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明

它們從古代傳承至今,盡管使用的人和應用的場合減少了,但其所傳遞的觀念,以及其本身在人們心目中所具有的權威性,卻并未衰落。作為民族精神的基因,它們始終保持著強大的生命力,并在如今繼續充當著社會交流與實踐的重要資源,一旦遇到適合的語境,就會煥發出嶄新的活力。
在一次有關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講話中,習近平主席引用了諺語“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來強調中國根據自己的特色選擇走社會主義法制道路的必要性和重要性。這種引用,在增強講話活潑生動、親切樸素的色彩的同時,也起到了進一步強化所講內容權威性的作用,進而從一個側面展現了古老諺語在當代社會所具有的活力與重要價值。
諺語,是一個民族集體智慧的結晶,在各個民族所創造和傳承的大量諺語中,往往集中體現著該民族的精神世界。作為民眾集體創造的一種口頭語言藝術,諺語以富于節奏感或韻律感的語句,借助多種不同的修辭手法,來總結經驗、傳授知識、講述道理,它盡管篇幅短小,卻蘊含著深刻的哲理,凝縮著豐富的歷史文化信息和科學知識。由于其相對定型的凝練結構及所表達的內容,通常為一個民族或群體的成員普遍認同和接受,因此,諺語在日常應用中具有不證自明的“公理”性質和作用。
在我國,早在先秦時期,諺語就已經發展成為一種從結構模式和藝術手法來看都十分成熟的文體。后世諺語中普遍采用的對偶、比喻或直言其理的形式手段,在這一時期已得到普遍應用。同時,許多后世流行的諺語,這時也都已經出現,其內容廣泛涉及倫理、修養、社會行為準則及一般事理等各個方面。例如:
“君子愛人以德”(《禮記·檀弓上》)
“君子周急不濟富”(《論語·雍也》)
“君子成人之美”(《論語·顏淵》)
“君子以自強不息”(《周易·乾》)
“厚者不損人以自益,仁者不危軀以要名”(《戰國策·燕策》)
“遠親不如近鄰”(《韓非子·說林上》)
“寧為雞口,不為牛后”(《戰國策·韓策》)
“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國語·周語下》)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禮記·學記》)
“風馬牛不相及”(《左傳·僖公四年》)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老子·守微》)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老子·順化》)
“遠水不救近火”(《韓非子·說林上》)
……
其中所強調的道理和原則,不僅為當時的社會生活確立了基本的規范,而且構成了中華民族精神文化傳統中的核心內容。由此可見,至少在先秦時期,諺語就已經成為民族精神的特殊表達形式,成為民族文化表達體系中重要的“關鍵詞”。它既是對民族精神的總結和體現,反過來又對這種精神起著強化的作用。而作為一種成熟的文體,在后世的發展中,盡管它也會不斷發生變化,但變化主要只是體現在內容的改變上,卻很少再有更多藝術手段和結構形式上的增加。
從歷代的情況看,在各種不同的社會交流實踐——包括具體的實際對話及文人學者的論著——當中,諺語都得到了廣泛的應用,并明顯起到了豐富交流形式、強化交流效果的作用。比如,《戰國策·秦策》中的這則記載,就體現了講話人因使用諺語而增強其說話分量的情形:
“蔡澤如秦,說應侯范睢曰:‘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君之功極矣。如是而不退,則商君、白起、大夫種是也……應侯因謝病,請歸相印。”
類似的例子在歷代典籍和現當代出現的諸多民族志記錄中比比皆是。諺語在中國民眾生活實踐中所具有的這種權威性,也曾為清末一些來華的傳教士所注意和感嘆:“面對那些攢動喧鬧、滿面慍色的中國人,只要一條恰如其分的諺語脫口而出,他們就會在剎那間鴉雀無聲。”(阿爾弗雷德·利斯特)
近現代以來,特別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現代化和全球化進程的不斷加快,中國傳統的生產生活方式發生了急劇的改變。在這樣的背景下,建立在傳統農耕文明基礎上的口頭語言藝術,也受到巨大沖擊,其中許多內容開始走向衰落甚至消亡。諺語的情況也不例外。與過去相比,人們在口頭交流和書面寫作當中,引用諺語的狀況明顯減少,掌握較多諺語知識的人士,數量也有了明顯下降。然而,這種現象,與其說是諺語傳統的斷裂,還不如說是傳統之河在流淌過程中必然遭遇的漩渦——流動的速度慢了,但河流卻始終不斷。今天,在不少農村地區,人們仍然要借助農諺來指導農業生產,安排一年的生活。僅以2016年底剛剛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的二十四節氣相關的諺語為例,“清明前后,點瓜種豆”“白露早,寒露遲,秋分種麥正當時”“冬至大過年”等等內容,至今還是北方廣大農村人們耳熟能詳的有關一年四季生活的重要知識。而大量從古代傳承至今的各種社會諺語,盡管使用的人和應用的場合減少了,但這些內容所傳遞的觀念,以及諺語文體本身在人們心目中所具有的權威性,卻并未衰落。相反,作為民族精神的基因,它們始終保持著強大的生命力,并繼續充當著社會交流的重要資源,一旦遇到適合的語境,就會煥發出嶄新的活力。
比如,本文開始時提到的“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這則諺語,早在先秦兩漢時期的文獻中就已經出現,只是表述略有差異,如《晏子春秋·內篇》云“百里而異習,千里而殊俗”,《論衡·雷虛》則說“千里不同風,百里不共雷”。它包含著中國古代有關地域關系和群體關系十分重要的一種思想,體現了對于不同地域文化差異性的認識和承認,也構成了不同地域、人群和文化相互之間共存、共處的基本原則。按照這種認識,盡管每一個地區、人群的具體生活實踐和文化現象在具體表現上各有不同,卻都可以被納入“風”或“俗”這個更大的分類范疇,因而都是可以接受、可以理解的。就諺語的使用而言,講話者引用這一諺語,則具有既承認“我”與“他”或“我”與“你”的差別,又要爭取在更大的一致性的范疇中達到相互溝通、相互理解和相互尊重的努力和追求。這樣的認識、理解和追求,同今天國際社會有關承認和尊重文化多樣性的共識可謂一脈相承,而由于諺語文體所具有的“權威話語”屬性,以及諺語作品本身所蘊含的深厚的中國歷史文化底蘊,“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的表述,又遠比關于文化多樣性的一般倡導厚重有力。
對于傳統諺語在現代社會所具有的特殊魅力,筆者幾年前在美國哈佛大學做訪問學者時深有體會。當時我和家人住在查爾斯頓,周圍的鄰居大都是西方人,盡管大家平時見面都顯得很友善,但這種客氣的友善中卻帶著無形的隔膜,反而增加了我們對友朋往來的渴望。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們結識了住在同一小鎮另一個街區的俊元一家,當時俊元說的一句話,讓我們一下子就感到親近起來:“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在后來的交往中,我們注意到,盡管俊元已經在美國多年,但他跟我們談話時經常會很自然地引用諺語,像“一回生,二回熟”“遠親不如近鄰”“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等等,這種既富于親和力又飽含傳統指涉的表達,加上俊元全家坦誠熱心的為人,使得我們兩家很快就成了相互信賴的朋友,從而為我們那一年的生活平添了許多的溫暖。
無論是在日常交流還是在文章寫作中,一個人之所以能夠廣泛使用諺語,同他對這方面知識的稔熟分不開,也同他在對話或書寫過程中具有的高度自信分不開。對于聽話人或讀者而言,諺語的使用之所以能夠發揮潤滑劑或關鍵詞的作用,又和他們對于諺語文體本身價值的理解與認同密不可分,這實際上也從另一個側面進一步證明了諺語傳統在現實生活中所具有的強大生命力。
還以習近平同志為例,他在講話中引用諺語的情況,遠不止上文所舉這一個例子,而是在多次講話中都會引到不同的諺語,比如“墻頭草,隨風倒”“打斷骨頭連著筋”“打鐵還要自身硬”,等等。這種引用,客觀上起到了拉近講者和聽者的距離,既增加語言活力又提高話語權威性的作用。更為重要的,從諺語作為權威話語和民族文化交流系統關鍵詞的屬性來看,國家最高領導人在許多正式場合對各種具有豐富內涵的諺語文本的廣泛征引,則充分體現了傳統與當代社會不可分割的關系,而這一點,在一定程度上,也具有糾正那些把傳統與當下簡單對立起來的做法之偏頗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