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從杰弗里·利奇的意義七分法角度談網絡用語

王立新

摘 要： 本文運用英國語言學家杰弗里·利奇提出的意義七分法理論，對當前某些社會現象和網絡語言進行分析。三月八日是國際“婦女”節，但是并不是所有中國女性都樂于在這一天慶祝；在網絡熱詞評選中，“老司機”、“小鮮肉”多次入選，然而，民眾對這些詞語的出現及使用褒貶不一，頗有爭議。以上兩種現象都與詞語的多層意義有關，尤其是聯想意義。

關鍵詞： 意義七分法 聯想意義 不確定性

1.意義七分法

意義七分法這一理論由英國學術院院士、著名語言學家Geoffrey Leech教授提出，Leech是一位具有世界影響的語言學家，在英語語法、語義學、語用學、文體學、語料庫語言學等諸多方面皆有杰出貢獻。在其可被稱為語義學里程碑的著作《語義學》（Semantics，1974）中，利奇將語義劃分為七個類別，常被稱作“七分法”，分別為概念意義（conceptual meaning）、內涵意義（connotative meaning）、社會意義（social meaning）、感情意義（affective meaning）、折射意義（reflected meaning）、搭配意義（collocative meaning）、主題意義（thematic meaning）。其中，二到六屬于聯想意義（associative meaning）。

在七種意義中，概念意義（conceptual meaning）（有時叫作外延意義或認知意義）被放在第一位，是有原因的，它是指詞的字面意思或者說本意，是語言的基本組成部分。在對這一術語的眾多闡釋中，筆者較為認同以下說法：“Conceptual meaning covers those basic， essential components of meaning that are conveyed by the literal use of a word. It is the type of meaning that dictionaries are designed to describe.”（George Yule 2014） 即它涵蓋了最基礎的或核心的意義成分，也是詞語在字典中的注釋。以“woman”一詞為例，牛津字典中該詞的解釋如下：an adult human female。它包括以下幾個意義成分（components of meaning）：human，female， adult。只有同時滿足這三個特點，才能使用“woman”一詞。值得注意，概念意義是明確的、標準的、穩定的。

2.聯想意義的不確定性

相比之下，聯想意義（associative meaning）則因其具有不確定性，比較容易出現爭議。它是指使用者通常會聯想到的詞語本意之外的意思，即使用者往往把某些特定品質或者特征與某一詞語聯系在一起。

社會意義（social meaning）指語言所反映的社會環境。我們可以通過對文體進行分析，識別語言使用者所處的社會環境。如方言表明使用者來自哪個地理區域或者社會環境。同時，通過對文體的分析，可以識別使用者的社會地位或者社會關系，如詩歌，俚語，前者反映了使用者來自文學界，具有較高的文化素養，而后者的使用者接受的教育程度則相對較低。分析以下文本：A： Go to your room and finish your homework. You are grounded for a week. B： I cant believe it. You are so unfair.基本可以判斷這段對話的雙方應該是家長和子女。

感情意義（affective meaning）指語言所反映的使用者對于聽者或者所指內容的個人情感和態度。例如“親愛的，今天可以幫我把書還了嗎？”明顯表明說話者對對方的愛意。而“這個事件令人發指。”則表明說者對所談事件的厭惡和憤慨。

折射意義（reflected meaning）指使用者由某個詞的一種意思而聯想到的另一種意思——從一個意思“扯”到另一個意思。以“同志”一詞為例，其有以下兩個常見用法：為共同理想、事業而奮斗的人，特指同一個政黨的成員；同性戀。通常我黨內部成員之間互稱對方為“同志”，在我黨歷史上，這是一直以來的優良傳統。然而，黨外人士聽到這個詞時，恐怕會更多地把它解讀為同性戀。

下面重點闡述內涵意義（connotative meaning）和搭配意義（collocative meaning）。

當遇到“nurse”一詞時，大多數人會很自然地把它與“woman”聯系起來，大腦中會浮現出身穿白色制服護理病人的女護士形象；提起“Middle East”，恐怕很多人會馬上聯想到這兩個概念：“oil， war”；當聽到“home”時，有些人會聯想到“warmth”，而那些在父母爭吵中度過童年的人，恐怕會聯想起“fight”；幾十年前，一提到“火車”，多數人會把它和“慢，晃動”聯系起來，而今，高鐵、動車快速發展，人們多會想到“快捷，平穩”等概念。以上各種聯想都屬于詞的內涵意義（connotative meaning）——談到某個詞時，人們聯想到的真實世界。那么，護士一定是女性嗎？中東地區到處都是石油和戰爭嗎？家一定是溫馨的或者充滿戰爭的嗎？顯然，答案都是否定的。這些特征或品質，相對于概念意義而言，不是語言的基本組成部分，而是附加的、非標準的，并且隨著社會和時代的變化而變化，同時是因人而異的，具有不確定性。

搭配意義（collocative meaning）指一個詞因常與某些詞同時出現，獲得的各種聯想意義。比如“蔚藍的”常與“天空，大海”同時出現，因此，當遇到這個詞時，人們頭腦中往往會聯想到碧海藍天的畫面；英語中“handsome”常與“man，boy，car”一起出現，當該詞出現時，使用者通常會無意識地聯想到男人或者汽車；“自由”則常搭配“民主”，給人以擺脫一切束縛，掌握自己的命運的向往；“網絡”常與“購物，游戲，直播”同時出現，往往會讓聽者產生不同反應。“紅顏”一詞在漢語中常用的搭配有“紅顏知己”、“紅顏禍水”、“紅顏薄命”，如果聽者聯想到的是第一個意義，當然就會欣然接受；但是，如果是后兩者，恐怕就會比較尷尬。由此可見，因為常與某些詞同時出現，使用者因各自不同的聯想將詞語與某些現象或者概念綁定起來，賦予詞語某種積極或者消極色彩，并對某詞產生正面或者負面的反應。

綜上所述，各種意義聯想的行為往往是無意識的，并且會因受到社會、文化、個人經歷等因素影響，具有主觀性和不確定性，通常會產生不同的聯想結果。

3.如何看待“婦女”不愿過節及社會對一些網絡熱詞的褒貶不一

三月八日是國際勞動“婦女”節（International Working Womens Day，簡寫IWD），在中國稱“三八節”或“三八婦女節”。但是，這一天并不是所有中國女性都會慶祝，或者開心地接受別人的祝福，為什么呢？筆者認為主要是由“三八婦女節”的叫法造成的。“婦女”一詞在官方辭典中給出的定義（概念意義）為：成年女子的通稱，其中“婦”即有已婚女子、妻子的含義。在傳統的說法中，婦女一般是指已婚女子。另外，如果按照年齡來劃分，那么18歲以下稱少女，14歲以下稱幼女，7歲以下稱女童。分析以上概念意義（conceptual meaning），其中包括兩個方面的意義組成：成年，已婚。因此，一些對年齡問題比較避諱的女性往往不太愿意過這個節，不想“對號入座”，尤其是一些雖已成年，但是未婚的女子，更不愿意被冠以“婦女”這個頭銜。筆者注意到，更有一部分女性已經悄然給這個節日更換了說法：“女王節”對“婦女”一詞的避諱程度，可見一斑。

這種避諱和“婦女”一詞的聯想意義（associative meaning）分不開，這里主要涉及搭配意義（collocative meaning）。有學者做過以下調查：在BBC語料庫輸入“n婦女”（n表示婦女前出現一個名詞），在16065條檢索結果中，“婦女”最常出現的搭配為——農村婦女（2432），世界婦女（2076），家庭婦女（1026）。可以看到，婦女最常出現的搭配是“農村婦女”，目前中國社會現實是農村仍然處于相對落后狀態，經濟不發達和教育程度低是農村的現狀。在這種背景下，“農村婦女”一詞自然并沒有太多的積極色彩。而“家庭婦女”一詞往往包含一定的消極意義，本詞在詞典中的定義為：只做家務而無職業無經濟收入的已婚女性。在大部分女性都已走入社會，加入職場，幾乎和男性一樣為事業和夢想拼搏的時代，無職業無經濟收入的人，何談地位和獨立？當然，如上文所述，這種聯想意義是不確定的，也會因人而異。出生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人對于“婦女”一詞可能會有不同的聯想，比如“婦女頂起半邊天”，因此，這部分女性對于慶祝三八婦女節并不會有抵觸，如若被評選為“三八紅旗手”，定會倍感驕傲。

國家語言資源監測與研究中心依據大規模動態流通語料庫，利用語言信息處理技術，在監測數據的基礎上進行提取，評選出2016年度十大網絡用語，其中“老司機”一詞成功入圍。“老司機”是什么意思呢？從概念意義（conceptual meaning）來看，作為日常用語，該詞指有著豐富駕駛經驗、開車熟練的司機。但是，網絡上人們常說的“老司機”是不是這個意思呢？作為網絡熱詞，最初“老司機”是指在各網站、論壇混跡時間比較長，熟悉各種規則、內容、技術、玩法，掌握一定資源且愿意分享的資深網友。如今，該詞的用法擴大，泛指行業老手，對行業規則輕車熟路、經驗老到之人，帶有褒義。但是，為什么有些人覺得“老司機”這個詞有點污？筆者認為，這主要是由于它的搭配意義引起的。據了解，網絡上流行一首很怪誕的云南山歌《老司機帶帶我》，雖然歌曲保持了傳統山歌的曲調，但因其歌詞粗俗，演唱者之間的互動曖昧，整體感覺比較低俗。因其在網絡上的火爆程度，“老司機帶帶我”顯然已經成為“老司機”最常用的搭配，所以，使用者遇到這個詞時往往會聯想到這首山歌、曖昧的畫面和低俗的語言，這種搭配意義（collocative meaning）的聯想難免讓人產生負面印象。

再說“小鮮肉”一詞。著名作家王蒙在出席某熱詞年終評選活動時，矛頭直指“小鮮肉”，稱此類熱詞把漢語搞得粗俗不堪。事實上，對于一些流行詞的爭論從未停止過。某網絡百科里“小鮮肉”的概念意義（conceptual meaning）如下：年輕、帥氣、健碩的男性。一般指年齡在16歲～30歲，性格純良，沒有太多的情感經驗，并且長相俊俏、身材健碩的男人。對于使用者來說，本沒有本意指外的意思表達，但是，部分民眾及學者卻認為該詞帶有性別歧視色彩，將之與“男色”這個概念聯系在一起，給它附加了這樣一個內涵意義（connotative meaning），并認為該詞有失體面，甚至粗俗不堪，加以抵制。筆者認為，這種聯想完全是主觀的，不具備普遍性。從詞語構成上看，小—年輕，鮮—單純，肉—健碩，這個詞語不存在可以造成這種聯想的空間。如前文所述，聯想意義具有不確定性、主觀性，沒有標準答案，對于此類熱詞的爭議也會繼續。

4.結語

語言學家杰弗里·利奇提出的意義七分法理論為我們理解語言的意義提供了寶貴的指南，在語言學研究尤其是語用學領域有重大影響。它為我們分析理解一些社會現象和文化現象提供了一個不同的思考角度，對于研究真實世界語言使用和進行成功的人際交往都有重大意義。尤其是利奇提出的聯想意義，它的不確定性導致對于某些詞語的爭議的必然性。語言是一個開放的體系，新詞不斷涌現，尤其是網絡詞語，因其傳播速度快、范圍廣，更容易引起關注和討論。筆者認為部分網絡詞語真實地反映了世間萬象和社會變遷，與書面語相比，網絡語言更簡單直接地折射了民眾的生活和社會現實，因此，應對其保持包容態度，正確看待爭議，而非一味地批判和抵制。

參考文獻：

[1]杰弗里·N·利奇.語義學[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1987.

[2]胡壯麟.語言學教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

[3]George Yule. The Study of Language， 5th ed [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4.

[4]為什么很多女性不喜歡被叫做“婦女”？[EB/OL].http：//mp.weixin.qq.com/s/J78MrF8eNMk1iZRad7z0Iw，2017.3.14.

[5]陳熙涵.年度熱詞榜單爭相出爐，流行詞是不是語言“流行病”[EB/OL].http：//news.xinhuanet.com/newmedia/2017-01/03/c_135951368.htm，2017.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