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紅琳
1
地板革是那種深紅色和乳黃色相間的格子。肯定有些年頭了,幾處用黃色的膠帶紙粘著。花姨在地板革上鋪了兩床被子,我和兒子就睡在這兩床被子的柔軟里。隔著被子,還能感受到土炕的堅硬和略微的不平。
窗簾不嚴,一窄條天空,藍得發假,清水洗了似的,凈得沒一絲的雜質。我差不多就是被這條藍色“驚”醒的。
推開門,那條半大的白狗,呼地站起來,搖搖尾巴。蹲下,撓撓它的背和頭頂,幾縷狗毛被撓出來,迎風一吹,飄得沒了影兒。我聽到“噗”的聲音,應該就在耳邊。抬頭四下張望,陽光經了樹梢的切割,呈不規則碎片,在臉上、眼前,跳躍不定。抬手遮陽望去,見東院墻的陰影里有一個人,她彎下腰又站起。定睛細看,是花姨。
她的跟前是一只大的柳條筐,正從里面拿起一大坨黑黑的、似乎略帶綠色的東西,往后退幾步,把那東西倒在右手里,左手團、壓,又團、壓;又倒在左手里,右手再團、壓;再倒在右手里,像是在掂量,右腿后退,半個身子向后,然后右手向身后高高舉起來,忽然,右手里的東西猛地往院墻的方向飛過去——一個高空拋物運動!經過一個色彩濃重的弧線,“噗”的一聲,便粘在了墻上。
我感覺一股涼氣吸進了肚子里,趕忙合上嘴!實在想象不出來,花姨這是干什么?難道是像城里人一樣,學著健身嗎?這是什么健身法?
這么琢磨著,已走到跟前。花姨的腳下是半筐牛糞!她又彎下腰,捧起一團,同時還把旁邊一小塊也壓在大的上面,團在手里,有點像團面團一樣,這牛糞剛剛“出爐”,還是新鮮的!
整個院子,除了大門是用鐵柵欄做成的,其余都是干打壘的石頭墻,石頭都是黑色的、相對平整的、比普通磚頭略大略薄的石塊。這些石塊,層層疊疊,錯落有致,怎么看都像是藝術品。東院墻也不例外,除了靠近院門處堆了一人多高的干草堆外,一直到房檐處,這堵石頭墻上已“長”了好多這樣的牛糞,有的已成了牛糞干。
我幾乎是要喊:姨,您這是做什么呀?
格兒啊,你咋不多睡一會兒,是不是姨把你吵醒了?
我不理她,急著問:您這到底是做什么呀?
花姨笑笑:往后站些,當心弄到你身上。
花姨的后背明顯比前幾年佝僂了,她頭上包了一塊藍色的方巾,一縷白發從里面露出來,我上前給她掖進頭巾里。臉上皺起的紋路都被曬成紅褐色,皺紋深處隱隱地還能看到原來皮膚的底色。
貼在墻上,讓它們風干哪!花姨喘著氣說。
您一大早起來,是為了去拾牛糞!我驚奇地追問。
多好的糞哪,不撿回來就可惜了。再仔細看她的腿,還是確定了剛才的疑問——是順著走的!
2
你起來了?聲音是從身后傳過來的。回過身,是果姐姐。她手里提了兩個籃子。
我忙接過她遞來的一個籃子。
我怕吵了你的覺,一直在外面等著的。果姐姐怯怯地說。
花姨停下來,看了果姐姐一眼:不遲,不遲。
果姐姐急忙說:哦,咱早去早回!也就是能多鋤幾壟地,不礙事,不礙事!
我心里暗暗想著:抱歉,抱歉,抱歉了……
花姨說著,走到水井旁壓了水,洗凈手。蹲下來,小心地翻動著籃子里的東西,讓我看:一只“雞”,比手掌略大一些,“雞冠”上點了醒目的紅點;六個白白的小饃饃,每一個的正中間,同樣點了奪目的小紅點。還有一個稍大的圓花盤,是用紅、黃、藍、綠等各色彩紙折成的。同樣是彩紙折成的還有:三雙鞋子——一雙紅的,一雙藍的,一雙黃的;三套衣服也是三個顏色;還有三個顏色的圍巾。
當然,肯定少不了三炷香。
當年花姨在我家時,每年農歷四月十八這一天,早早準備好,特別囑咐我早點回家。點起香,必須要在正午時刻。最初我有點心不在焉,好幾次想做更細的探究,又怕不妥,本能地覺得好多東西還是不說出來的好,只是聽憑花姨的吩咐去做。幾年后,也慢慢地重視起來。
花姨離開的最初幾年,她都把這些做好,托人帶給我。
后來,我和康康的媽媽——翠芳之間爆發了“搶人”大戰。花姨終究是離開我家,回到花村。幾乎就斷了聯系。
前一陣,幾經周折又聯系上了花姨,她在電話里說,這幾年一直在替我做著這個儀式!她強調說,還沒滿十二歲,不能中斷!
聽到她熟悉的“誰呀?”,我鼻子發酸。身旁的女兒、兒子,爭搶著和她說話。
在女兒十一個月時,花姨來到我家,直到兩個孩子上學,我實在不想讓她走,不停地找各種理由拖住她。不久,婆婆生病,她理所當然地留下來,直到婆婆去世。后來我意外懷孕,她勸我:悄悄生下來吧!這個年齡生的孩子好,并答應要幫我看孩子!我差點兒沒禁住誘惑!后來,各方面權衡之下,沒敢冒險,做了小產手術。沒用多說,她又留下來照顧手術后的我。
3
花姨的眼睛很圓,眼角粗粗細細的皺紋,并沒有影響到眼睛的靈氣,雙眼皮很寬,擱城里,人們會認為是拉過的。白頭發不少,黑頭發也不少,沒燙過。整齊地梳向后面,戴一根黑色的發卡,露出寬額頭。常看見她抱著孩子偷瞄鏡子里的自己。有一次我看到她的臉上,有一片沒抹勻的搽臉油。大部分時間穿著那幾件衣服,有的是我給她布料自己裁剪的,有的是我穿過的舊衣服。
夜里起來時,也披著那件衣服,衣服是紫色的,襯得臉白皙清秀。燈光打上去,朦朧中消去了一些褶皺,反出她的眼睛里的閃光,依然是一個年輕了幾十歲的婦人。彼時,頭發或有幾點凌亂,這些許的凌亂竟讓她有一種不真實的嫵媚。
她說:格兒,趁熱吃。她把一個大盤子放到床上,上面是一大碗小米稀粥。里面臥了雞蛋,因為加了紅糖,粥是紅色的。
我感覺是剛剛睡著,就被叫醒。連嘴都懶得張,慢慢小口應付。
她老說:趁熱。趁熱。
實在不想張口,但還是問:干嗎要吃那么熱?
她說:月子里吃了溫吞飯,趕明兒,天涼了,張口和人家說話時,會唾沫星子滿天飛。還有,再吃到稍微涼點兒的飯,會滿嘴跑飯的。
我知道她不是在騙我,也不是在嚇唬我。以前坐過兩個月子,竟沒人告訴我。
她也不坐,就那么隨便靠在什么地方,這個時候就開始講她的故事。往往聽到有興趣時,才和她搭搭話。更多的時候,是她在那兒自說自話。
有一年。她說。我知道,她又開始了。說這話也有幾十年了。剛過了正月,天還很冷。我早早起來,從倉房里拿了籮頭,從牛圈里牽出牛。天冷,地里可吃的東西也不多,不過,能吃一口算一口,可以省下家里的草料。
牛放在后山半坡梁上,還沒有什么糞,我把籮頭扔一邊。忽然想解手。
我急忙道:姨——人家吃飯呢——
她笑笑:不是!不是!不說這個。又接著說:我找了個壕溝,在一棵大樹底下,剛退下褲子,聽到有什么聲音。我回頭從樹縫里往那邊看,還是剛才那個聲音,很細,像是什么野物在叫。這個季節沒有什么草,跟前也沒看到老鼠洞什么的。細聽聽,那個聲音還有,我確信聲音越來越近。很快看到一個人的頭頂,這人,我認識,是大背山的寡婦,人很年輕。她站到溝前,四下看看,她臂上挎了一個四系筐,我才確定,那聲音是從她的筐子里發出來的。
老天爺——你猜咋?花姨說這話時依舊不緊不慢。她把“爺”拉長。
我吸溜一口稀粥。端著碗,看她。
她受到了鼓勵:鬧半天是個孩子!我清清楚楚看到一只小手手,緊緊抓著筐沿,那女人一倒,沒倒出來,就去扳那小手手,再倒,就像倒糞一樣,孩子被倒到溝里——
我大叫:姨——別說了!一摔筷子:我不吃了!
她依舊不緊不慢地說:白——不咋,白——不咋。這是她的口頭禪,就是“沒事,別在意”的意思。說“白”字時音調拉得很長,越發惹得人又氣又急。
我惱了:什么白不咋?白不咋!大半夜的,您想嚇死我!我不由得看看旁邊熟睡的才三歲多的孩子,心里說不清的難受。
她趕忙過來給我捋胸口,嘴里不停地說:白——不咋,白——不咋。都怪姨姨,是我不好。邊說邊又去收拾碗筷。嘴里說著,格兒,不能生氣,不能生氣,怪姨姨。生了氣不能吃,后半夜再吃。可記著一會兒多臥顆雞蛋。
我不理她,躺下,摟緊兒子。她給我蓋好被子。
表面上生氣,其實我很想知道那個被扔的孩子后來怎樣了。之后,竟然一直沒有機會說起這件事。
她說話語調總是柔和的。只有一次,兒子實在調皮,我氣得先是責罵,越罵越氣,索性拿起手邊的笤帚打他,沒等我打下來,花姨瘋也似的從廚房跑出來,護住孩子,大聲說:咋呀?非想打人?想打來打我!
她說:格兒,回來(她總是用“回來”這個詞,邀請我到她的村子里)吧!到奶奶廟給孩子還愿,孩子今年滿十二歲呀!我感到電話那頭她的聲音有點異樣。
不是我的小名叫“格兒”,而是在這里,長輩對全天下所有孩子統一的愛稱,很想念那種被寵愛的感覺。
一來是還愿,二來是為這種思念的誘惑,讓我下決心請了假,時隔多年再次來到了這個名叫花村的小村莊。
4
當年的“搶人”大戰,最終以我這個“外人”大敗出局而結束。
翠芳太能干了,堂屋、閑房里的糧食袋,都差不多能垛到房頂。翠芳要求花姨回村看家,最主要的是照看這些十幾年來的收獲,而她們全家要搬到城里。放下狠話,如果你不回來,等你老了,動彈不得,我可不養你老!
我悄悄和花姨說:我那個同學那兒,您還是再考慮考慮。
她說:哪個同學?
我說:就是她媽剛去世不久的那個呀!
那里當下紅了臉。她正給兒子的上衣縫一顆紐扣,停下來,沒有抬頭。
我說:人家有退休工資,國稅局退的,工資還高。
半天,她才說:多大了?
我說:和您差不多的,身體也不錯。您在這里有了家,想這兩個孩子了,隨時能來,我也能帶孩子去看您。
她一直不說話,重又開始縫。直到低頭咬斷線,把余下的針線放回她的針線笸籮,把針別在線棒上,余下的線慢慢繞好,線頭塞進去,一點也看不到為止。
她終于說:唉——做不得了,上次走得還后悔著呢。
我說:那有什么?上次,不是那位陳叔硬追的您嗎?
花姨說:小子說了,他的這個娘,咋就那么不害羞!當真我就那么沒羞沒躁的呀?
我說:他這樣說您,是開玩笑的。您沒到那么老呢,也用不著他們養。這個時候回去,不過就是再種地受苦,倒是一個好勞力。
花姨說:自家小子說出這番話了都,哪還有臉?
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我也不準備和他們打交道了,拿起電話就對翠芳說:你憑什么干涉花姨的自由?現在想起來,我頭上立刻汗涔涔的。幸虧,他們現在在城里幸福地生活著,不然……
果姐姐和花姨站在一起,你很難分辨出她們是母女,其實果姐姐五十多歲了。她告訴我她剛剛從北京回來,在北京的二兒子剛剛為她生下第二個孫女(第一個是大兒子的女兒)。還說她剛賣了兩頭牛,給二兒子送去一萬元。二兒子很爭氣,媳婦也好,成家時沒向家里要一分錢。側身看她一眼,臉上滿是笑容,細看,雖然做了祖母的人,她其實一點都不顯老,除了皮膚曬得很紅。她說,現在本村和周邊來的人都拜完,走了。我們來的正是時候,清靜。
各提了一個籃子出來,寶貝兒子早就獨自向村后的小山上跑去。
奶奶廟旁邊還有一間小廟,果姐姐告訴我說,那是龍王廟。
我不敢正視廟里的神像,竟覺得那樣是對神的不敬。只認真看了兩邊的對聯:
神光普照施德澤
慈云廣被佑黎民
對聯的字體和小廟的格局很不匹配。是廟太小了!我和果姐姐把各自的供品放好了,一根火柴點好,那些花花綠綠的紙品,瞬間化為灰。按照花姨事先再三囑咐好的程序,跪在奶奶廟前,手執一個笤帚,正掃三下,倒掃三下,然后口中念詞:懇求神仙奶奶保佑我家健健康康、幸幸福福,一生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然后舉起笤帚向身后扔去。
我也同樣雙膝跪地,虔誠地向神仙奶奶祈禱:請保佑我的兒子健康長大、快樂、幸福!
5
“愛人及村”,我很早就了解過花姨的花村,這是內蒙古高原南部與陰山余脈相接處。盛夏時節,山坡上長滿紅、黃、白、藍、粉五色的鮮花,故名花村。
因愚公的緣故,那位受命的神仙,背著太行山向朔方而行,路過此地,從背上掉下去一部分,形成一座小山。經請示玉帝,起名“大背山”。玉帝還大筆一揮,詔書人間:讓大背山一帶的百姓無災,無疫。確實,自古以來,這里幾乎沒出現過大的災年和瘟疫。
說是山,其實只是渾圓的丘陵,山上披了綠綠的絨毯,不是想象中的高度和嶙峋,在極藍極藍的天空下,呈現著幾道柔和的綠色弧線。這柔和很容易讓人想到,寬厚和仁慈。
來時,一路上很多的荒坡、山地,布滿了張牙舞爪的風電設備,像巨大的白蜘蛛,不間斷地旋轉著,感覺藍天背后有汩汩的血液,正被吸食著。說來也怪,在花村里,一臺這樣的風機也沒有!四周靜謐一片,這個季節的這片土地上,連蟲鳴也少有,置身在這么純凈的世界里,有穿越了的感覺。
兒子說:做個桌面都不用修圖。
我說:別光想著玩!想想怎么寫篇日記。
他說:俗——
我胳膊抬起一半,放下了——沒打著。他一閃,跑開了。
快到山腳下時,幾頭牛在悠閑地吃著草。果姐姐說,其中一頭是她家的。遠遠看見,一只黃色的貓端坐在一頭牛背上。我說:貓!這么遠,是野貓吧?果姐姐笑了:那怎么會是貓?是狐貍!
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仔細看,真的是只漂亮的狐貍呀!
我喊著讓兒子看。果姐姐說,這沒什么稀奇,這是狐貍在和牛耍哩。
不是早就禁牧了嗎?我問。果姐姐說,這個山洼洼里,他們(禁牧的鄉干部)來得少。不過,這么好的草不讓牛兒吃,讓誰吃?我們這里的牛兒從不得病,這山上,有好多種藥材,黃芪、黃參、黨參等太多了!早些年我們家家戶戶采草藥,一年下來能賣不少錢。
果姐姐彎下腰,我看到一團風干的牛糞,果姐姐卻扒開牛糞,原來里面長了一團小小的白蘑!我急忙喊兒子過來,他驚奇地張大了嘴:這就是花姨姥姥采給我們的白蘑菇?
是呀!它們產在神仙奶奶廟前。我提高聲音說。
兒子說:感覺好像是你自己采著似的。一臉的不屑。
我知道,這里還有一口井,名曰滿井,井從什么時候起有的,不得而知,反正一年四季,澆田、人畜不停地飲用,總還是水滿自溢。
我本想讓果姐姐帶我去看看這井,又想她還惦記著鋤地,也就沒開口。
她彎腰,拔起一根嫩綠的小草說:野韭菜。
遞到我手里說:吃吧,多嫩。
看看她剛撥拉了牛糞的手,我拿在手里。
這里不灑農藥嗎?我問。
不!在我們村子,人們從來都不用農藥。
除草劑呢?我有點懷疑。
不,誰敢用那個?那會吃死人家的牛!果姐姐驚奇地瞪著眼睛。從她的眼神里,我看到一個字:純。心想,這沒必要做假吧。
6
忽然,一個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大妹子——果子——
我們一同往山下望去:一個年齡不小的男人沖著我們的方向喊。
果姐姐回頭看了我一眼。高聲問:咋啦?
那邊說:不好啦——那伙人又來了——
這是要我老娘的命了!果姐姐說著,加快了步伐。
她邊走邊嚷:你就不能卷(罵)跑那伙水蛋殼們!又低聲嘀咕:窩囊!
你又不是不知道,見了他們,我就張不了口!還是讓他四奶奶去。那邊的男人說道。
村長一大早躲城里去了,就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早知道把那水蛋殼的車胎給放了氣。果姐姐氣咻咻地說。
那男人討好地問:他四奶奶的腿好些了嗎?
好什么好?腫得……
他們三兩步就把我甩出好遠,我聽不清果姐姐在說什么了。但還是能從她的語氣里聽出,她依舊是罵罵咧咧的。
他們走得太快。我完全被甩了。
7
返回到院子里,白狗擺著尾巴,很閑在的樣子。
院子里有草莓,剛剛開花;還有嫩綠嫩綠的生菜;花姨說她剛剛為豆角的藤蔓做好支架……
時隔多年,再次走進翠芳家,堂屋顯得亮堂了許多,仔細一看,原來高高的糧食垛低了不少。倒是多了幾箱什么牌子的餅干、方便面。
墻上貼了好多康康的獎狀,上面積了厚厚的灰塵,少年帥氣的字跡依然清晰:努力,堅持。男孩和他媽媽的夢想都實現了,翠芳進了工廠,康康進了城里的中學,他們全家住進了新樓房。旁邊的照片,翠芳燙著發,穿著紅色的PU皮上衣和黑色的一步裙,腳踩長筒高跟靴,右臂上還挎了一個大牌子的包包。和以前扎著三角巾、蒙著臉的農婦判若兩人。
花姨的背佝僂得很明顯,上衣皺皺的,向上縮著,感覺好像里面套了好多衣服,或者是外衣有點太小了。我給她往下拉拉,拍拍灰,她說:白——不咋!白——不咋!
兒子問:摞了這么多,是什么東東?
花姨用手撫摸著:你看,她用目光把我叫過來。這幾麻袋都是莜麥,趕明兒磨了,給你一袋子;去年還收了五百斤山藥(土豆),送了芳格兒一百,給了蘭格兒一百,給了旺兒一百……紅豆打了一口袋,賣了三十塊,還有小半口袋;給你留的你也沒來……大豆打了一小袋;黃豆打了……還有胡麻,榨了五十斤油,給你倒好,在油桶里,走時記著拿啊。
去年的羊兒啊、兔兒的都讓姨狠狠心一下子賣了,不要了!弄不過來。
唉,那幾個兔兒賣便宜了,讓那個收兔子的占了個大便宜。姨養的兔子那叫個肥呀,不說別的,那幾張兔皮都是最好的,和販子們換了大米、鹽、醬油、洗衣粉,什么都有,你下次什么也別買!來看看,姨就高興。
她又拉起兒子的手:我的格兒!親蛋蛋!想死姥姥了!想得睡不著時,就下地來,看看你們的相片。姥姥以為你忘了姥姥。她想挨挨兒子的臉,沒夠著,小子不配合。她的眼睛濕濕的。
兒子卻說:哦,這就是傳說中農民家里的糧食呀!
怎么還“傳說”?這是什么意思?我問他。
他不理我,自顧自地進了里屋。我追進去。
你從哪里看到的這個“傳說”?他正發射。還在發射。我用力拍了他肩膀。
他大喊:靠!我快死了,死了!
我冷不防去搶手機,沒搶上。他眼睛移開手機,抬起頭。我大吼:能不能停一會兒?
他拿著腔調:袁隆平爺爺!袁隆平,好吧?接著像是背課文似的說:現在農民家里的庫存糧食已經很少了,甚至沒有人再保留糧食的種子!
8
我說,姨,我給買噸煤吧。您有錢也舍不得花,還撿牛糞!
沒想她倒來了精神,腿跛著,卻是大步過來拉我。
你來,你來。把我拉到院子里的一個小房子跟前,說:你看,人家的煤,多著呢!可勁兒地燒。她的眼神好像孩子一樣,露著一點點嬌嗔。我抱著她的一只胳膊,頭貼在她的身上,閉上眼睛。有牛糞味兒,有青草味兒,有很多不知名的味兒。我嗅到了我想找的那個味兒。
格兒,有白頭發,姨給你拔掉它!我把頭伏在她的懷里,太陽照到我的后脖頸上,一直暖到腳底。
我說:這都怪你!只顧您的親生兒子,不管我!
她笑了,很柔地說:都這般歲數了,還在外面逛達,讓人家笑話。
我一下想起什么,抬起頭,問:姨,那個陳叔他……
花姨的眼里閃出一絲異樣的光,她用手摸了一下胸口。
我急著問:怎么?
花姨似乎恢復了平靜:沒了。去年沒的。
我看看不遠處兩間高大的、還比較新的磚瓦房,問:這就是他給您蓋的?
花姨說:有什么用?沒用!
我說:陳叔是個好人。他一定是很喜歡您的!
花姨說:沒用,有什么用?直腸癌,不到半年。
我說:他們不應該把你們分開。
花姨說:也好。正好,死后各進各家的墳,省得給人家找麻煩。
我聽到一聲動物的叫聲,我不確定這聲音來自于牛、馬或是驢什么的。白狗趴在我們面前,一動不動,像是圖片上的美術作品。我突然感覺很靜,周遭擱出一個空空寂寂的空洞,空洞里所有的時間飛快地奔走著,我不知道那時間是花姨的還是我的。
格兒子呀,你出來——花姨這一聲呼喊,把我喊了回來。
我知道,兔小子手機上的廝殺一會兒也停不下來,輕易不會動地兒!
沒想到,立馬就出來了。并且來了個大跳躍:姥姥,我來了——
上次給你的大蜘蛛,你還記得嗎?花姨滿臉的笑。
兒子說,嗯……好像……有印象,有印象。
那年夏天,花姨回了一趟花村。返回后,一小包這個,一大包那個,每次都這樣,數不清有多少個包。最后,她拿出一個小紙團,說:這才是最重要的。那是用皺巴巴、黑乎乎的衛生紙包著的東西。等她展開,我看到一只黑色的比成人拇指還大點兒的蜘蛛。
花姨嘴里說著:入伏那天,姥姥逮住它,當下就烤熟它了。
兒子那時很小,踮著小腳,扳著花姨的手。花姨順勢就喂到兒子的嘴里。
雖然事先有心理準備,我還是渾身發麻。
沒想到,兒子咂巴咂巴小嘴,說:很香啊。后來,竟一直追著要:姥姥,什么時候還給我吃蜘蛛?
那大蜘蛛就是從這個地方逮著的!花姨得意地說。
又說:格兒,記住了,必須是入伏天的。老輩人傳下來的,錯不了。
當然,吃蜘蛛的事,我一直沒敢和我家先生說起過。
9
花姨說,莜面山藥(她叫土豆是山藥)魚,蘸羊肉蘑菇湯,是你最愛吃的。
我說,一直最愛吃,但不知道怎么做,今天我要學學。
花姨把煮熟的山藥出了鍋,我們一起剝去皮,打碎。然后把莜面撒上來,使勁搓。只搓了幾下,我的胳膊就發酸了。
花姨說,這莜面,是一種很怪的東西,只有和山藥一起做時,是不需要開水燙的。其余做莜面面食,都是要先經過開水沖燙,而且必須是現開的滾水,翻著花兒的。
我挽起袖子:那就是用最開的水和面了?
花姨說:是呀。每年,這種東西,種得最早,收得最晚。想吃上它,必須是經過三生三熟。
兒子來了興趣,抬起頭:啊,不會吧?這么高深?
莜麥脫粒后,是要淘洗的,洗凈后,曬干。過去,都是放在炕席底下,利用火炕的溫度把麥粒烘干。然后再擱鍋里炒,家里普通的鍋灶不行,必須是特別制作的。村里有專門炒莜麥的房子,那里面有一個特制的鍋灶。而且,你知道嗎?炒莜麥,最好的燒材是什么?
是什么?我回過頭,問兒子。
兒子說:煤。
我說:麥秸吧?
花姨笑了:最好的燒材是——外面墻上的牛糞。她抬起頭,我們都透過窗戶往外看。墻上一個個黑色的牛糞餅井然有序。
炒莜麥,最怕煳鍋。一旦煳鍋了,什么生,什么熟,整個全完了!燒牛糞,最好控制火候,既能炒得熟,又能不煳鍋。這樣磨出來的莜面,味道才夠足。
兒子又問:炒熟了,是第一熟?那第二次怎么熟呢?
花姨說,這第二次,就是剛才和你媽媽說的,磨好的面粉,用現開的水澆上去,和面。這是第二次熟。
和好面后,捏成形,放到火上蒸之前,絕對不能靠近半溫不熱的水或鍋。一旦靠近了或是用溫水和了面,就再也蒸不熟了。
兒子說:哈,這性格,剛烈!那么像我,不喜歡溫溫吞吞的。
花姨說:格兒啊,做人可不能剛烈,要百轉千回的。
這不就是傳說中的,百煉鋼成繞指柔嗎?兒子說。
花姨認真地對他說:格兒,這可不是傳說。
兒子夸張地大笑。我也笑了。
飯端了上來,白蘑菇奇異的香氣早就鉆進鼻孔。飯沒出鍋時,我就不住地咽口水了。我和兒子盤坐在炕上,抬頭看,炕的兩頭,墻上是領導人和夫人在機場揮手的放大照片。花姨說這是她的年畫,每年換一張新的。保佑平安,保佑致富。
花姨還在說,這莜面真夠筋道。莜麥是自己打的,莜面是自己磨的,越吃越香。
我和兒子只顧各自埋頭大吃,沒人和她搭腔。
她又說:不經歷那么多就不是好莜面。人,不經歷那么多,面兒上,人還是個人,骨子里好不好,誰知道呢?話說回來,人哪,經歷的起起伏伏次數多了,也就差不多了。
我忽然想起:有個作家說,趁人不多時,選擇做人。
那邊又在說:秋后就要去城里了。
我問:不給翠芳看家了?
她說:糧食不多,也就不待見這里了。城里買上了樓房,讓我去。實在是不想去呀。
我說:不想去就不去呀,這有什么難的?
她說:現在身體好,能走能動,人家讓去,不能擺資格拿五做六的。趕明兒,身體不好了,再自個兒找上門子去?
我說:您想的也對。
這剩下的糧食也不多了,來個小偷也沒多少可偷的。她又在自言自語。開春再回來。
回來做什么?我問。
她說:回來種地呀,那么多地,不種可惜。可是,種了,沒人吃,更可惜!你呀,離得太遠。
10
消失了大半天的果姐姐推門進來。對著我眨眨眼。好渴!又去鋤了幾壟地。
花姨說:你那地多寶貝呀!客人也不是老來的。
我說:我不是自家人哪?
花姨笑了。
果姐姐拿起碗來自己盛飯。我趕忙給她倒了杯水,她碰碰我,說:一會兒,姐帶你去看滿井。
花姨說:果子,娘知道你去鄉上了。
果姐姐嘴里吃著飯,含糊不清地說:去鋤地了。
花姨說:不用哄我,告訴我咋回事。要不是格兒在這,我剛才就跟你們去了。
果姐姐說:上次的傷還沒好利落,你就甭管了。
花姨說:村子里沒什么能說話的人,再不管真就完了!人家就是欺負村子里沒人。
果姐姐說:我們三個村子的十多個人都到鄉上了。挺順的,在鄉政府門口見到了書記。書記保證,他在這幾年,開礦的那些人肯定不會再來。至于他調離這里之后,他就不敢保證了。那時怎么辦,他現在說了也不算。問題是,村里好多人,就盼望著開礦占地呢。
我說:開礦,給補償款標準高不高?
不,不能,給再多錢也不能。錢多少是個多?沒有窮盡。現在,格兒啊,給的錢夠花了。兒女不管,政府全攬,吃穿不愁。好光景,趕上好光景了。光景是好!可光景再好,就沒個死了?
兒子看看我,一副聽錯了的樣子。
合并村子,讓他們開了礦,趕明兒連個死處都沒有。冬天去城里住住,也不長住。姨姨要回來死的。說不準哪天就該死了。
兒子說:姥姥,我不讓你死。
她摟住兒子:我的格兒啊,不讓姥姥死,頂多再多活幾年,都得死。
嗯嗯。我的心輕輕顫了一下,花姨的語氣里沒有賭咒的意思。她的“回來死”,是和“回來起山藥”、“回來打豌豆”或者“回來磨莜麥”一樣,都是回來做點什么。
11
花姨洗臉,抹油,換了一身衣服。干凈、清爽的老婦人,又回到我的面前。只是頭發已經全白了,腰身也不那么筆直。
你早就嚷著要看滿井,姨帶你去看。花姨說。
我說:您的腿……能走路嗎?
她說:白——不咋。
這里,離滿井并不遠。去了,井水沒有想象中那么滿。我的好奇心一點也沒得到滿足,反而被大大挫傷。
花姨說,近百十里外,開了一座礦,叫什么鉛鋅礦的。那里很多農民在礦上上班,工資很高。那邊的好多村子,井里往深也打不出水。礦上很好,每天給村民用水車送水。
這里,沒開礦,怎么也是水不多了?還是不讓他們開的好。她又自言自語。
回來時,我覺得迷路了,因為我一點也記不起來時的模樣。沒有了村村通的那種柏油路,路都變成了紅色的,呈現出很濃烈的火焰色,夾在大片的綠色中,從腳下往遠處延伸開去,要不就突兀地來一個紅色的山包。我竟有點眩暈起來,感覺就像走在一條血路上。本來,藍天、紅路、綠地,很不錯。卻無端地生出一種陌生、荒涼之感。遠遠地看到一座土包,我說:姨,這,怎么像一座墳堆?我們走錯路了吧?
花姨還是不緊不慢地說:路過的。來,格兒,磕三個頭吧。
為什么要給不認識的人磕頭?我有點害怕,我抓住花姨的胳膊。
她說:格兒,白——不咋。
一個寡婦,無兒無女,去年才死的。死者為大,來吧,格兒。
12
回家好幾天了。無意中偷看到兒子的日記。只寫了寥寥數句。
天氣:晴陰未定,重度霧霾。
霧霾,用來呼吸。
好風景,用來寫日記。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