首韻味十足的現代版宋詞。從押韻方式來看，此曲押“遙條韻”，即韻腳皆為“iao”和“ao”，韻腳字口腔張合度較大，利于抒發高亢豪邁之情懷。從歌詞句式來看，此曲長短句相間，句式參差，錯落有致。《詞源》說：“詞與詩不同，詞之語句，有二字、三字、四字至六字、七八字者。”足見詞與詩在格律上的差別，詞的格律較詩略為寬松。作詞采用長短句，視為了切合樂曲的節拍曲度。詞句的或長或短，都概以節拍曲度為準。此外，此曲運用擬人、排比等修辭，營造出將世事沉浮、凡塵夢擾全都拋卻腦后的意境，無論是吟誦還是演唱，都能帶給人們不拘成敗、豪情常在的情感共振，但其中又不乏纏綿和憂傷，這大概就是修辭帶給人的另類審美享受。

再如瓊瑤所作之詞《山一程，水一程》：

山一程，水一程，柳外樓高空斷魂。馬蕭蕭，車轔轔，落花和泥碾作塵。風輕輕，水盈盈，人生聚散如浮萍。夢難尋，夢難平，但見長亭連短亭。山無憑，水無憑，凄凄芳草別王孫。云淡淡，柳青青，杜鵑聲聲不忍聞。歌聲在，酒杯傾，往事猶有笑語頻。迎彩霞，送黃昏，且記西湖月一輪。山一程，水一程，柳外樓高空斷魂。迎彩霞，送黃昏，且記西湖月一輪。

此曲除開上文提及的押韻和句式參差之外，更為顯著的特征是對稱。修辭學家陳炯指出：“倘從文化語言學或人類學的角度看，對偶，這種漢語中獨有形態的辭格，漢文化中的珍品，最富有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歷來為漢族人民所喜聞樂見，廣泛運用。”而瓊瑤的這首詞正是繼承和發揚了傳統漢語言文學研究對稱的特點。一方面，她自覺追求歌詞句式整齊、結構對稱的均衡美，另一方面。他的歌詞又不像古典歌詞那剛規矩嚴格。而是采用更為自由靈活的形式，同時又不失對稱美。這就使得其詞作既有古典詩歌的神韻。又有現代新歌體靈活流暢的特點。此曲特點雖以對稱最為顯著，全篇的對稱結構使得該歌詞嶄露出反復、重疊的意趣。故而在演唱過程中不乏復沓、回環之美，結構上的對稱，加之旋律節拍上的回環復沓，大概也是歌曲保持長久生命力的要訣之一。

三、語言風格的借鑒

就語言風格而論。宋詞大體可分為“婉約”和“豪放”兩派，明人張綖在其《詩馀圖譜凡例》中提及“詞體大略有二，一體婉約，一體豪放。婉約者欲其詞情醞藉，豪放者欲其氣象恢弘。”由此而論，大概“婉約者”于情感表達多偏尚曲折含蓄。“豪放者”則崇尚情感表達曠達豪邁。現代流行歌詞亦復如是，以張信哲演唱的《雨霖鈴》和屠洪剛演唱的《精忠報國》為例：

現代流行歌曲《雨霖鈴》借用柳永詞牌名。是現代作詞者林夕的作品，兩者除了曲名相同，內容意境、語言風格和傳情達意上，也多有相似之處。柳永詞開頭的“寒蟬凄切，對長代了時間、地點和送別這一事件。寒風冷雨中與情人揮淚告別，雖是不忍離去，而遠處卻是“蘭舟催發”。柳永敘事喜娓娓道來，且節奏舒緩，故而在演唱時更顯悱惻纏綿。再看林夕詞《雨霖鈴》：“人在蘇州，讓前事退后，雨下，天空哭了這樣久。難再挽手，便游蕩于宙，以后，不見面更自由。”開篇也是以雨天為背景，凄涼冷清的雨，散落在離別人的心頭。便別有一番滋味，無盡的離愁恰如永遠也落不盡的雨珠，別后再無相逢。給全詞奠定了感傷憂郁的情調。

反觀兩首詞，柳永長于以賦寫慢詞，故而全詞敘事密集，尤善鋪敘，似有一詠三嘆之意味。如詞的開頭提及分離之苦，中間亦有寫道“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結尾復又提到“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凡此種種，俱是反復渲染離別之景。林夕所作《雨霖鈴》似乎也有仿效之意，開頭是分別，中間反復提到的“無謂怕。誰又怕，你今晚將出嫁”還是分別，結尾處“這一夜，酸風暮雨下。連生死，亦未怕”更是借景抒情，同樣是回環往復，強化分離之痛。

再看王濤所作之詞《精忠報國》，配上屠洪剛鏗鏘有力、洪亮渾厚的嗓音，唱出了好男兒保家衛國、征戰沙場的豪情和氣概。狼煙起，江山北望。龍起卷，馬長嘶，劍氣如霜。心似黃河水茫茫，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恨欲狂，長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鄉。何惜百死報家國。忍嘆惜，更無語，血淚滿眶。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黃，塵飛揚，我愿守土復開疆，堂堂中國要讓四方……來賀

這首詞中能夠隱約看出辛棄疾《破陣子》和岳飛《滿江紅》的原型。語言風格上都屬豪放一派，抒情方式直接熾烈，將戰場殺敵、建功立業之情抒發得淋漓盡致，且氣勢恢宏。這樣的歌曲不同于上述林夕一派。如果說林詞盡顯陰柔之美，那么此曲則充滿陽剛之氣，唱出了沙場戰士的豪氣和血性，不過此類詞曲在流行樂壇中似乎并非主流。當今流行歌曲多選取情愛主題，故而抒情溫婉，陰氣十足。而此類“豪放”詞曲。對于演唱者嗓音條件有一定要求。須得渾厚嘹亮，中氣十足，否則便氣勢全無。

現代流行歌詞對宋詞的借鑒。是一種客觀存在的文藝現象。這一現象，一方面涉及到藝術的古今關系。另一方面也涉及到音樂和文學的跨學科關系。對此加以研究，可以揭示現代流行歌曲與中國古典文學的淵源關系，從而產生新的時代內涵和形式。同時，也會令人接受這樣一個道理：即每一個時代的流行歌曲，都應該歡迎這個時代的文學家參與，而這正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流行歌曲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