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輕易地哭

付書語

那天，你坐在車上哭了。

送你回家的是媽媽。媽媽凝重的聲音悠悠地吐出幾個字，深沉中帶有感慨，似哽咽，欲言又止，又不吐不快，終于啟齒：“妞，這樣陪你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了，時間不等你回頭，無情地走了，眨眼已是深秋，我們晨起為伴，日暮同歸，一年半以后，你得要寄宿了，媽媽想送你都沒機會了……”

還沒來得及聽完，眼淚已提前赴約，你強忍，可怎敵淚海決堤。抽噎？啜泣？唯有嚎啕大哭，才夠暢快。媽媽被你嚇壞了，趕忙熄火，驚恐地望著你，不知揀哪一句話安慰你。

夕陽散淡地透過車窗，落在你眸前，紅了眼圈，淚水模糊了視線，清晰了心事，不能讓媽媽卷入自己的小憂傷，你說過讓媽媽永遠做一個明媚的幸福女人。想到這兒，你試著擦干眼淚，含笑解釋：“我只是不想年級升高，不想從這里畢業，不想走向陌生的高中……不想……不想……”

媽媽聽了，驚愕褪去，夕陽給她抹上淡妝，勾勒出詩的經絡，照亮了那束本是明媚的目光。她悠然心會，淺淺一笑，說：“傻孩子，人總是要學會長大的。那年，小學畢業時，你還記得你寫下的留言嗎？”

“怎能忘記？我對其他同學說，不要哭，雨季總會過去的，要懂得笑，笑才是最好看的，快樂相聚，快樂離別，這次的離別是為了下次的相聚，說好不哭！”說到這兒，時光倒帶，畫面翻轉，你又看見了畢業季憂郁的眼，上學季怯怯的心，你總擔心新的生活中會踽踽獨行，總感覺無穴可居，無枝可棲，無人傾訴……那時，還沒等秋風起，你已穿上了初中的校服，澀澀的心被沉沉的書包壓到了最底層，每天在新知識的汲取中忘記了思念，在多姿多彩的活動中結識了新朋友，笑容又開始無邪燦爛，生活又重新風生水起，在分針秒針不斷重逢的日子里，低眉行走在書頁之中，潛心閱讀，凝神演算，耕耘春播，收獲秋果，守一份恬淡，戀一份美好，在風平浪靜中走過，漣漪輕舞。

風兒拂過一季又一季，一睜眼，一閉眼，昨昔你還是新生剛入學，今朝手里攥著的是八年級的課本，日子越過越快，越過越短，越過越慌，害怕還沒開始就要結束，害怕剛說“遇見你真好”又要說離別，害怕熟悉了的課程又換上了陌生的外衣……一個個害怕的理由接踵而來。想著想著眼淚又開始往外溢。

“別哭了，還有一年半的時間足夠讓你茁壯，讓你強大，未見將來，就這樣害怕將來，太不劃算了。就如遲子建在23歲的青春年華里遇見了一根白發時喟然長嘆青春快要走到盡頭，你忘了她在胡同里看見了夕陽沉淪時盛滿了豁然開朗嗎？”

“沒忘，前個星期你剛剛陪我細讀過，滿頭斑白的老人們在遲暮之年卻安然自若地咀嚼著黃昏，胡同里盛滿了太強太旺的生命力。”

“是呀，他們行將就木，卻如此淡定、篤定，你的青春才剛剛開始，未來的路，還很長很長，很美很美，你會在高中遇見心儀的知己、喜歡的課程，你可以繼續在陽光里奔跑，想我了打個電話，我想你了，可以直接去找你，就算雨天，還有屋檐可以躲雨，寒冷，還有羽絨御寒，孤單了，還有文學作伴，媽媽只是提醒你珍惜每一天，也告誡自己，珍惜和你的每一天。你看，天邊的夕陽，依戀它滑過的每一寸山的肌膚，緩緩地，不是傷心，不是害怕，明天它依然要升起，依然光芒萬丈。”

媽媽總是以無可救藥的樂觀來感染你，你又一次被溫暖的話語止住了悲傷。媽媽繼續上路了。車窗外，一抹斜陽，帶著白天的疲憊，坐在山巒上，不停燃燒，不懼怕凝重的黃昏，不擔心深沉的黑夜，它在落下山頭的一處，聆聽著：歡笑又在清晨叮咚了，是誰又送去黎明的曙光，望著前方的希望。

此刻，你坐在車上，已不哭，今后你也不會輕易地哭，因為新生活，沒你想象中那么可怕。

浙江省溫州市平陽縣昆陽二中

指導教師：黃月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