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對臺灣作家蘇偉貞和南京大學知名學者劉俊教授選編的《穿過荒野的女人——華文女性小說世紀讀本》作簡要解讀,通過全書31篇小說的梳理,探究近百年女性書寫的女性命運的內在傾向,尋找近一個世紀以來兩岸三地女性書寫的逃脫與出奔,不甘與破碎,夢境與現實的人性糾纏,以及對于中國現代女性的悲憫情懷與人性關注。
關鍵詞:女性 世紀 逃脫 夢境 破碎
女人如花花似夢
女人花,搖曳在紅塵中
女人花,隨風輕輕擺動
只盼望,有一雙溫柔手
能撫慰,我內心的寂寞
——《女人花》
1997年香港著名歌手梅艷芳深情演繹一曲《女人花》,道盡天下女兒心。淺唱低吟間,兩岸三地多少不同時代、不同年齡、不同境遇的女子不由自主地代入了自我,一曲未罷,潸然淚下。搖曳、隨風擺動、盼望、溫柔、撫慰、寂寞是這段的關鍵詞,是花的特質也是女人的某種微妙的身份上的自我心理認同。歌與言均可代心聲,2015年,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的一卷華文女性小說世紀讀本《穿過荒野的女人》,亦是通過對于近一個世紀兩岸三地的女性作家的代表作品的遴選,舉凡31篇佳作,3篇存目,給我們讀者祭出的另一朵開得繁復的層層疊疊的女人花。三十一重花瓣三十一種翻卷,每一朵文字的花瓣釋放出不同的色彩,姿態和質地;呢喃這多樣而復雜的情感,心態與關照;掩埋這深思、痛苦,難以啟齒的卻又大膽昭彰的恐懼、顫抖和欲望。一卷526頁,亦欲藉由它們傾訴20世紀華文文學世界的女兒心。作為一本帶有很大普及意義和通識意義的小說選本,可見選編者臺灣成功大學蘇偉貞教授和南京大學劉俊教授的用心之苦,“野心”之巨。所選書目的數量、質量、作者、篇目、結構、類型、主旨意趣等的定位,俱彰顯他們的拳拳之心和眷眷之意。從中國現代第一篇白話小說作者陳衡哲到70后馬來西亞華文作家黎紫書,從大陸百歲老人冰心到26歲自殺于法國巴黎的妙齡女郎邱妙津,從風華冠絕一時的建筑系教授才女作家林徽因到港島執業律師書寫者黃碧云,從寂寞冷清的呼蘭城女子蕭紅到攪動臺灣文壇甚至政壇的奇女子李昂,從默默無聞如幽谷百合的施濟美到牡丹一樣盛放臺灣文壇的朱家姐妹……她們正像一樹樹山重水復處的柳暗花明,半個多世紀如花的女人們用文字編織出的花樣文字,卻又是另一番“亂花漸欲迷人眼”。這里粗略一看,有麗石開出的抑郁之花、巫峽里的女子開出的荒山之花、王阿嫂的苦難之花、朱淑蕓的殉葬之花、敦治的恍惚之花、十六歲少女的迷惘之花、上海姑娘雯雯的雨中花、定吾太太的滿面淚花、三十八老姑娘“我”的烈火之花。走近細看,那些花兒啊,有的開出抓住懸崖的堅硬和剛強,有的又像晃碎在水里的影子一樣迷蒙;有的開得那樣小心安靜,有的卻從不疲倦高聲喧嘩;有的泛出皈依的潔白,有的滲出鮮血的猩紅;有的升騰出燒烤的炙熱,有的觸手沉靜出玉石的冰涼;有的開出了如同重生的欣悅,有的卻綻放了毀滅的偏執和迷亂。開花,好像是女性類似于花朵應盡的本分,開出輕盈,開出沉重,開出滿園春色,開出一枝秋寒。花朵,帶有女子陰性、柔美的生命象征,歷來俗套的產生各種關于女性的聯想,本書則恰如其分極為大方地給讀者打開了一扇通向那個神秘花園的門扉,作為一本頗有溫度與情懷的小說選本,于每篇作品前特別附上兩位教授精致獨到似點睛之筆的評介與貼心導讀,這就如同授予我們一把把奇形怪狀的花之鑰匙,從開頭便像一部舊式真摯的文藝電影往往在片尾打上非常工整的“謝謝欣賞”,表示誠意。是為本書最大的特色和關照之一。縱觀之,這是一部以女性書寫者書寫女性角色和關照女性生活命運的極好范本,讀者可以一卷在手,窺看近百年兩岸三地風中搖曳的“女人花”的前世與今生。
我看你往哪里逃
媽媽,我總是做同樣的夢。夢里我的個子長成三角葉楊那么高。穿過陽臺的天花板經過上層房屋的陽臺,穿過十五層、十六層,穿過鋼筋混凝土一直伸到樓頂。啊,在生長的最高處星星點點開出了白色幼蟲的花。膨脹的水管內吸滿了清澈的水,使勁張開所有的樹枝,用胸脯拼命將天空向上頂。就這樣離開這個家。
——《植物妻子》
1919年五四新文化運動,對于中國社會舊有的封建傳統觀念的沖擊是令人振聾發聵的,其社會變革和文化變革的努力和成效,對于中國原本禁錮壓抑人性的解放居功至偉。自此,以1919年為分界線,時代新舊立判。五四以后的知識分子文人作家很多言論和作品,普遍較為關心女性解放,關注女性生活,關懷女性命運,思考女性歸宿,同時受到西方女性主義思潮的影響,女性自己的意識如大夢初醒一般睜開眼睛。在那原先驚怯的小鹿一般慌張的眸子深處,如果執著地看下去,會看到她們的手足無措,忐忑不安,懵懂好奇和躍躍欲試。這是她們在身體上呈現出來的下意識的肢體動作和眸子里的重重探尋,直接通向一個叫內心的所在,其實這也便是一個時代已然蘇醒打開的“女夢”。她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地觀看過自己并且“愛”自己,這觀看和愛,使她們驚訝、欣喜又出人意料地令她們憂郁、壓抑或迷狂。夢是一個個的連環套,舊夢套著新夢,新夢又向前伸展觸角,慢慢地包圍成一個更新的夢,如同美國電影《盜夢空間》呈現的復式夢境,撕開,剝離,進入,逃脫,如此循環往復地不斷打開和逃脫的模式,也是《穿過荒野的女人》這部小說讀本提供的一個女性夢境體系,即便是無情殘酷,這般冰冷,但因為那是新夢,被認為是超越了美麗而執著地愛著,這種愛和渴望又表現為逃脫的夢,那是想要走出世界到達路的盡頭的出走之夢。“盡頭”既是本書中女性角色凄慘的現實邊緣,同時也是通向自由的危險之道。在那里,她們被提供了兩種選擇:A為了新夢勇敢地邁出一步,B凄涼地揮手轉身折回。
關于逃脫,奧地利動物行為學家洛倫茲在《攻擊與人性》中說“暴力、食、性、逃跑是人類作為動物的四種本能”。本書收錄篇目的女性角色,究其底里都在追逐一個新夢,意欲解脫一個禁錮的舊夢,逃脫的夢,是本書各位作者和角色之間的“合謀”與“設計”。冰心《秋風秋雨愁煞人》里的英云,“道德和學問,真是一個獨特的青年,性情更是十分的清高活潑,志向也極其遠大,同學們都說英云長得極合美人的態度,……她天然的自有一種超群曠世的豐神,便顯得與眾不同了”。便是這樣獨特的青年,志向遠大又超群曠世,感慨“最快樂的時代,便是希望的時代。希望愈大,快樂也愈大。”然而,希望的有夢的時代,并沒有給她逃脫和獲得這種大快樂的機會,中學沒有畢業便出閣成為何太太了。明知道剩下的生命里無處可逃,“像這樣被動的生活,還有一毫人生的樂趣嗎?”但是也只能把那奔逃的意念壓埋在心里抑郁終身了。本文便是典型的新舊交替時代自詡為新女性的英云的逃脫之夢,本來已經進入盜夢的空間,被無情拽回,以完敗收場。那反其道而行之,安于做一個舊式女性的本分,在一個明媚陽光永遠照不見的暗沉沉的夢里,情形會好一點嗎?林海音《殉》里的方大奶奶朱淑蕓會給我們演繹她的所謂“認命”人生哲學,最終也未必是最好的收稍。“她最怕晚飯后的掌燈時光,點上煤油燈,火光噗噗噗的跳動著亮起來,立刻把她的影子投在帳子上,一回頭總嚇她一跳。她不喜歡自己的大黑影子跟了她滿屋子轉……她冷冷清清地把自己送進帳子里,躺下去,第一眼從帳子里看出去,就是箱子上高疊著十六床陪嫁過來的緞被。她幾乎每天都想一遍,就憑她一個人,今年才二十三歲,要到什么年月,才能把這十六床被子蓋完呢?”黑夜,黑影子,帳子和十六床緞被共同組成了淑蕓的呆板而凝滯的夢。她是一個貞潔的舊式女性但內心依然懼怕這個黑色而現實的夢。“不錯,女人可以離婚啦,自由戀愛啦,再嫁啦,都是應當的,因為時代不同了,可是,怎么就沒有一個人出來主張大奶奶再嫁呢?當然……她只是隨便想想罷了。”這段文字里,我們不能忽略大奶奶的“隨便想想”,她的口氣里簡直都有了嗔怪,闔家新派人物高談闊論怎么就沒有人幫她想呢?隨便想想的這個念想就是方大奶奶欲砸碎舊夢開發新夢的啟蒙的思維。但凡有一絲松動,她并不愿意一個人蓋十六床緞被到死。但是她真的又只能隨便想想,因為她沒有地方可去。在繡花繃子上扎下去“砰”的一聲,她的人生就這樣被一針一線扎進了繡花繃子里去了。她是沒有得到“做夢”許可證的舊時代女性,她和她的那些繡花一樣只剩下給人觀賞的外表。幸而,她的夢有人幫她做下去了,而且做出了一個揚眉吐氣。被丈夫和家庭拋棄的楊薇英做成了自己擺脫不堪回首的過去,爭取新生的夢,走過生命中最艱難的一段,甚至因為這不同尋常的歷練,給她拒絕男人的勇氣和底氣。從大陸到臺灣,英云——淑蕓——薇英,連名字都如此勾連巧合,實在可以看作這部讀本里關于女性命運的漸次開掘與探尋。這真是關于“女夢”的極好的層遞與參照,打破逃脫黑暗舊夢,迎接一個認定的美好未來,是所有新舊女性內心都無法掩藏的共同的花開一樣的芬芳夢境。如同蛇蛻,用痛苦的代價蛻下一層舊皮,獲得一次嶄新重生。
當女性能日益關注自身,關注“我”之夢的同時,她們把男性自然納入了夢的體系,女性對于自身情感、欲望、婚姻、家庭、與他人(男或女性)和我人際關系的關注與思考也被置于夢這個放大鏡下,一覽無余。廬隱《麗石的日記》中的麗石因為失去同性愛的精神支撐死于心病而不是身病的逐愛夢。蘇青《蛾》中的漂亮女人不耐寂寞,孤枕難眠竟然“恬不知恥”發出了讓人瞠目結舌的“我要!……我要!……我要……呀!”的內心吶喊欲望的欲之夢。蘇偉貞《陪他一段》的費敏勇敢沉靜地做出一個不要結果的決定,找他出來,告訴他——:“我要陪你玩一段。”彼時她心里是否有“我所以選擇下地獄為了愛你而成全你上天堂”的決然怪夢?歐陽子《蛻變》中的敦治在得知美麗女孩皚云拒絕了自己寶貝的兒子之后,竟然奇怪地在心理上對兒子隱隱失望起來,喜歡上皚云,進而鬼使神差地在多年后愛上了自己一直不肯原諒的出軌的丈夫,情感心理的變化起伏層巒疊嶂,女性內心深處的夢境如同一件一件覆蓋折疊的衣裳。王安憶《雨,沙沙沙》中的雯雯又是因為怎樣的一種夢的驅使,而下意識的錯過末班車,等待一個自己拿不準的不期而遇?更不能無視黎紫書《推開閣樓之窗》中的少女小愛和說書人的露水情緣,“帶我走,帶我走,帶我離開五月花”,而離開五月花便是一個她自己也解釋不清的關于遠方夢的具體內容。更要詫異李昂筆下十六歲的少女,那種無可無不可的任取任予的青春厭倦感。《花季》的結尾,少女怏怏地拖著松樹回去了,但是意外地沒有發生意外是不是她心里的隱隱不甘。那她在渴望什么夢,又想甩脫什么夢?
欲望燃燒的世界,刀鋒偏冷,不會假裝矜持,不要故作鎮定,最后即便是我一個人,我還是要把夢做下去,即使我老早便知道《像我這樣一個女子》其實是不適合和任何人談戀愛的。但就算是夢,為什么不偷偷進去試一把?如果這夢做成了呢?所以在新夢與舊夢之間,文本中的女性基本都采取了一個向往熱愛而進發的姿態。賴香吟《島》中的“島”到底去了哪里?林沒有找到,但是她可以找他十天,就可以為他滄海桑田。到那時,他們總該在一起了吧?時間,是編織夢想的毛線,沒有人知道未來的出口,問號越描越重,直至把這書讀完,也沒有辦法把那個問號拉長搓圓變成一個句號。看來這世代女子的逃脫和出奔之夢,必然從書內做到書外,毛線一樣的縷縷不絕。這是為本書和讀者共同面對和深思的第一個重要維度。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張破碎的臉 我認識你,我永遠記得你,那時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只是特為來告訴你,與你那時的容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容顏。
——《情人》
沒有那殘缺的可以被稱為一段有質感的生命嗎?完美無瑕的世界在哪個時代神賜般降臨?如果壞、破、殘、損、惡等是我們對于世界和天地性質里結構成分的認同,那么我們就不能拒絕失敗的,落魄的,荒蕪的,不美好的人生,哪怕它發生在我們自己身上,以完全猝不及防的方式。《穿過荒野的女人》這卷女性讀本便以一種平和正確的態度,說服那些角色通通轉過身體,讓讀者很突兀地看到許多張女性的破碎面容的拼圖。破碎,是一種形容,面容,是女性標識性別的符號之一。有時,破碎的是表相,更是心相。半個多世紀的女性書寫者,在時光如流里,縱然相隔千里,卻不約而同地號出了手里惺惺相惜的纖弱一脈。所謂醫者仁心也,便是本書另一個別開生面地察看傷情的機制,細細一看這些女子,好像都掛彩帶傷。那集市上女人籃子里可愛的紅花,原來不過是我們的幻象,破幻還實,逼視其實備受摧殘的生命本質,是為本書向內里不斷追究考察的另一個縱深維度。
丁玲在《我在霞村的時候》中記敘非常詭異的霞村經歷:利用被日本兵帶走蹂躪(類似慰安婦)的少女貞貞的肉體經常與日本兵接觸的便利做革命情報工作。這個共和國書寫歷史也極其罕見的間諜(非地下特工)模式出現在哪里才不至于驚世駭俗?如何正確評判貞貞備受摧殘患病的并不美好貞潔的肉體與崇高的革命事業之間的關系?這和我們司空見慣的所謂美人計實在大異其趣。尤其是貞貞完成“革命工作”后回村引發的軒然大波,貞貞并沒有因為她的功勞而讓人忽略她的破碎與不美好的身體。“女英雄”貞貞和“不干不凈”的貞貞是不可調和的。為了革命事業不是可以犧牲一切甚至身體嗎?貞貞踐行了這個理念,為什么她摔出的破碎的犧牲卻如同讓自己陷入空城甚至鬼城般的孤寂和恥辱?結局是丁玲為她安排的,但是這個假動作并不能掩飾背后始終沒有厘清的破碎。陳若曦在《查戶口》中,記敘一個叫彭玉蓮的女人和一座宿舍樓之間的“戰爭”,最后壞女人大獲全勝。但同時我們洞悉了一個圍繞著她的使人不寒而栗的可怕的巨大合謀,一座樓的女人借各種事由,維護道德的名義,尤其是利用政治的幌子來彈壓和敗壞這個漂亮女人,她們得由對她的破壞導致其“身敗名裂”抬不起頭,徹底粉碎她的美麗她的笑。這種處心積慮,甚至傷天害理的共謀為什么得以達成?可以提供的模本是普遍泛世的人性的惡之花的膨脹和爆炸,通過裝滿別人的破碎來豪飲自己的酒杯而酣醉,這是多么粉碎的世道人心。朱天心在《新黨十九日》中三次寫到定吾太太的落淚,中年家庭婦女落淚的臉,自然是一種破碎,更為突兀的是她在雜志照片被抓拍到的臃腫身形“更眼熟的是灰底黑樹枝紋的毛衣外套,外銷成衣店三九九元買的假皮黑長褲,咪咪的白球鞋,蟑螂逃生的可憐樣子”。她被自己的“破碎”震驚到發抖,“淚水早已經漫過眼睛,好燙的滑滿一臉。她一點都不想去拭,只放下雜志,對著眼前三名高高矮矮的陌生人嚎啕起來,垂著手,哭得好大聲好無助,像一個稚齡迷路的小孩兒。”這里奇特地出現了重疊破碎的場景:A是雜志里狼狽不堪以破敗之相翻過馬路分隔欄的走形的身材。B是從廚房出來驚見雜志上那個如同喪家之犬的自己后的氣急敗壞而悲憤交加的眼淚鼻涕糊滿一臉的滑稽可笑的破碎。她如同一個被打回原形的妖怪,露出了丑陋光禿禿的本來面目,這最后一幕毛骨悚然地透過自己的眼睛突然觀看到自己的破碎,是女性自己的真實書寫無處遁形又殘忍的自我裁定。平路在《婚期》中對傳統溫柔敦厚、親密貼心的母女關系來了一個大扭轉大挑戰。遙向奧地利女作家耶利內克《鋼琴教師》那一對母女致敬。小說里的女兒年已三十八,長期照料癱瘓的母親,她一直感覺自己是個被耽誤的女兒,所以從來不給母親改變便當的花樣。但女兒恐怖地發現自己被歲月破壞了:愈來愈胖,腰身臃腫,脖子粗了,連帶鞋子尺碼都一年比一年大半號,對一切事物失去興趣,生育的能力急遽衰減,各種器官鈍化……這些到底是她自己的幻覺還是真實?但是最詭異的是母親的逆生長的異象:“母親臉上的老人斑愈來愈淡,淡的快看不見了,照鏡子時發現,我顴骨上方出現一塊銅錢大小的黑斑。”這個場景其實非常具有鏡頭感,好像恐怖片里的交換渡引之意,時間放過了好像擁有咒語的母親,轉而一心一意對付她的女兒,“夢里,睡在我身旁的母親分明比我年輕,對照她自己的過去,甚至比整天坐在縫衣機后面的時日還年輕些,醒來之后我不平的想道:我,作為她的女兒,分明是被她逼老的。”好一個“逼”字!這是女兒面對自己人到中年的破碎之后對于母親的怨恨之源,她所有的倦怠、失意、不美好,包括正常的緩慢衰老都是給母親“逼”出來的,這個字,如同刀片一樣切出了女兒無力挽回那些年輕美好蓬勃的絕望,以及她破碎一地無法自處而轉嫁的仇恨。異形、異象、異心、異想天開、不安全、不健康、不賞心悅目、不調和,是女性書寫者用文字對于傷痛殘缺的認識和組織。正是透過人物的這些傷口,我們摸到了一手冰涼或者血肉淋漓。人生有時恰恰就盛在這些破碎里。正視破碎,接受破碎,閱讀破碎,咀嚼破碎,對讀者來說或許是件殘忍的事情,但唯有多一些這樣破碎的命運的捉弄,才能培養出我們的堅強和韌性。
于是,《穿過荒野的女人——華文女性小說世紀讀本》絕對不是某一個體的跋涉,已然壯大成密密麻麻的女性隊列,勇于面對過去、現在、將來之無數對于夢境的幻想與穿越。這也是本書一再證明的,華文世界的女性從未放棄孜孜以求,從未放棄以希望尋找自己美好園地和蔚藍星球的世紀證明。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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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韓江.植物妻子[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4.
[3] 艾曉明.20世紀文學與中國婦女[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8.
[4] 韓起瀾.姐妹們與陌生人[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
(鄭雅勻,南京大學訪問學者,南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副教授,教育碩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文藝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