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
關于散文
在幾種文學體裁中,散文寫出品位是很難的,所謂易寫難工。這讓我聯(lián)想到日語學習的一個說法,笑著進去,哭著出來。入門兒很容易,門檻兒相對比較低,而要登堂入室,畢其一生都未必能夠。
小說總有個故事架子支撐著吧,情節(jié)的那根線揪扯著讀者,人物的命運,即便不能提升到命運的高度,“后來怎么樣了”的疑團牽動著讀者,明知是“逗你玩兒”,還是愿意上套跟著玩兒。評書總是講到節(jié)骨眼兒上就打住。刀已按在脖子上了,即將人頭落地,這時,只聽遠處馬蹄噠噠,馬背上一員莽漢,大喝一聲:刀下留人!不知來者何人,刀下之人是死是活?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聽眾抓耳撓腮,心里癢癢,掏錢吧,所有人都痛痛快快地掏出錢來,只為快點聽到下一回書。如果是電臺的評書聯(lián)播,一天都茶飯不思,只等著第二天同一時間打開收音機繼續(xù)收聽,仿佛生命的全部意義都在這里了。再比如看電視,許多人都有這樣的體會,不管多俗濫的連續(xù)劇,看了前面的幾集,一邊罵著,一邊還要往下看,結局怎么了,要看個究竟。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字還沒認全就擺開架勢寫小說了,有那么多三流小說家都在混飯吃,這個行當好糊弄人啊。
詩歌是最容易魚目混珠的,好詩乎?劣詩乎?劣詩假冒好詩、憑劣詩浪得浮名者,不在少數(shù)。究其原因,真正懂詩者寥寥,一些人又不懂裝懂,虛榮心使然不能說不懂,于是隨聲附和,不敢妄加評論,別人說好,那就好吧。在一片假話的喧鬧聲中,赤裸著的皇帝也就穿上了新裝。還有一點,詩歌的運思方式的確是很特別的。常常要打破慣常的思路,在冒險中絕處逢生,出其不意,逸響天外。這樣,讀詩品詩者,就不便貿然地下結論了。大家都還記得,當年朦朧詩進入詩壇,連著名詩人艾青都不認同。可見,評詩,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這也就給渾水摸魚者打開了一道方便之門,既然你鑒定不出真假來,那我就以假頂真、以次充好吧。
散文呢,你的學識水平如何,那是藏不住的,博學掩不住,孤陋也必然露怯。拿著盡人皆知的常識當高深玄奧的哲理販賣,貽笑大方,是常有的事。等而下之,連常識都弄錯,鬧出笑話的,也多所目睹。大家如余秋雨,不是也硬傷累累嗎?
文筆呢,追求華麗,卻造作了;追求樸素,又太淺白了。拿捏得恰到好處,殊非易事。余光中是大文豪吧,文字功夫十分了得,有時也不免矯揉。季羨林是大師吧,有些散文著實是庸常、寡淡了些,無法與這等重量級的大學者對上號。讀董橋,讀張中行,咂摸那味道,越品越有滋味。那不單單是語言,一輩子的修行都在里面了。獲得諾獎的莫言,自詡“我的長項,是喜歡寫打油詩”,手頭正好有《文學報》上他的《寫給自己》,實在不敢恭維。“莫言已經(jīng)五十七,心中無悲也無喜。經(jīng)常靜坐想往事,眼前云朵亂紛披。人生雖說如夢幻,革命還是要到底。革命就是寫小說,寫好才能對起自己。”一點都不好玩,而且至少有三個毛病。白開水一樣的大白話里夾雜一個很文的詞“紛披”,夾生、不協(xié)調,又沒帶來雜糅的喜劇感。六、七兩句都以“革命”起始,犯忌了。一水兒的七言,最后一句蹦出八個字來,別扭不順暢,“對起”生造不通。是呀,真正的大作家,隨便揮灑出來的文字,都應該是耐咀嚼、耐回味的。
思想也是散文的重要元素。思想不同于知識,知識可以舶來,可以共享。散文如果通篇都在轉述別人的思想,那就失去了靈魂。而思想的產(chǎn)出,猶如從含金量不高的礦石中冶煉金子,稀薄而珍貴。博學未必就有思想。我相識的一位散文作家,人生順風順水,早早地就貴族了,寫出來的東西,無病呻吟,病態(tài)的自戀,令人不忍卒讀。思想有時是有代價的,必得在磨難、痛苦中釀造。
散文貴在有情調。情調是什么?說不清、道不明。散文的情調好比人的氣質,你說氣質從哪兒看出來?眉眼兒?體態(tài)?言談舉止?是又不是,氣質是內在修為昭彰于外的整體風貌。散文的情調,就是這個東西,讓你說不出來,卻深深地吸引著你,深深地感覺得到。情調是創(chuàng)作主體生命的對象化,是臻于化境的。
真誠,對了,真誠是散文的生命。散文是傾訴,是心靈的獨白,以作者人格真面目現(xiàn)世。散文是閨蜜之間促膝交談,敞開心扉,毫無芥蒂。散文是虔誠的教徒面對上帝的懺悔,他深知,上帝的眼睛二十四小時都是睜著的,在上帝面前沒有秘密,無論行善還是作惡,都坦露無遺。
還用往下說嗎?學識、文筆、思想、情調、真誠,五個指頭一般齊是奢求,兩三個指頭冒尖也難能了。當然,我們大可不必如此這般學究氣地臚列甲乙丙丁,操作簡便的標準也是有的,讓人感動的作品,才是好作品。
關于詩歌
我先說出我的一個基本判斷:這個時代不屬于詩的時代,詩人生不逢時。
于是我們看到,有的詩人在絕望中自絕,以結束生命來完成一件行為藝術作品,制造出轟動的新聞效應而非文學效應。然而詩人生命的隕落,并未喚醒麻木冷漠的眾生,在媒體收視率、點擊率飆升之后,在一陣唏噓過后,又各自去兜售假藥以賺取暴利了。有的詩人改弦易轍,拖著疲憊的軀體躲進散文里療養(yǎng)、休憩;或者丟盔而未卸甲,留一點鋒芒蝶化而為雜文,尚不失其尖銳;或者到電視片等商業(yè)性寫作中去謀求扭虧為盈了。總之,那是潰敗后的撤退,沙場上一片狼藉。有的還在守護著,透出一種悲壯,令人想到屈原的《國殤》,此乃詩國之殤。矢志堅守,至死不渝。寒風中瑟縮著羸弱的身姿,遍體鱗傷,苦不堪言。對第一種詩人,我們獻上一份祭奠;對第二種詩人,我們表達一份理解;對第三種詩人,我們心生一份敬意。
何以至此呢?
詩歌是理想的天國。詩人鼓脹起理想的翅膀,詩思才會高遠飛翔。然而在這個消費社會里,理想的旗幟不再飄揚,仰望星空者寥若晨星,斤斤于實利者熙來攘往,物質主義大行其道。詩人混跡于人群之中,正被一種實用哲學所規(guī)訓。當一首優(yōu)美的小詩出現(xiàn)在房地產(chǎn)廣告中的時候,我想到一句古語: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利潤的油漬浸洇過的每一個字句,像汽車尾氣掃蕩過的草叢花圃,芳香不再。
詩歌是激情的產(chǎn)物。唐詩雖有初盛中晚之分,然而有唐一代,詩人的生命力始終是飽滿、健旺的,詩行間的精神氣場也是酣暢、盛大的。當欲望代替了激情,當欲望的宣泄取代了激情的書寫,我們從詩里讀到的,不再是心靈的呢喃,只剩下了職業(yè)性的呻喚。謝有順說:“這是一個大時代,也是一個靈魂受苦的時代。”其實,靈魂受苦是可以催生杰作的,比如屈原。幸而他進一步作了限定性的解釋:“所謂靈魂受苦,是說眾人的生命多悶在欲望里面,超拔不出來,心思散亂,文筆浮華,開不出有重量的精神境界,這樣,在我們身邊站立起來的就不過是一堆物質。”“無法實現(xiàn)生命上的翻轉,更沒有心靈的方向感,看上去雖然熱鬧,精神根底上其實還是一片迷茫。”
詩歌是審美的型塑。詩人以其細敏的心思,表達精微、妙曼、豐盈、繁復,呈現(xiàn)多姿多彩的意象群落,美不勝收。然而一個日益平庸和粗鄙的社會里,勢必帶來平庸和粗鄙之作的產(chǎn)能過剩。詩人中多有玩世之人,跡近胡鬧的寫作不在少數(shù),有失優(yōu)雅,甚至有失體統(tǒng),魚龍混雜,泥沙俱下。反詩性的追求,極端化的寫作甚囂塵上。
詩歌是思想的顯影。詩之讀寫,關乎意義,關乎心靈的密碼和精神的通道。偉大的作品不可能從淺薄的游戲中生長出來。詩要用語言解析生命,用靈魂感知靈魂。然而在這個機械復制的時代里,削平深度,解構意義,顛覆崇高,缺失思想的沉淀和深邃,思想的貧血使詩露出蒼白的面孔,飄零為無根的浮萍。
詩歌是感覺的升華。詩人的藝術感覺應該是毛茸茸的,是個性而柔軟的,舍此則人類的靈魂將變得粗糙、僵硬、荒涼。而現(xiàn)在是對身體美學的簡化,是低級感覺官能的泛濫。正如馬爾庫塞所言:“整個身體都成了力比多貫注的對象,成了可以享受的東西,成了快樂的工具。”詩人感覺粗糙、趨同,不懂得隱忍、節(jié)制,恣意放縱自己,充斥著肉體的分泌物,過剩的荷爾蒙。
理想、激情、審美、思想、感覺的缺位或異變,必然導致詩的斃命或作垂死掙扎狀。
關于小小說
小小說難寫。或者說,上手快,成形易,寫得好卻很難。
小小說之難,難在沒有足夠的篇幅,將故事鋪排得針線細密,嚴絲合縫,把握得不好,會在匆促的敘述中露出破綻。因而,真實性之于小小說,也就顯得尤為重要。作者在構思之初,都是想編織一個感人的故事。我相信,作者首先被感動了一把,他才會有寫作的沖動。但在變成文字的書寫或曰“物化”過程中,往往失之于粗簡,經(jīng)不起推敲。所以,寫完之后一定要自問:是這樣的嗎?符合性格邏輯嗎?符合人情事理嗎?關鍵在于如何把這個“謊”(藝術虛構)說圓。否則,就只剩下一個好的主題,一個企圖感人卻并不感人的故事,失真的故事中走出來的人物也必然立不起來,徒然成為圖解概念、演繹主題的道具,木偶般缺乏血肉。特別是對人物性格轉變的處理,構成了小小說創(chuàng)作的一大難題,鋪墊得不夠,根據(jù)不充分,給人突兀感。還有人物對話。不是此一性格在此一特定情境中要說的話,而是作者為了推進故事或揭示主題硬塞給人物的,是作者某一理念的直白而拙劣的傳聲筒。小小說創(chuàng)作忌主題先行,而小小說中的敗筆多是主題先行造成的。
小小說之難,難在“空靈”。空靈境界的追求,也與篇幅短小有關,這叫作揚短避長。一方面如上文所述要把故事說圓全了,另一方面又不全說出,留有余地,這著實是一對矛盾。這是需要智慧的。現(xiàn)在大家都在談敘述策略,小小說是最講究敘述策略的文體。“無話則長,有話則短。一般該實寫的地方,只是虛虛寫過;似該虛寫處,又往往寫得很翔實。”這是汪曾祺在創(chuàng)作實踐中的獨到發(fā)現(xiàn),是一種大智慧。有的作者運筆很笨,寫得太實太滿,唯恐有所遺漏,一五一十地交代的一清二楚。這是低估了讀者的智商,結果費力不討“巧”,讀者不會買賬的。寫小小說,要努力做到每個字句都耐琢磨,耐尋味,這是語言問題,又不僅是語言問題。
站在讀者的立場上,總得給出一個讀小小說的理由。有人說,現(xiàn)在最好的小說,不在文學刊物上,而在《南方周末》上。有些記者寫的紀實報道,人物、環(huán)境、懸念,一應俱全,引人入勝,小說的元素都有。生活本身的傳奇性,遠遠超過了作家的想象。新聞寫作、手機短信和網(wǎng)絡帖子,某種程度上正在取代文學敘事的傳統(tǒng)功能。這是一個經(jīng)驗越來越貧乏、故事也將走向窮途末路的時代,在層出不窮的社會新聞面前,小說家在經(jīng)驗層面的想象力已經(jīng)毫無長處可言。早在1936年,德國批評家、哲學家本雅明就在他的《講故事的人》一文中作了預言式的宣告。在本雅明看來,“講故事這門藝術已是日薄西山”,“講故事緩緩地隱退,變成某種古代遺風”,新聞報道成了更新、更重要的第三種敘事和交流方式,它不僅同小說一道促成了講故事藝術的死亡,而且也給小說本身的存在帶來了危機。他引用《費加羅報》創(chuàng)始人維爾梅桑一句用來概括新聞報道特性的名言:“對我的讀者來說,拉丁區(qū)閣樓里生個火比在馬德里爆發(fā)一場革命更重要。”本雅明繼而說:“公眾最愿聽的已不再是來自遠方的消息,而是使人得以把握身邊的事情的信息”,“如果說講故事的藝術已變得鮮有人知,那么信息的傳播在其中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我們的工業(yè)化、現(xiàn)代化進程晚于歐洲,但這30多年來呈加速度態(tài)勢,今天的中國大眾,也是對紀實的興趣遠遠超過虛構作品。那么,在這樣的語境下,怎樣讓讀者喜歡小小說,在關注社會新聞、翻閱《故事會》的同時還想到要讀小小說,進而說,不是在手頭沒有報紙、《故事會》的時候把小小說當作替代品,而是將小小說置于不可移易的高位,小小說作家何為?出路只有一個,那就是凸顯小小說的文學性,寫出耐人品咂的文學意味來。
總之,小小說不“小”,小小說不是雕蟲小技,而是微雕藝術,不可以隨便敷衍成篇的。在一個蛋殼上雕出120回的《紅樓夢》,你能不佩服這份功力嗎?
責任編輯 李國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