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誠秋
一
放學回來練功,丫丫又沒穿小芭蕾舞鞋。在家里,她總不愛穿鞋,襪子也不穿。盡管媽媽說多少次“寶寶,穿鞋呀!”,可是這孩子任性,就喜歡赤腳,從臥室跑客廳,從客廳跑爸爸媽媽臥室,再跑廚房找阿姨玩。就這么“滿世界”跑。
丫丫這是學爸爸。要不怎么說大人是孩子的影子?爸爸的祖上是淮河邊一座叫蚌埠的城市的漁民。畢竟是男人,又年輕,好出腳汗。明明門旁鞋柜下面放有拖鞋,爸爸回來就是不換。誰都曉得,換了也沒用。脫了鞋襪,熏得滿屋子臭。無奈時,媽媽就讓爸爸脫襪子用香皂洗了再打赤腳。
此刻,丫丫踮起左腳后跟,大拇趾彎曲,骨節處的小鮮肉皺起三道明顯的褶子。粗褶子抿著小嘴,似笑非笑;細褶子也瞇起了小眼。其他四趾的骨節處凸起,往趾尖呈斜弧面,泛著肉白色,然后緊緊扒住磁磚地板。右腿繃直,向外撇,擺了個POSE。
其實通常放學回家,丫丫就這樣練功,把老師教的動作復習好多遍,或者把修長的小腿搭在爸爸定做的橫杠上壓腿,數一百下,再壓另一條腿。
剛才,丫丫在陽臺壓腿,瞥見媽媽左手拤腰,右手把一盒卡仕酸奶放餐桌上,然后挺著凸起的肚腹,拖著腳,一面往臥室走,一面對她說:“寶寶,練完功喝酸奶呀……今天好悶哪!”后面的話是媽媽的自言自語。最近媽媽總愛自言自語。她想起來了,阿姨說過,媽媽要給她生個小弟弟呢!
忽然,腳上的褶子們不笑了,一下又笑起來,嘻嘻哈哈的,右腿卻仍然擺著漂亮的POSE。她上身挺直,微微前傾,緊貼著餐桌邊沿。她把細長的左胳膊彎曲成九十度,用手撐住桌邊,抻直右胳膊,一點一點向目標伸去。
玻璃破碎的響聲傳進廚房時,秋姐剛把空心菜倒進炒鍋。她連忙關掉煤氣灶,轉身拉開廚房門,像一陣旋風刮到了餐桌邊。“小美女莫哭……莫哭……阿姨看看!”丫丫的哭叫聲,猶如一大把針扎在秋姐心頭,九年前的悲痛再次像子彈一樣射中了她。一時間,她仿佛置身于熊熊燃燒的烈火堆,渾身顫栗。
被秋姐喊作“小美女”的丫丫坐在地板上,兩條小長腿白白的、光光的,呈八字形抻向身體兩邊;一手捧住酸奶,一手往臉上亂抹。身邊散落著零星的玻璃杯碎片,上面泛著暗褐色天光。而在秋姐的眼里,那是一大片濃濃的血色。
秋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肉乎乎、白嫩嫩的小腳,用嘴巴貼上去,吮干上面的血。丫丫的哭叫聲戛然而止,掛著淚珠的眼睫,一眨一眨;接著又睜大圓眼睛,用驚駭的目光直直盯住秋姐的嘴,然后看向她眼睛:“阿姨……你怎么哭啦……阿姨不哭……”她把手搭到秋姐背上,摩挲著,好像哄小寶寶那樣,嗓子里卻一抽一噎地哽咽。
“沒有哇……”秋姐放下來孩子的小腳,再仔細檢查下孩子那微微泛紅的腳踝骨。覺得沒什么大礙,輕聲噓了一口氣。秋姐起身從餐桌上抽出兩張餐巾紙,擦了擦孩子臉,又給孩子擤擤鼻子,才說,“阿姨被煙熏的。”此時,她的左嘴角耷拉著,有點歪斜。
丫丫偏過小腦袋,仍然望著阿姨的眼睛。她抿著小嘴巴,兩片嘴唇卻在微微發顫,好像強忍著不哭的樣子。
“坐著別動小美女,阿姨去拿創可貼。別動啊!”秋姐又囑咐丫丫一聲,便站起身。就在這時,她幾乎撞在一面鼓上。緊接著她看見一張漲紅的粉臉,兩道高挑的細眉毛,一雙圓眼睛瞪得老大。她隱約聽見,從那面像鼓一樣的肚腹上滑下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
秋姐從電視柜下面的抽屜里找出創可貼,一轉身,卻冷不丁地想起那個尖銳刺耳的聲音。她喉頭緊縮了一下,又松開來,咽了口唾沫,心里想:小姐又不高興啦?她沒說什么吧?我可是在廚房炒菜的呀!
二
早上梳頭的時候,丫丫媽突然想起來,這個月例假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以往小腹總要隱隱作痛幾天,現在想起來,倒像是一百年前的事。她算了算,不覺心里一咯噔,一雙白皙柔軟的手無力地垂下來,一綹頭發也垂在腮邊。
她對著鏡子又尋思了一會兒。想起上個月只顧忙著給學生補課,這事兒竟給忘到了九霄云外。
前幾年他們一直小心辦事,每次都仔細防護。不記得哪一次,老公竟然沒戴“小Baby”,她也忘了提醒。是呀,云雨之事,總有恍惚時。事后她這樣想,不覺臉熱心跳。老公卻嘻嘻一笑,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來個老二也蠻好的嘛!論條件咱沒法跟富豪比,好歹也算中不溜。”
一個男人,又大大咧咧,當然體會不到女人的痛。不過后來有一天,她偶爾想起老公說的話,覺得也蠻有道理。憑這七八年的打拼,他們經濟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再說萬一懷上了,現在政策也允許。后來一忙,居然就忘了這事兒。
可是眼下,當真懷上了第二胎,她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公婆不給帶孩子,親爸媽因為兩個兄弟孩子要帶,也幫不上忙,老公又成天出差在外。唉,一個孩子就夠她操心的了,幸虧秋姐對丫丫這么好!
這天從學校回來,她給老公打電話,把這消息說了。又把頭天去閨蜜家,閨蜜媽媽如何如何說她這胎懷的是男孩,一股腦兒地告訴了老公。就聽電話那頭嘻嘻了一陣子,高興得不得了的樣子。可還沒等那頭樂完,一股酸水就沖上來。
她趕緊到路邊嘔了一陣。就想起前些天一吃東西就惡心,以為是胃不舒服。她還直朝秋姐嚷嚷,說秋姐現在的菜不如剛來時做得合口味。又說,她現在最聞不得秋姐身上那股油煙味道,有時候還嫌人家那種笑不是笑哭不是哭的樣子。弄得秋姐不曉得如何是好,有一次差點辭職不干了。唉,都是錯怪人家了呀!
女兒過了這個暑假就該升二年級了。曉得媽媽要給自己生個小弟弟,卻比以往更黏媽媽了,特別是每晚睡覺前還是纏著媽媽講故事。說了她幾次果然好一些。比如媽媽不舒服,或者爸爸回來了,她便知趣地做完作業,找秋姐玩積木,再給秋姐讀故事聽。此外,她就永遠一個理由:媽媽,我怕天黑……我怕明天起床,你再也見不到我了……
這時候,丫丫媽就會讓秋姐給女兒沖完涼,然后斜倚在床頭給女兒讀古詩詞,讀安徒生童話。最近她給女兒讀的是獲得國際金獎的小說《兔子坡》。書中講述了新人家要來了,兔子坡的小動物們既興奮又不安,便屢次試探新人家是友善呢還是邪惡呢……情節曲折離奇,也很感人。
“……威利停止了啜泣:‘你說:威利,做我的眼睛。‘就是啊!鼴鼠開心地說,‘你真是我的眼睛嘛……”
這天晚上,媽媽剛讀到這兒,女兒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蹙著小眉頭,睜著一雙大圓眼睛,望住媽媽,然后像煞有介事地壓低嗓門兒,問:“媽媽,我有眼睛,為什么我看不見姐姐呢?”
“什么姐姐?”丫丫媽驚訝地望著女兒,“誰告訴你有姐姐的?”
“阿姨說的呀。我為什么從來沒見過姐姐呢?姐姐為什么不回家呢?”
的確,在丫丫之前他們還有一胎。那是她跟老公來深圳不到半年,租住“握手樓”時發生的事情。那時候,老公因為剛做銷售,外出時間比現在還多;接收她的學校也遲遲沒有回音。總之條件不允許。
她聽到女兒這連珠炮般的問題,心里一咯噔。心想:秋姐怎么能把這事兒告訴孩子呢?她放下書,用圓潤的食指頭揉揉女兒緊鎖的小眉頭,含糊其辭地“嗯嗯”幾聲,想不好該怎么回答女兒。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兒:我可從沒跟秋姐說過這事兒啊。她怎么知道?唉,這個秋姐啊,真是鬼精!
“姐姐為什么不回家呢?”丫丫又問了一聲。
“因為……”該如何回答女兒呢?她真覺得好難回答呀!但是她想,無論如何她得盡快弄清楚這件事兒:秋姐怎么曉得的,又為什么要告訴女兒這件事。唉,真是的,時代真不同了,做父母的如果不經常“充電”,真是無法應對孩子的“十萬個為什么”。作為語文老師,她有時候都難以回答的問題,對于大多數父母來說,豈不是更難回答?
可是眼下,她總得回答女兒吧。她思忖了一下,才說:“因為,等你睡著了,就能見到姐姐回家啦!好啦寶寶,快睡吧,明天還上學呢!”
“為什么阿姨有照片……她為什么有姐姐照片呢?你為什么沒有?”女兒仍然不甘心,小聲嘟噥道。
“什么照片?”照片又是怎么回事?丫丫媽感覺腦袋像是被誰打了一巴掌。這個秋姐呀,你怎么能這樣騙孩子呢?她兩邊太陽穴像有只小槌不住地敲打。“好啦,哪有那么多為什么!等媽媽找阿姨問清楚了告訴你。”
“哦!”丫丫似乎還想問“為什么”,但是她聽出媽媽有點兒不高興,便強忍著不敢再問了。她感覺媽媽按在自己肩頭的手發燙,還有點兒發抖。她看了看媽媽,遲疑地躺下來。可是剛閉上眼睛,又一下睜開來。
“唉——真拿你沒辦法!”丫丫媽使勁揉了揉太陽穴,說,“好吧小祖宗,媽媽今天就在這兒陪你睡。”她把毛巾被給女兒蓋好,自己也躺下來,然后沒精打采地說,“媽媽今天不舒服。寶寶乖,快睡吧……晚安!”
“你關燈嗎?我怕黑!”
“不關。乖寶寶,不說話啦,睡吧!”
“好吧!”女兒重新閉上眼睛。昏蒙的燈光下,還能看到一雙像荔枝肉一樣嫩滑的眼皮,和著濃密的眼睫毛,一眨一眨。
三
秋姐像往常那樣,不到六點就起床了。買完菜,回來煲上白粥,就坐下來擇菜。哪個曉得嗎?不讓她上學那能嗎?……她一面擇菜一面自個兒絮叨起來。硬是的嘍,哪個又曉得嗎……
她揪掉泡泡椒的根子,站起身,放水池里。然后瞅了一眼左手腕那個手鏈。那條用松緊紅絲繩編成的手鏈上,串著一枚蠶豆大的小銀鎖。她的左嘴角不由得又現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黝黑、光滑的臉龐,泛著灰蒙蒙的天光。
窗外的天空,陰云滿布。天邊堆積著大片大片濃重的雨云,宛如天神潑灑的黑墨,慢慢地向滿天浸淫、渲染。
此刻,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一直掛在秋姐的左嘴角上。她也不曉得自己怎么會變成這樣,從那天開始就這樣的嗎?她不曉得。她只曉得村里人后來看見她時,都那么瞪著眼睛望住她。當然,沒過多久,她就從大家的視線里消失了。
“硬是的,這個娃兒也喜歡吃我做的回鍋肉呢……”秋姐就這樣絮叨時,廚房門被猛地拉開了。她一個激靈,扭轉臉,目光正落在那面鼓上。
“秋姐,你跟誰說話呢?”
“沒有哇……沒跟誰說話呀!”
“哦,我剛才聽你像跟誰說話呢。”丫丫媽系好孕婦衫紐扣,攏攏披散的長發,然后朝廚房陽臺看了看,又掃了一眼門后面。
“小姐,我不曉得咋跟你說呀……”秋姐使勁兒咽了口唾沫。
“說吧秋姐!你來我家快半年了吧……就是,還沒見你這么吞吞吐吐過呢。”丫丫媽一手撐住門框,一手在凸起的肚腹上輕柔地撫摸著。
秋姐站起身,把擇好的小青菜放水池里。她不經意地瞥了眼那面像鼓一樣凸起的肚腹。她感覺它是在炫耀,炫耀著一個女人的全部驕傲。一絲酸楚味兒不由得從她腮邊躥上來,眼睛也有點灼熱。但是她很快又把目光轉向水池。
“小姐,我想……明天辭工不做了!”
“什么?明天?辭工?”丫丫媽冷不丁聽到秋姐說這話,被嗆得猛咳了兩聲。喘息幾下,才接著說,“你說什么秋姐?做得好好的,怎么又要辭工呢……是不是我昨天說了你……不是?那是為什么呢……你也曉得我身體反應強烈,情緒好激動。我也想控制,可是就是控制不了……我以前都跟你說過,是我錯怪了你,也向你解釋了。”
“小姐,你待我那么好,我都曉得!”
“那又為什么呢?”
“是我……老公……”
“啊?”丫丫媽睜大了眼睛,盯住秋姐。她又看見了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于是一絲莫名的煩躁涌上來,“你大點兒聲!”
秋姐寬大的肩膀顫抖了一下。丫丫媽想趕快離開這里,卻又覺得有什么事兒迫使她留下來。她大喘了幾口氣,稍稍控制下情緒。對了,她想起要問秋姐什么事來著,可是現在卻怎么也想不起來了。這該死的腦子呀!
“我老公……他想讓我回家……”秋姐果然提高了聲音。
“你老公?”丫丫媽停住了撫摸肚腹的手,神經質地朝廚房陽臺掃了一眼,“中介不說你老公死……去世了嗎?怎么又……”
秋姐埋下頭,不說話。過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說:“小姐,我們都是女人,你說,哪個男人沒得脾氣嘛!”嗓音有些嘶啞,嗓子里像含著一口痰,“唉,天災人禍,哪個曉得嗎……你說,誰家還不過了嗎……”
丫丫媽沒聽明白秋姐說什么。她也不想明白。她想要問秋姐什么事兒呢?可是這時卻有個念頭忽然跳進她腦子,但是她又覺得要問秋姐的事兒肯定不是這個:中介公司有約定,保姆辭工必須提前一周,否則中介費將被扣除。
這么想著,一陣惡心漫上來。丫丫媽想急轉身離開,可是動作卻是遲緩的。她一手捂住嘴一手撫著肚子,向洗手間拖著腳走。
秋姐連忙放下菜,甩甩手上的水,沖出廚房。
“阿姨,你為什么要走呀?”丫丫身著粉色公主裙,站在餐桌邊。一雙圓眼睛睡意蒙眬,正仰臉望住秋姐,聲音有點哽咽,“我不讓你走!”說著,一把拽住秋姐的衣角。
“小美女,莫哭!”秋姐蹲下身子,伸手把丫丫的頭發捋順了,“莫哭小美女!阿姨給你梳梳頭好嗎?”
丫丫扭扭小身子,淚眼婆娑地望著秋姐,說:“阿姨,你為什么要走哇?你答應我不走好不好?”
秋姐的視線被淚水模糊了。她直起身,一手撫摸孩子烏黑發亮的頭發,一手擦拭著眼睛。她覺得嗓子眼里堵著什么。
客廳西墻上的掛鐘傳來“咔嗒咔嗒”的響聲,仿佛一把小鐵錘,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秋姐的胸口上。
四
“我也不想走哇!”秋姐喃喃自語道,眼睛卻望著那面掛鐘。
“那……為什么你要走?我不讓你走,我就不讓你走!”丫丫睜大迷離的圓眼睛望著秋姐,小臉蛋上寫滿了央求,“你走了誰送我去學校哇?你走了就看不到我跳舞了嘛!”說時,她左腿朝外伸出半步,腳尖朝下,繃得筆直,踝骨上還貼著昨晚秋姐給她換的花色創可貼,“阿姨……你看!”
是嘍,多像啊!如果秀兒還活著,不也這樣皮膚粉嫩、眉眼兒那么有神嗎……是嘍,有啥子區別嘛!
秋姐拍了幾下巴掌,卻一眼瞥見右手虎口上那塊燙傷,白森森的,閃著一圈幽光。她心頭猛地一抽,像被蟲蜇了一樣,趕緊用左手捂在上面。接著她又瞅見手腕上的手鏈——那是女兒生前的唯一物品——紅絲線上串了一枚蠶豆大的銀鎖。秋姐遲疑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來,給丫丫仔細戴上。
丫丫看著阿姨做這些,一句話不說。秋姐給孩子戴好手鏈,再把紅絲繩打了個小蝴蝶結,緊了緊。然后舉起那只柔嫩雪白的小手看了看,又輕輕搖晃一下,手鏈上便發出清脆圓潤的響聲。淚水又一次溢滿了秋姐的眼眶。
快九年啦,手鏈的紅絲繩換了九次,每一次她都把那枚銀飾用心串好,像是在呵護女兒。是嘍,八年前,“女兒”跟隨她從汶川映秀來到深圳,從寶安到龍華,又從龍華到福田,女兒始終沒有離開她,跟她到過六個不同的房東家。可是每當忙完一天的活,每當她想起那天的事,就像有一大把針扎在她心上。
那天清晨,女兒秀秀起床后對媽媽說肚子痛。她伸手摸摸女兒的腦殼,又把自己的腦殼貼上去,試了試。
秀秀爸爸從西廂房走出來,手里拿著把大鐵剪,粗聲大氣地嚷了一嗓子:“娃兒今天就不要上學嘍嘛!那么熱的天,肚子又痛!”
“你就曉得不上學。讓娃兒跟你一樣,大字不識幾個!嘁,有啥子出息嘛!”她沒好氣地嗆了男人一句。
秀秀爸爸黑了臉。老婆上到了初中一年級,比自己多讀兩年書。他曉得說不過她,便不再說話,轉身朝院門外走。他是去自家胡椒種植地剪枝。
秀秀媽輕輕揉了幾下女兒的肚子,聽見女兒放了個屁。再問,果然不痛了。女兒就要走。她緊了緊女兒手鏈的紅絲繩,說:“娃兒乖,媽媽下午去鎮上賣胡椒。回來去學校接你呀!”說完,又在女兒粉嫩的小臉蛋兒上親了一口。
突然一道閃電,仿佛利劍刺破天空。接著,雷聲大作,震耳欲聾,雨點像散落的豆子撒過來。窗玻璃上,噼啪作響。頃刻之間,窗外一如黑夜,房間里也一片昏暗。秋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起身打開客廳燈。
“阿姨我怕!”丫丫一頭撲進秋姐懷里。
“莫怕小美女!……我們今天不去上學了好嗎?”秋姐捧起丫丫粉嫩的小臉蛋兒,溫柔地盯看著。
“為什么?”丫丫稍稍別轉臉。
“你看外面下大雨呢。我們就在家,不去上學了。阿姨看你跳舞,陪你玩積木,還給你看姐姐的照片……”
“阿姨,為什么姐姐不回家呀?”
“……”
“對了秋姐,老師通知今天停課,就不用送丫丫去學校了。你看我這記性,越來越差了。”丫丫媽慵懶地走過來,情緒顯然比剛才平和許多,白晳的臉上也有了幾許血色。“都說女人一生孩子記性就差。真的不假!她老師一大早給我發短信,說今天有強臺風。剛才又收到一個短信,才想起來……”
“哦,太好嘍!”秋姐長噓一口氣,“我剛才還跟娃兒說不去上學了呢。真是的,真是老天爺長眼哪……哎喲糟嘍!”
秋姐仿佛被火頭灼燒一般,騰地跳起來,轉身沖進廚房,關掉煤氣閥。“老天爺呀,這哪是煲粥哇,簡直是燒鍋巴嘍!”
五
斗轉星移。昨天清晨登陸的“波羅”第九號強臺風,到半下午時,擦著深圳的城邊,緩慢地向惠東方向移動,并且強度逐漸減弱。真是來如閃電,去似雷霆。今早起床后,人們已然感覺不到強臺風的兇悍肆虐,或者說它已經疲弱無力,儼然一個孱弱婦人,脈搏細微,氣若游絲。
然而,盡管它銷聲卻未匿跡。人們早上出門,還能看見臺風過處,折斷的樹枝,大小樹干橫尸滿地;人們還能從當天的報紙和電視新聞里,從網絡自媒體中獲悉,在春風路、松嶺路等一些路段,被強臺風刮倒的大樹,一時來不及清理,造成了交通堵塞。
站在六樓這套三居室的陽臺望出去,萬年青樹枝,灰莉花葉,以及其他灌木叢枝條,沾著雨水飄零在潮濕的小徑上。從這里到對面那棟樓之間的林蔭道兩頭,各有一名清潔工正在打掃清理。從廚房小陽臺還可以看到小區后門外,有棵水石榕樹橫臥在柵欄外路邊,像是彌留之際的老人,頭發披散,茍延殘喘。
時間尚早,天色灰蒙。路上沒有多少行人,車輛也不多。偶爾傳來幾聲誰家的犬吠,斷斷續續。
行李已經收拾好了,秋姐打算給這家人做最后一次早餐。她給小姐留了微信號,希望有機會再回來。不曉得為啥小姐沒加她。是嘍,她這一走,誰曉得啥時候能回來呢?也許今生今世也難有機會了吧……可是,她多么不舍得呀!她多么不舍得這個乖巧伶俐、好像自己女兒的孩子呀!
秀兒,你咋說走就走了呢?走了咋也不回來了呢?你在那邊好嗎?媽媽不在你身邊,誰照顧你啊?!……此刻,秋姐又想起了女兒,就像這些年每次想起來那樣。她已然沒有了眼淚,恍若與女兒面對面喁喁細語,聲調平和、溫婉。
秋姐一面想一面念叨。想著念著,老公的哭聲又飄進耳朵。以前她可從沒見男人哭過呀。她的心一陣絞痛,又一陣酥軟……是嘍,女人一輩子圖啥子?還不是孩子老公家庭……而當她想起男人說的話時,心里就像有團亂麻,怎么也解不開:都四十出頭的女人了,往后咋經得起折騰呢?往后又是啥樣子嘛……她不敢想了。
秋姐真的不敢往前想了。而當她往后想的時候,渾身不禁一陣顫栗。這八年多來,漂泊異鄉的生活,感情孤寂,沒有歸宿;痛了癢了,沒有人幫著揉揉撓撓……一件件,一樁樁,好像過電影一樣,在她眼前一一閃過。
是嘍,畢竟老公還是老公!也是一張床上睡了七八年的男人哪!畢竟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家……這些年,難道他不一樣難熬……
秋姐把皮蛋瘦肉粥煲上,又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坐到已經收拾干凈的單人床上。她從褲兜掏出手機,打開來,輕輕撫摸著保護屏:照片上的女兒羞澀地微笑著,紅頭繩扎的兩根小辮子高高地翹起;眼睛半睜半瞇,望著看她的人;小臉蛋兒粉嫩嫩的,上面有個小酒窩兒。背景是她們家的小院兒。
這張照片還是女兒六歲生日時,她用手機拍的。有一次手機壞了,她想盡了辦法,經過廠家好幾位技術人員的努力,才保住了這張照片。從那以后,她更加愛惜這部手機。即便到深圳換了手機,她也要細心地把照片轉發到新手機上。有時候她幻想,說不好女兒啥時候能從手機里活蹦亂跳著出來呢……真說不好!
唉,哪個曉得嗎?活蹦亂跳的,說沒得就沒得了……她一面溫柔地摩挲著保護屏上的照片,一面又輕聲念叨起來……是嘍,現在可不是大姑娘了嗎……慢慢地,她的左嘴角又歪斜起來,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突然一聲手機鈴響,她嚇得跳了起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一小時后,天已大亮。丫丫媽站在廚房小陽臺,目送著這位勤勉、爽快的女人。突然想起她要問她的事情,但是她很快就明白了。于是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這時,秋姐拉著行李箱,已經走出小區后門。透過鐵柵欄,丫丫媽看見一個寬肩闊背的男人,正弓著脊背坐在那棵橫臥的水石蓉樹干上。發黃變污的圓領T恤衫皺巴巴地裹住男人上身,深藍或深灰的褲腿卷到膝蓋下面。這男人的臉,被蓬亂的頭發遮蓋著,一雙粗大烏黑的手抱在后腦勺上。腳邊有個破舊的灰色帆布旅行包。
大概聽見了腳步聲,男人扭過臉。是一張黝黑泛青的瘦臉,眼圈深陷發黑,烏紫的嘴巴費力地掀動著。然后起身,上前,伸手。但是秋姐扭身閃了一下。男人又向前跨一大步,便從女人手里拉過行李箱,又彎腰挎起帆布旅行包,朝街道的出口那邊走。
秋姐默默跟在男人后面。走了沒多遠,突然停下腳步,向樓這邊張望了一眼,然后又轉過身,隨著自己的男人,慢慢走去。
忽然,丫丫媽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還有滯澀的童音:“媽媽……阿姨為什么走哇?”
丫丫媽稍稍偏轉臉,看看女兒,沒有說話。
“阿姨為什么要走哇?”丫丫哭了起來。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