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不惜

秦淮桑

有些字句，落筆時心就會變得柔軟。像“記得橋邊初見”，不知有多少風光旖旎在里面。我記得那時的云和天，記得那時的風很涼，記得那時青草漠漠無人放紙鳶，記得那時橋邊初見……

初見垂絲海棠并不十分驚艷，一則它的枝干清癯落拓，無紛繁花影使人恍然墮入夢里。二則它的花輕巧淡薄，無醺人欲醉的香氣。相見無言，像彼此熟識了許多年，一時安靜倒也不覺得尷尬。

但是每每去看垂絲海棠，心間都藏著小歡喜，云一樣輕，風一樣淡。逆光看花，花瓣薄而透明，暈著淺淺的粉，是個淡妝美人。像剛剛跳過霓裳羽衣舞呢，衣裳明顯有些亂，釵鈿也不知遺落在哪兒了。風若拾得，可否送來？

花住在小橋邊，橋下水流淙淙，堪比環珮玎玲，悠揚寧和，寬慰光陰。隔岸有柳，柳條婀娜，搖漾春如線，襯得海棠清麗婉約，有不動聲色的明媚鮮妍，令人低徊。

花兒笑得很好，稍一偏頭，嘴角一彎，把頭上戴了流蘇步搖的女子都比了下去。

我給花拍照，也是逆光，畫面有種微醺醉態的美，而又絕不至于紅香散亂。不，垂絲海棠是沒有香氣的。

張愛玲孤絕一生，猶有三大恨事，“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未完”。鰣魚鮮美可惜多刺，須得有耐心，一根一根挑盡才敢入口。紅樓未完多少令人悵惘，遺憾猜不透曹公安排的結局。唯獨慶幸海棠無香，一身素雅，月白風清就已經很好，不必花費心思亂人心智。

素來喜歡親近無香的花兒，大抵覺著它質樸、本色，像我所喜愛的女子，不矯揉，不凜冽。陽光穿過花葉枝丫，輕輕覆上眉睫，暖而溫軟。

“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蒙蒙細雨中”，該是何等意境：清水、漣漪、煙光、草色、柳梢青、行人遠、細雨茸茸、海棠不惜……

海棠不惜，想想便覺得深情美好。

川端康成寫，“凌晨四點鐘，發現海棠花未眠”。一個人住在旅館，天不亮就醒來，原是有些落寞的，但好在海棠花也未眠。一兩枝，四五朵，坐在清水瓶中，倚在小窗側畔，在紙和筆旁邊，靜靜地想自己的心事，不去吵你。人生此際，遇花未眠，何嘗不是一件賞心事？而我更愿意相信不是花未眠，是花兒醒早了。凌晨四點鐘，或者更早一點兒，海棠花便已睡足，初初醒來的花兒，必然比往時更恬淡、率真、迷人。如果我也可以早早醒來，或許來得及趕去看它臨水梳妝，取些脂粉兌水化開，暈在臉上，那溫婉明凈的樣子跟舊時的女孩多像。

不知住在橋頭的女孩兒，會不會在頭上戴三兩朵海棠花，隨意別于鬢發，走過小橋流水，走過山河歲月，走過素年錦時，去看她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