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鵠歌》小析

摘 要：四言體楚歌《鴻鵠歌》是漢高祖劉邦的傳世之作，三十二字內(nèi)涵豐富。它不僅展現(xiàn)了劉邦彼時彼刻的復雜心態(tài)，標志著西漢初年易儲斗爭的結(jié)束，而且不露痕跡地顯現(xiàn)了張良的智謀。漢武帝年間，司馬遷將此詩輯入《史記》，更有非同一般的歷史價值。這又是和唐代劉知幾《史通·載文》篇的觀點遙相呼應的。

關(guān)鍵詞：《史記》 《鴻鵠歌》 劉邦 商山四皓 司馬遷

《史記·留侯世家》有這樣一段記載：

漢十二年，上從擊破布軍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叔孫太傅稱說引古今，以死爭太子。上佯許之，猶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馀，須眉皓白，衣冠甚偉……四人為壽已畢，趨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呂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歌曰：“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 繳，尚安所施！”歌數(shù)闋，戚夫人噓唏流涕，上起去，罷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從此，《鴻鵠歌》世代流傳。這寥寥三十二個字，形象、生動，不僅標志著漢初易儲之爭的結(jié)束，呂雉母子的勝出，也令人清晰地看到劉邦此時欣喜、無奈、痛苦、冷靜、果決的復雜心態(tài)，顯然具有不同尋常的藝術(shù)價值與歷史價值。

首先，這首詩作通體四言，全篇用比，傳達著歌者難以直述的多重情懷。商山四皓出場前，呂氏母子在廢立之爭中處于下風——“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諫爭，未能得堅決者也”。（《留侯世家》）而征討英布后每況愈下的健康，更堅定了劉邦易儲之心。在群臣看來，他堅持廢長立幼，是因為“戚姬幸，常從上之關(guān)東……呂后年長，常留守，希見上，益疏”；是由于“母愛者子抱”。（《呂太后本紀》）殊不知這更是出于劉邦對劉氏江山的長遠考慮。劉邦不喜劉盈，是因為他“為人仁弱”，這“仁弱”就隱含著將來為母操縱、劉氏江山易主之危。而劉如意性格秉性更近自己，戚夫人柔弱，若得群臣輔助，耐心經(jīng)營，或可免于禍患。劉邦奮戰(zhàn)十余年，艱難開辟漢家基業(yè)，最希望覓得賢臣輔佐子孫坐穩(wěn)江山。這憂思在《大風歌》中即已顯現(xiàn)：易儲不是問題，問題在于“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韓信、彭越、英布等異姓王雖被剪除，但劉姓諸侯王多年幼力弱，劉邦急需更多忠勇善謀之人輔助后繼之君，而人才的甄選在易儲后再進行應為時不晚。可如今，名滿天下卻始終不肯臣事漢廷的商山四皓，竟然齊齊拱衛(wèi)在太子劉盈身旁，可以想見，劉邦當時會有何等震驚！

正因為如此，詩章開篇，“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才能夠在簡潔而生動地描繪出羽翼豐滿的鴻鵠一飛沖天、無所困厄的壯闊景象的同時，隱含著歌者既欣慰又懊惱，既無奈又憂慮的復雜心情。為大漢天下計，劉邦不可能不欣慰。歡宴之上，四老從容答帝垂詢，貶父褒子，睿智機敏：“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竊聞太子為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四老不舉史上變易太子之鑒，不爭廢嫡立庶的是非曲直，更不涉及呂后、戚氏的功勞差異，僅用父子品性高低來說明自己逃父擇子的原因，這反而能提醒劉邦換一個角度看待劉盈的“仁弱”——得天下士人之心，方能做守成之君。朝中大臣對呂后的陰狠莫不忌憚三分，而眼前這些直言不諱的謀臣，或可讓劉盈能擺脫呂后掌控。所以劉邦聽完商山四皓的一番話，沒有施展善罵之功，反而語重心長地叮囑：“煩公幸卒調(diào)護太子”。在他看來，劉盈雖仁弱依舊，但卻已然得到了商山四皓的輔佐，那么履踐帝位后，何愁不能延續(xù)漢家大業(yè)？一個張良“運籌策帷幄中”，便可令自己“決勝千里之外”，更何況是四老同時出山！他們正是太子隱形的翅膀，助推著劉盈從蹀躞屋宇的家雀變身為可以翱翔藍天的鴻鵠，這怎能令劉邦不由衷高興？

但是，深謀遠慮的的劉邦又不能不陷入深深的懊惱。商山四皓決定輔佐劉盈的整個過程，都是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發(fā)生的。今日一見，才知原本懦弱的太子竟然“羽翮已就”。一個“已”字，不動聲色地顯露出劉邦的無可奈何。曾經(jīng)明察萬事的大漢天子，分明已經(jīng)老了，已經(jīng)不能有效地掌控全局——雖然成功的是自己的妻子呂雉和兒子劉盈，但他們顯然已經(jīng)擺脫了自己的手掌，這怎能不令年邁體衰的君主備感失落？

因此，此詩接下來就是兩個反問——“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 繳，尚安所施？”這是借獵人仰望鴻影、無的放矢的頹喪，曲折地表達了劉邦目送商山四皓遠行、被迫改變心意的復雜心情。這次，劉邦不用他先前氣象開闊、長于抒情的“大風體”，而是改用四言句式，頂針續(xù)麻，毫不黏滯，在急促的語氣中，表達哽咽難言之感：一方面是自己權(quán)利的喪失；另一方面是寵姬愛子的生命。以劉邦對呂氏的了解，戚氏母子日后絕無善終，這怎能不使他心痛！

然而，劉邦并不愿意繼續(xù)堅持廢長立幼。天下初定，百業(yè)待興，治平離不開輔弼之臣。朝中一眾大臣的激烈諫諍明示著戚氏母子的不得人心，將天下交予這孤弱的娘倆，豈非重蹈秦朝二世而亡的覆轍？太子劉盈尚且不能率師討賊，還未成年的劉如意又如何能駕馭心懷不滿的群臣？劉邦雖老且病，但并不糊涂。事關(guān)國祚，為江山穩(wěn)固計，他毅然決然當機立斷，徹底放棄易儲計劃，這又使我們看到了這位開國天子的清醒果斷。即便對呂雉已無愛意，即便對戚夫人感情深厚，他也不會以江山社稷為代價，博美人開懷一笑。所有這些復雜情思雜糅交織，就有了劉邦此時此刻真情畢現(xiàn)的縱情長歌。

讀著劉邦這首流傳千載的詩作，人們常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項羽的《垓下歌》。項羽和劉邦都以天命來解釋自己的結(jié)局，但劉邦此時此刻的情感更復雜：那氣象宏大的喜，清醒深刻的痛，無可奈何的悲，難以言說的憂，重重疊疊累積在三十二個字中，無疑要深過項羽至死不悟的單一憤懣。

閱讀與鑒賞古詩，除卻詩作本身，還要關(guān)注其問世的環(huán)境、背景，方可更多地悟出背后深意。以《鴻鵠歌》為例，它的出現(xiàn)場景就非常值得注意。此詩并非是出現(xiàn)于《高祖本紀》中，也不在呂雉、戚夫人等當事人的傳記里，而是出現(xiàn)在《留侯世家》的敘述中。這就不露聲色地告訴我們：劉邦原本希望太子借四老之力，脫離呂后庇翼，橫絕四海，成為殺伐決斷的明君，卻不知四老肩負的任務(wù)卻只是“凡來者，將以存太子”——僅僅替呂后保住劉盈的太子位而已，《鴻鵠歌》便是他們圓滿完成任務(wù)的標志。查閱史籍，劉邦駕崩后的重大事件中，都未曾再見四老的身影，劉盈也未如劉邦所預期的那樣展翅翱翔。可見，精明過人的劉邦其實是被狠狠地蒙蔽了一次，躲在幕后策劃這一切的就是留侯張良。商山四皓之所以具有扭轉(zhuǎn)乾坤的力量，不在于他們?nèi)绾紊朴诨I謀，而在于張良深諳劉邦心理——只有解除君上憂心，才能迫其早下決斷，避免太子廢立給剛剛建立起來的大漢王朝帶來動亂。因此，《鴻鵠歌》越是激昂痛切，讀者越能清晰地看到張良戰(zhàn)勝劉邦的過人智謀。

此外，《鴻鵠歌》的出現(xiàn)，還與司馬遷所處的時代有關(guān)。“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洞徹歷史治亂規(guī)律的司馬遷深知變易太子將會帶來的巨大動蕩和危險，身在武帝之廷，出于忌諱，太史公常伏線千里，言在此而意在彼。武帝晚年，亦痛感太子劉據(jù)“不類己”，整個漢廷籠罩在易儲的陰影之中。實際上，劉據(jù)思想兼容并包，性格仁愛寬厚，深得民心。他常為酷吏所判冤獄平反，常諫征伐四夷之弊。可惜母無呂后之能，師無四皓之才，加之漢廷群臣默默，無人諤諤相諫。故劉盈可以做繼往之主，垂拱無為；劉據(jù)卻無緣做開來之君，撥亂反正。呂太后和惠帝的統(tǒng)治，證明了劉邦決策的正確，而巫蠱之難則是從反面印證著劉徹易儲的失敗。誠如學者袁傳璋所論：“巫蠱之難是漢王朝的悲劇。由于衛(wèi)太子劉據(jù)的被殺，漢武帝窮‘治隨太子反者，外連郡國數(shù)十萬人’，‘坐而死者前后數(shù)萬人’。漢帝國猶如一艘百孔千瘡的破舟，在風雨飄搖中瀕臨沉沒。”

司馬遷去世數(shù)百年之后，初唐出現(xiàn)了另外一位偉大的史家劉知幾。其《史通·載文》有觀點遙遙與之呼應，曰：“夫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觀乎國風，以察興亡。是知文之為用，遠矣大矣。若乃宣、僖善政，其美載于周詩；懷、襄不道，其惡存乎楚賦。讀者不以吉甫、奚斯為諂，屈平、宋玉為謗者，何也？蓋不虛美，不隱惡故也。是則文之將史，其流一焉，固可以方駕南、董，俱稱良直者矣。”誠哉斯言！史載人事，人皆有情。詩詞歌賦緣于情而宣于口。史中載文，既可使后人知前事，察人心；又足令嚴謹之史因精彩之文而血肉豐滿，風韻獨具。縱覽經(jīng)典史著，均載有人物傳情之文，而司馬遷在《史記》中的運用足為后世典范。以《鴻鵠歌》為代表的歌吟，其藝術(shù)價值和史學意義，至今仍然值得我們投以關(guān)注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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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本文系2014年國家社科基金資助一般項目《〈史通〉文論研究》（編號：14BZW010）階段性成果

作 者：余英華，淮北師范大學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先秦兩漢文學；呂海龍，鹽城師范學院文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唐宋文學。

編 輯：魏思思 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