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帆


小說《人民的名義》由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推出后先后七印,電視劇上映后短短10天,發貨量已突破百萬,現在仍在以每日數萬冊的數量遞增。
在觀眾的記憶中,還很少有哪部劇能像《人民的名義》一樣,給人以“不看劇就沒法交流”之感。三月接連登陸劇場與熒屏后,如今《人民的名義》電視劇的收視率已突破四成,隨著相關話題在朋友圈持續發酵,讓這部作品在鎖定本季度最熱文化事件的同時,也成為了近年來罕見的全民關注的文藝作品。
而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在今年年初出版的原作小說,也借了影視作品的一把東風,成為2017開年至今最暢銷的圖書之一。4月18日,中文在線聯合北京出版集團在京舉辦新聞發布會,首度披露《人民的名義》紙書與電子版面市以來的銷售、閱讀成績,從數據的角度充分展現這一現象級文藝作品的影響力。一部全民熱播劇的原作紙書賣得究竟有多好?登陸線上閱讀平臺后又吸引了多少讀者?讓我們來聽聽出版人是怎么說的。
現象級數據
“作為第一讀者,我們對《人民的名義》很有信心。”北京出版集團總經理曲仲告訴《出版人》。在他看來,哪怕沒有影視后期的推動,“單從文學的角度看,預計銷量也能超過20萬冊。”
在電視劇上映前,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于一月推出的小說《人民的名義》已加印了三次,印數達到了七萬冊,就一本純文學作品而言,可說是成績斐然了。而后來電視劇的火熱程度確也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到現在,對于匯報上來的發貨數字我已經不太看中了,因為永遠是過去式。”曲仲說,他表示在電視劇播放后,北京出版集團印刷廠的機器就沒有停過,平均每天的印量在六萬冊以上,短短十幾天的時間里,《人民的名義》已印到第七版,發貨量超過百萬。
截至本文發稿,《人民的名義》已發出超過150萬冊。盡管如此,該書在全國范圍內仍供不應求,部分網店需要2~3天才能發貨,地面店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據《出版人》正在地方新華書店調研的記者反饋,在許多地市的新華書店里,包含《人民的名義》在內的周梅森作品已是一書難求。
不僅紙質書賣得好,《人民的名義》電子書也是空前火爆。據該作電子書、有聲書的運營方中文在線透露,《人民的名義》電子書在咪咕閱讀、天翼閱讀、亞馬遜Kindle、QQ閱讀、書旗小說、百度閱讀、微信讀書、鳳凰讀書、新浪讀書、網易云閱讀等多家主流平臺同時發布。除了文字版,中文在線還為小說錄制了有聲版,投放到喜馬拉雅FM、懶人聽書、蜻蜓FM等多家國內知名有聲平臺。
“地球人已經阻止不了《人民的名義》了。”發布會上,中文在線公共文化事業群副總裁兼內容中心總經理孫香娟透露,過去兩周里,《人民的名義》毫無懸念地霸占了各大平臺排行榜的首位,累計點擊量已超過5億次。其中網易云閱讀上,《人民的名義》的點擊量為2.4億,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嫌疑人X的現身》等同期熱映影視作品原作小說在該平臺的點擊量僅為516萬和40萬。“就點擊量而言,可能十萬種其他書加起來,也只能望其項背。這體現了讀者對這本書認可的程度。”孫香娟說。
對于《人民的名義》紙書全年總銷量,曲仲的預估是較為保守的200萬冊,但這個數字已經可以令《人民的名義》超過《平凡的世界》,成為近年來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乃至全國單年銷量最高的原創嚴肅文學作品之一。那么這部潛心八年、六易其稿的作品究竟有怎樣獨特的魅力,能成為許多嘉賓口中的“最熱文化現象”?4月18日下午,北京出版集團、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在十月文學館又舉辦了一場文學分享會,邀請五位頂級評論家逐一評析小說背后的文學特質,從這些深入的探討中,我們或許能夠一窺《人民的名義》成為現象的深層原因。
文學在場主義
“現在周老師的待遇簡直就像當年莫言一樣。”在分享會現場,有嘉賓調侃道。不過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相較熱播劇編劇,周梅森可能更在意自己作為作家的身份,在連篇累牘,難以計數的“熱鬧的”報道之外,他也與讀者一樣迫切期待著來自評論家的聲音。當評論家解璽璋指出《人民的名義》洗刷了文學界多年來不關注現實的恥辱時,作家難掩激動之情,率先鼓起了掌。
或許是出于對文學一度從屬于政治的反沖,或許是源于西方思潮的涌入,改革開放之后,文學離現實似乎越來越遠,回避政治成為許多作者的創作方針。但周梅森更懷念的,是他做文學編輯的1980年代——一個屬于現實主義文學的黃金歲月。當一部小說就能引起全國轟動、街談巷議的時代漸行漸遠,當下文學對現實問題關注的缺位,也成為了周梅森胸中的塊壘。“收拾世道人心,現在是時候了。”不僅是小說中反腐斗士的豪言,更是作家本人的野心。
在周梅森眼中,這部八年寫就的作品不應該只是一部當代的《官場現形記》,他試圖創作的是中國當代社會的《清明上河圖》。從一部殘缺的《巴爾扎克傳》開啟文學之路的他堅持文學的在場主義,以正面出擊的方式去傳達自己的政治情懷。
正如長期研究周梅森的評論家賀紹俊指出,從90年代開始,周梅森就一直站在現實前沿,關注著政治最熱點的問題,“把《人間正道》《至高利益》《國家公訴》等一系列小說放在一起,儼然就是一部中國當代政治的白皮書。”而到了《人民的名義》,周梅森筆下的主題已不再局限于具體的反腐斗爭,更寫到了如何利用反腐來理順政治體制,建立良性的政治生態。“他給我們提供了怎么處理好文學與政治的關系,怎么樣去更加直接地、鮮明地表達自己的政治情懷。顯然我們需要這樣的作品,只有這樣我們的文學才會真正百花齊放。
今年是《人民的名義》責任編輯章德寧做文學編輯的第40個年頭,經她之手編出的作品,僅獲國家級獎項的就有八九部之多,但她表示這些作品無論是口碑、發行量還是社會影響力,均難與前者相提并論。《人民的名義》好在哪里?在她看來,說出了人民的心聲、表現社會生活的本質是最重要的兩點。“如果說這部作品特別貼地氣,那是因為周梅森自己本身就是人民的一員,是地氣的一部分。”
這位“地氣的一部分”當過礦工、編輯,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他是第一批下海經商的作家,“他筆下的社會生活,不是所謂‘下生活體驗來的,而是他人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也是這部作品成功非常重要的原因”。
除了小說本身,“政治小說”的概念,是分享會中許多評論家關注的焦點。媒體常稱周梅森為反腐作家,但他本人卻并不喜歡這個頭銜。“反腐小說、官場小說等提法不能概括周梅森這樣的寫作,更準確的定位是政治小說。”評論家白燁表示。事實上,從晚清四大譴責小說與梁啟超的《新中國未來記》起,關注時弊的政治小說就開始參與旁證中國的現實生活,成為中國現實主義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而1990年代以來,作家對腐敗與官場的關注,催生了大量相應題材的作品——無論是從正面歌頌優秀干部的《省委書記》(陸天明著)、《抉擇》(張平著)等,還是從側面鞭辟官場亂象的《滄浪之水》(閻真著)、《國畫》(王躍文著)等都曾激起社會熱議。而在最近幾年中,優秀的政治題材作品并不多見,這引起了評論界的注意。
“作家群體天生就是不滿。十八大以前揭露腐敗意味的小說,反抗的意味多些。但十八大之后反腐已成為壓倒性優勢,不滿情緒被消除了很多,這類作品反而寫得少了。”對此評論家胡平如是解讀,他指出,隨著反腐進入轉型期,塑造正面人物的作品成為時代的需要,周梅森開辟了新的模式與階段,堪稱新政治小說的領頭羊。
分享會上,胡平還拋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如今群眾對反腐的反映正在常態化,在現實中,就算再抓出一兩個“副國級”,相信也不會引發如此廣泛的關注。那么為什么《人民的名義》能發出那么大的聲音呢?“這彰顯了文藝創作的力量,也說明我們的反腐工作正在得到國家意識形態的一種全面肯定和推動。這部小說與電視劇的問世,標志著反腐正在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八年時間,六易其稿,書成之后,周梅森是有些得意的。其中最令他最滿意的是書名:“人民銀行、人民公安、人民法院、人民檢察……瞧我們國家多有意思,什么都是人民的,反倒讓‘人民自身變成了一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政治名詞。”作家覺得,如果通過這本書,能把今天政治語境中“人民”的含義好好解讀一下,就已經是大功一件了。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總編輯韓敬群對作品則有更高的期許,在他看來,《人民的名義》已不僅僅是一本暢銷書、一個文化現象,更是一個無論深度廣度都影響深遠的社會現象:“這本書不但會寫進中國的文學史,更會寫進中國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