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在這條河流上搖晃

李盈瑩+曾雅旋

曼谷因昭披耶河而生，至今也仍與它相依相存。人們在河上往返來去，外國游客奮力享樂，本地人奮力討生活。高聳的摩天大樓與長尾細葉扁舟沖突并存，在濕熱澳氣中凝結成這座奇特都會迷人的南國感：新與舊、大與小、在地與外來，兼容并收、自成一體，都在那河面暖波上搖擺、流轉。

于河上往來，于河岸討生活

曾經聽過一段話：“如果你的城市有海，就要像個有海的城市；如果你的城市有河，就該像個有河的城市”。在我從小成長的臺北也有一條淡水河，但始終被高大的河堤圍住，在市區交通最繁忙的時刻，水路只是靜靜躺在那，沒能為此分擔分毫。在泰國，整個曼谷卻是緊密地與這條流經它的大河相依相存，于河上往返來去，于河岸討生活。

“昭披耶河”在泰語有“河流母親”之意，河流的沖積平原盛產稻米，喂飽了全泰國人。歷代以來，泰國古王朝從昭披耶河中上游的素可泰王國一路遷移至近海的曼谷王朝。

許多聚落發展起源都來自河流，放眼世界各國，意大利威尼斯如是，蘇州、臺北大稻埕亦然。昔日，筑路技術仍不發達，泰人傍河而居，依船而行，于水路上交易買賣，也借著河川運載水產、農產、獵物。時值今日，水上人家亦不少，且為了紓緩曼谷繁忙的陸路交通，仍有許多居民仰賴船運通勤。

昭披耶河上，每日有橫渡河岸的渡輪，掛有各色旗幟的交通船，如水上的士的長尾船，還有針對歐美旅客的觀光船南來北往，襯著曼谷新穎聳立的高樓、BTS空中捷運、購物中心，勾勒出曼谷的國際化和繁忙。2010年，由中山美穗主演的《再見，總有一天》，電影取景曼谷，男女主角的不倫情欲，在濕熱的南國、昭披耶河上的船只、椰子樹的風情之間，顯得格外欲動流轉，電影將曼谷來自河面的、海洋的、空氣中的濕氣具象為影像中的欲望。

當你搭乘長尾船沿著支流運河拐個彎，進入百姓人家的尋常水巷，好似昔日純樸靜謐的曼谷又再次重現。由一群年輕人所組成的箜邦龍木偶劇團與藝術家之屋位于昭披耶河西側的吞武里運河畔。他們創作、繪畫、傳承古老的泰國偶戲，木屋長廊上孩童們向河中拋擲五顏六色的零食喂食狂張大口的泰國鯰，屋內飄來陣陣咖啡香，游客可迎著河風啜飲咖啡，也可欣賞交互式偶戲表演。在這里，泰國青年帶著即將式微的次文化退守到支流，描繪出另一幅河岸風情。

佛國的溫柔，在市井中，也在廢墟里

在曼谷成為泰國當今首都之前，泰國曾經歷了素可泰王朝、大城王朝，以及擁有華人血統的鄭信于昭披耶河西畔建立的吞武里王朝，爾后首都才座落于河流東畔的曼谷。

從曼谷的碼頭隔著悠悠大河遙望對岸的鄭王廟，高聳入天的主塔就依傍河畔，染有寧靜的氛圍。搭乘渡輪越河，親身站在鄭王廟主塔下方，抬頭仰望其繁復細致的層層做工，及其近乎垂直的陡峭階梯，你方感一陣肅然起敬。無論東方寺廟或西方教堂，皆透過宏偉壯觀的建筑，一面呈現人們渴望接近天神的心意，一面讓感受敬畏與自身的渺小。

返回東畔，來到歷史悠久的臥佛寺。早年一出由李奧納多主演的電影《海灘》，片頭第一幕便是以臥佛寺里的金色大佛作為導演丹尼鮑伊迷幻運鏡之下的開場鏡頭。這里擁有泰國最大的室內臥佛，大佛的眼睛和足趾都鑲嵌了貝母，莊嚴祥和，予人震撼。在泰國，九成以上的民眾皆篤信佛教，每位男子終其一生至少會出家一次，可能短至五天至三個月，也可能長達數年或一生。這段期間一般百姓會于清晨布施各種葷菜或素菜于僧人碗中，使得僧人能在衣食無缺的條件下，專心修讀佛法。佛教國度的泰人對宗教的虔敬之意顯而可見，市場街邊隨處可見販賣祭拜用的花串攤家，旅程中所遇到的泰人皆十分謙和善良，如同他們的語言一樣，軟語呢喃，幾分溫柔。

在曼谷北方、昭披耶河的中游，有一座頹傾的古都——大城在14至18世紀曾為泰國首都，遭緬甸大軍攻陷后，頹圮蒼勁的古城面貌獨具風貌，已被列為珍貴的世界遺產。

由曼谷前往大城若循水路，可參加旅行社規劃的游程，唯費用較高，此行我們選擇費用低廉的火車，一路搖晃悠哉。火車逐漸駛離曼谷市區，穿越鐵道兩旁的民宅聚落后，視野逐漸開闊，一路瞥見綠油油的稻田，還有草地上座落的高腳屋。傳統的高腳屋設計，不僅能夠避免地面濕氣、防蟲類與蛇鼠，屋子底下還能飼養家禽，大雨時也能避免淹水，一窺泰國先民貼合自然的生活智慧。

步出車站，我們向店家租借單車，搭乘渡輪至昭披耶河對岸，沿路穿越大城的街巷、木造橋、小河，在充滿濃蔭大樹與古老遺跡的舊城穿梭。被河流環繞的大城，宛如一座小島上的神秘廢墟，其間錯落上百座古跡，包括羅卡蘇塔寺的戶外巨型臥佛、紅白相間鮮明壯觀的帕蒙空博碧寺、電影《安娜與國王》拍攝取景的尼維塔瑪帕萬寺（亦稱“安娜教堂”，全世界唯一供奉釋迦摩尼佛的教堂），以及其中最富盛名的瑪哈泰寺。古老的瑪哈泰寺周邊上百尊佛像，大多因為1767年緬甸大軍為取得傳說中藏在佛頭內的黃金，將佛頭一一砍下，造就今日一座座無首的佛像，而當初其中一尊佛首滾落一旁的菩提樹下，百年過后被樹干纏繞包覆，成為今日著名的“樹中佛頭”。

比起鄰國越南較為強悍的民族作風，泰國在地居民多半純樸善良。在泰國，我逐漸習慣于曼谷無論在交通上、食物上、視覺上的繽紛張狂，也習慣于曼谷一面畸零一面光鮮，小吃攤販就著路邊電話亭就能備料，外國旅客穿梭來去，眾人擠著挨著奮力討生活、奮力享樂購物的姿態。高聳的摩天樓與昭披耶河上的細葉扁舟，并存、沖突、反差，這是一座充滿包容力的城市，新與舊、大與小、在地與外來，一切都兼容并蓄于其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