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進又出新書《那么遠,這么近》,因我曾是出版從業人員,故發來書稿邀我寫段書評。一氣讀罷,精彩好看,卻一時不知從何寫起。于是拖了又拖,直到上機印刷前夜。逼急了,我只好寫寫陳思進,以及他寫作背后的“真相”用來交差。
陳思進,書中有介紹,從華爾街投行高管,到著名金融專家,又從一線媒體專欄作者,到暢銷書作家,再從影視顧問,到影視策劃……一長串頭銜,而在我眼中,他只是長我一輪的胖哥哥。他出生于那個思想與肉體大饑荒的時代,其母也就是我的姑母,我稱之為大孃孃,新中國成立初期不顧全家反對,一個上海大小姐,只身離家,遠赴大西北支援建設,還在西安成了家,生養了一個男孩兒。不久,恰逢運動初起,慘遭家庭變故,只身一人,非但帶著一個孩子,而且又身懷六甲,萬般無奈之下,不得不拖著孩子、挺著即將生產的身子,回到祖母家中求助,在上海生了思進。那時,我祖父已下放到五七干校,此時的家中只有祖母一人苦苦支撐,堪堪也只能幫著帶上一個孩子。留誰?成了家中最艱難最痛苦的選擇。或因是思進不哭不鬧、乖巧憐人,他成了最終留下的那個。
我的祖母是個老派精致的女人,婚后便當起了全職主婦。當時上海家中,處在食物極度緊缺的年代,祖父又被停發了工資,家中用度全靠三個子女擠出部分工資維持,仰賴隔壁老紅軍,甚至靠保姆從鄉下家中帶些自家種養的食物來貼補配給之外的不足。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即便如此,祖母每日不停在廚房間里捯飭,哪怕是一塊素雞也要燒出稀缺的紅燒大排味,哪怕是用一片冬瓜也能做成一碗開洋清水冬瓜湯,哪怕是一個雞蛋一剖兩半蘸上蝦子醬油,一樣樣鮮美無比,就這樣變著花樣想著法兒維系著每日三餐不輟,甚至還堅持著起居室里的下午茶。只要有家人聚到一起,哪怕只有一把綠豆、一片面包、幾片餅干、一塊冰磚都能成就一個下午茶的美好時光。在那個年代,祖母居然將思進拉扯成白白胖胖的大小子,于是在家中便有了“胖子”的昵稱,我們兄弟也稱其為“胖哥哥”。直到我出生記事,胖哥哥每日回到家中第一句話必是“外婆,吃什么”?這本胖哥哥用鍵盤敲出的飲食男女,祖母自幼的味蕾訓練想必功不可沒。
祖父是民國的出版界舊人,從老商務到世界書局再到新商務,從編纂《辭源》到商務印書館總經理,到被運動打壓依然編纂《辭源》,直到被徹底剝奪工作權利,沒一日閑過。沒想到,病退歸來,從此無事可做。家事無論巨細皆由祖母操持,而祖父除了工作幾乎沒有任何愛好,于是每日里只有看書讀報、吟詩誦經、指導膝下孫子們的讀書。等我能寫字,批改與我的往來信件則成了老人的苦中作樂的興致所在或者更是精神寄托。正是家中這種氛圍的熏陶,后代中大部分子孫都不約而同地從事過出版或者文字方面的工作,并以此為樂。我想長期在祖父母身旁的胖哥哥比我這長子長孫受益更多。
打我記事兒起,我這個胖哥哥不知從哪兒來的一股執拗勁兒,讓我自嘆弗如。后面樓里住著位上海樂團的指揮,于是近水樓臺,左右隔壁很多孩子沒事兒都被家長逼著學起了一樣西洋樂器,鋼琴、小提琴、長笛等等都能湊成一個小型室內樂隊。胖哥哥一旁看得心癢,但又不敢向母親和祖父母提及。“文革”后期,直到他中學畢業有幸沒有被下放農村,進了一家工廠,發了工資他便自作主張買了一把二胡不顧反對自學起來。祖父身體不好怕吵,他便每日躲在洗手間吱吱呀呀地苦練不輟。恢復高考后,他上了大學,憑著一曲《賽馬》,居然還獲得過上海之春大學生文藝匯演的二等獎。
還記得有一年,我那“為老不尊”、頑皮的舅公送給我一臺無線電收音機和一套法文教材,命我跟著無線電學好法文還必須學會拳擊,說是這才是一個男人的必備資本。據說舅公當年同樣也送了一套給胖哥哥,唯一不同的是英文教材。短短數年下來,他還未赴美留學之前,就已經不斷有翻譯作品出版了。而我直到今天,法語也說不過十句,雖會打架,拳擊卻一點兒沒學成。我在生活學習上的惰性也由此常常成了家人茶余飯后調侃詬病的好素材。
1990年年初,胖哥哥走向了美國求學之路,一直到“9·11”十年間都未曾見面,只聽說他出國從專修機械工程,因愛好轉到大眾傳媒,又因就業轉到電腦工程,并由此進入了華爾街金融圈兒,并不斷進修華爾街金融,成了金融“磚家”。沒想到,“9·11”竟與死神擦肩而過,萬幸生存下來,幾年之后,又毅然從華爾街一線退下,退至加拿大金融界二線,業余時回歸寫作了。開始以“9·11”幸存者的經歷為藍本寫了一部長篇傳記。其后便一發不可收拾,不到十年,竟被他敲出來幾百萬字,幾乎每日見諸報端。我曾戲稱他是國內各路“磚家”叢林里難得一見的華爾街“臥底”、良心“經普”(財經金融普及)專欄作家,可沒過多久他卻又敲出上百萬字的長篇小說,并正在改編成影視,令我目不暇接,徹底凌亂了……
當下國內,每個人都有一個小目標的年代,最初級的標配便是房子、車子和票子。現如今我的思進胖哥哥年逾五十,也早就功成名就,但據我所知,迄今,他一不買房(租住酒店式公寓),二不養車,甚至連游戲都不玩兒……對他而言,閱讀和寫作只是一種適配的生活方式,是其生命旅程的一部分。或許他壓根兒沒想當什么專家,更不曾想過成為大師,只是在路上走著、寫著,才能讓他感受到生命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