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告訴我（組詩）

星漢

看 花

可以跟著一朵白云去

可以跟著一只蜜蜂去

可以跟著一條小路去

如果你是一個經常把自己弄丟的人

就隨自己的心去吧

心，找到的地方

總比腳找到的更可靠

你要記住

有些花需要抬頭才能看見

有些花需要低頭才能發現它的美

哦，我忘了提醒你一下

你要抓緊時間趕路

有些花不等遲到的人

松動的門牙

什么時候開始松動的

我無法確定

感覺它松動時它就松動了

這些天，我吃飯時

變得小心翼翼

盡量不去觸碰

希望它的根重新扎入更深的地方

并像一顆好牙那樣可以咬住任何東西

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有些東西一旦被歲月拒絕

只能獨自離開

當然，牙醫可以幫助我

把一顆假牙做得像真牙一樣

甚至比真牙還好

但，我不想把它拔掉

至少現在我不想把它拔掉

閑下來的時候

我就用舌尖

感受它的松動

起初，像感受一扇門板的松動

后來，像感受一個世界的松動

我的眼睛告訴我

我的眼睛告訴我

河邊的楓樹紅了

在河水的映照下

我的眼睛告訴我

水中的那棵楓樹

和岸上的那棵楓樹紅得一模一樣

我的眼睛還告訴我

過不了多久

那些楓葉就會落到地上

落到地上的楓葉

仍堅持自己的紅

即使被踩在腳下

也不改變自己的顏色

我的眼睛反復地告訴我

這樣的事物應該讓心牢牢地記住

祈 禱

花貓說：上帝啊！

請您發發慈悲吧

把那只肥美的老鼠送到我的嘴邊吧

老鼠說：上帝啊！

請您發發慈悲吧

把那只好吃懶做的花貓帶回天堂吧

早上，我接了一個電話

早上，我接了一個電話

電話來自東北的某個小城

沒等我開口

電話里一個女人興奮地說

外面的雪下得真好真大啊

屋頂是白色的

樹是白色的

大地是白色的

你趕快過來和我一起看看吧

聽她急切的口氣

如果不抓緊去看

雪，馬上就不會那么白了

沒等我問她是誰

電話就掛了

有可能她放下電話去看雪了

也有可能她突然發現自己打錯了電話

窗外的蘋果樹

窗外有一棵蘋果樹

它安靜的時候仿佛在告訴我

它是一棵蘋果樹

它搖晃的時候也仿佛在告訴我

它是一棵蘋果樹

此時，天更黑了

在看不清的夜色里

無論它安靜還是搖晃

我都不會把它當作一棵梨樹或桃樹

小兒張桐

小兒張桐，剛滿七歲

今天下午不知道他怎么了

一臉焦慮

在客廳里低著頭不停地來回走動

我問：張桐你怎么了

他說：爸爸，我的頭上有一朵云

總追著我下雨

我怎么躲

也躲不開它

我說：張桐，你過來

躲到爸爸懷里來吧

爸爸給你遮雨

他搖搖頭說：爸爸，不行

我躲到哪里

它都會找到我

讓它下吧

下完就好了

下完，我頭上的天空就晴了

我說不好那是一朵什么樣的云

為什么要追著一個孩子

不停地下雨

可我幫不了他

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臉焦慮地

在客廳里低著頭不停地來回走動

墻上的門

墻上的門

是誰畫的呢

他為什么在那么高

那么厚實的墻上畫一扇門

畫得太像了

即使門縫里不漏出燈光

看見的人也會相信

門，虛掩著

只需輕輕一推就可以進去

也可能是看得太久

感覺自己被那扇門關在了門外

又感覺自己被那扇門關在了門里

斗 雞

剛開始，它們伸長脖子

在互相打量

后來就你死我活地廝打在了一起

最后沒勁了，累了

像一對兄弟緊緊地靠在一起

當然，如果你說像一對耳鬢廝磨的戀人

也很形象

與一位詩人在河堤散步

落在北岸的雪

和落在南岸的雪

一樣多，一樣白

白，使這個冬夜像雪花一樣輕

只需輕輕一吹

就可以飄到別處

不遠處的居民樓

有一盞燈還亮著

而與我們擦身而過的是什么人呢

他要去哪里

雪，在我們腳下吱嘎吱嘎地響著

世界吱嘎吱嘎地在我們身后跟著

釣魚這件事

每次背著漁具包出去

鄰居們都會打招呼說

又去釣魚啦

我會愉快地回答

是啊是啊

如果我背著漁具包下樓

沒有鄰居看見我

我會在樓下不停地轉悠

直至碰到鄰居和我打完招呼

我才愉快地離去

我有點弄不明白

是鄰居的招呼聲讓我更快樂

還是坐在岸邊釣魚讓更我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