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約翰·梅納德·凱恩斯如果現在還活著,針對當前全球經濟走勢,他可能在重要國際場合有話要說,并有可能列舉中國。
他會說什么呢?人們在競猜其演講內容之前,會盡可能全面地了解其人。凱恩斯因其《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為中國學者所知曉,人們一般認為他是宏觀經濟學的奠基人,是現代國家干預論的鼻祖。實際上,凱恩斯不僅是個舉世公認的經濟學家,他還是個哲學家、倫理學家、管理學家、審美家和數學家。他不僅是個專才,更近通才。
從凱恩斯的一些核心理念看,針對當今的一些經濟問題,他有可能不屑一顧,并說咎由自取。
首先,他對自由貿易從來就不充滿激情。凱恩斯高度重視保障充分就業的國內政策,認為增加就業是推動經濟發展的基本動力。若主要依靠出口來推動發展,則最終會在國際上激起貿易保護主義。因此,在國際經濟交往融合的過程中,凱恩斯力主“強有力的自我節制”。
但凱恩斯的這個主張并不為其后的新自由主義所接受。上世紀90年代初的“華盛頓共識”,是新自由主義的一個標志性成果,幾乎把凱恩斯主義送入了墳墓。但遵從“華盛頓共識”后發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似乎反證“華盛頓共識”并不是一劑良方。日本和德國的經濟長期停滯,1997年爆發的亞洲金融危機,2001年華爾街股市崩盤,2008年以美國次貸危機為起點的全球金融危機,歐洲主權債務危機,以及英國脫歐及其余波,似乎預示著自由主義在很多領域失靈,而解決這些動蕩所引起的經濟不確定性,無一不依靠政府的強有力干預。這樣,“好事”讓自由主義占著,“壞事”讓政府頂著,這在經濟學上本身就形成自我否定。
縱觀二十世紀后期,在投資和貿易自由化推動的經濟全球化過程中,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經濟成本差異帶來產業轉移,發達國家的資本日益演變為跨國資本,跨國資本使主權國家的治理能力受到削弱,而接受這些產業轉移的開放較快的一些發展中國家,迅速成長為人們耳熟的新興經濟體,受上述經濟波動不確定性的影響,發達國家經濟波動的負面沖擊,通過不同的途徑演變為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之間的經濟摩擦,新自由主義激起貿易保護主義,貿易差額的矛盾聚焦于因匯率問題而孕育的貨幣對外定值的外交口水戰。
特別是,一些高度發達國家警惕跨國資本導致國內產業空心化,進而影響國內的就業和經濟競爭力,開始采取多種經濟政策吸引跨國資本回流,這似乎是凱恩斯理論在新時期的撥亂反正。很有意思的是,經濟學界在這個問題上,大多不置可否,代之以靜觀其變。
其次,對經濟波動,尤其是金融市場的波動,應以平常心態對待,因為經濟的不確定性從中長期來看是無法預測的。凱恩斯認為,工商業的投資與經營決策是基于長期預期的,而這種長期預期又在事實上缺乏客觀的基礎,因為不可能找到科學根據并在此基礎上形成可預測的概率。這充分揭示了經濟心理與經濟行為的復雜性,經濟行為的結果是可以通過數量來考察的,但經濟行為又決定于經濟心理,而經濟心理又受眾多不確定因素的影響,難以穩定地量化。
經濟的不確定性是凱恩斯的一個重要命題。正因為存在不確定性,所以應對經濟波動的經濟政策也應具有一定的靈活性。但當前人們的認知方式,為經濟政策靈活性設置了不小的障礙,以至于經濟理論落后于經濟實踐,經濟理論解釋不了經濟實踐,這反過來又加劇了這種不確定性。
那我們當前的認知方式出了什么問題呢?歸納到一點,就是對經濟現象以簡單的量化數學推理替代縝密的理性思考,對定量分析的要求高于對定性分析的判斷。當前國內一些所謂頂級的經濟學學術刊物,據說沒有大幅數學模型的推演,再好的文章也發不出來。仔細觀察也確如此。據不懂數學模型的專家說,帶數學模型的論文看不懂,一些通過數學模型推導出來的結論,都是人們熟知的常識,這些研究成果無任何實際意義。據懂數學模型的專家說,所謂權威刊物發表出來的數學模型推導,太過簡單,且大多是仿制或移植國外已有的學術成果,并無太大的實際意義。在這里,我們不得不敬仰經濟學巨匠的過人之處,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通篇沒有一個數學公式,也僅在一處提到“看不見的手”這個概念,但其通過分析定性指出的方向,至今沒錯,始終被人們奉為法寶。凱恩斯作為數學家寫過《概率論》的專著,但在《通論》中也沒有使用一個數學公式,所謂的凱恩斯模型是借助文字敘述表達出來的,其通過分析定性指出的國家通過公共工程干預經濟活動的政策主張,至今被人們奉為法寶。由此,經濟定性分析的意義要遠遠大于定量分析,定性分析確定方向,定量分析確定程度。對于認識方法上的這種差異,嚴重影響經濟分析研究的質量和經濟決策的水平,進而影響應對經濟不確定的能力。
再次,對外匯儲備和匯率應從交易雙方通盤考慮。凱恩斯信奉匯率穩定,并推崇通過國際協定來進行調節的固定匯率制。他經歷了二十世紀20年代和30年代的貨幣戰,即國家通過操作匯率的手段來達到國際貿易上的競爭優勢。他反對通過匯率貶值來刺激出口進而積累大量外匯儲備的做法,并反復強調,外匯儲備不是為了持有,而是為了應用。
凱恩斯的這個理念似乎不太合時宜,因為當今鮮見實施固定匯率制的經濟體,不同形式的浮動匯率制已成常態。但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在浮動匯率制的運行中,人們的政策目標仍是企求匯率的基本穩定,這似乎又與凱恩斯一百多年前的匯率理念無多大差別。
匯率水平與外匯儲備的規模既具有密切的內在聯系,又具有相對的獨立性。外匯儲備規模太低不行,太高也不行,應保持在一個合理的范圍內。國際上針對適度外匯儲備這個問題,有一個通行的說法,但也不能將其視為金科玉律,應因國別而有異。貿易差額、外匯儲備、浮動匯率已成國際經貿關系中的敏感議題,也難怪一些勢均力敵的競爭對手,動輒拿著“匯率操縱國”的標簽到處貼,以支持自己的政策主張。
最后,凱恩斯的哲學理念也指導其經濟思考。凱恩斯不僅是個經濟學家,而且在哲學領域也有突出的貢獻。他將哲學思想和經濟思想相結合,認為經濟發展只有在當它能夠使人們在道德上得到改善時,作為一種事業,才具有正當性。換一種說法,即對經濟收入和經濟福利的追求應取得某種平衡,經濟學和倫理學應有某種結合。
但現實情況是,人們在一些不知所以的理念誘導下,消費享受有失控的傾向,倫理價值追求逐步成為“酷愛金錢”的俘虜。追求經濟收入,似乎是市場行為選擇的導標,也是市場主體自由選擇的動力;追求經濟福利,似乎更應強調政府在確保福利公平方面應有所作為,市場自由選擇更應以社會成員之間的公平正義為前提。凱恩斯在這里,將人們的道德改善作為經濟發展具有正當性的一個標準,與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強調的在利他中實現利己的思想是基本一致的。若遵從經濟先哲的這些理念,則用當今時興的說法,即要發揮市場和政府兩個方面的作用,實現兩種力量的有機匹配。這在我國當前更具有現實的指導意義。
我國當前出現眾多“傳統產業+互聯網≌新產業”的趨向,這是否就是一種新型的業態?市場根據逐利原則在野蠻生長,但政府的理性引導明顯滯后,由此帶來的經濟福利經不起公平正義的道德拷問!如電商平臺,在給人們提供經濟便利的同時得到巨大發展,但其發展的重要前提是價格優惠引誘消費者,而價格優惠的重要前提是稅收、貨款支付和產品質量上的監管套利。再如共享單車,在方便人們出行、減輕城市交通壓力的同時,在押金管理、停放區域、城市公共資源管理等方面,政府處于無語默認狀態。殊不知,這種私人資本的運作,本質上還是利益誘導為上,公共福利在為資本逐利的本質服務。以共享單車的押金制為例,低費使用上的便利是以預交近百元或數百元的押金為前提的,這在金融的本質上,實際上是一種以單車為介質、以社會大眾為對象、以押金期限為期限、以使用費用為利息的變相集資活動。共享單車在一定程度上雖然解決了城市交通擁堵問題,解決了眾多困難自行車廠的銷售問題,但私人資本蜂擁進入這個領域并展開激烈競爭,通過海量的小額押金形成巨額的押金池,這種變相通過社會分散小額集資來進一步快速集聚巨額資本的本質未變。有沒有風險?該不該管?怎么管?人們似乎并不太關心。但現在是應該關心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