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麗 麗
終于可以平靜地談談癌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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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兒子請我和他父親去吃了一頓西餐,我最好這一口。席間,丈夫送了一條漂亮的手鏈給我。我開玩笑說:“這是慶祝我抗癌6周年的紀念日吧。”
我終于可以平靜地笑著說起自己的病,為此,我要感謝我的丈夫與兒子。我愛他們。
六年前,我在不到兩年時間里,確診患上了胃癌和乳腺癌。因此我做了兩次大手術,胃被割去一半,右乳房全被摘除。幾十次的化療,讓我的頭發幾乎掉光。那兩年里,我什么都沒干,就只是干一件事——和萬惡的癌癥斗智斗勇。
要說我一點不怕,那不可能。我母親當初被診斷為胃癌時,已是晚期,已轉移。她不到一年就去了另一個世界。為此我很自責。那時我作為一個資深護士,每月必回一趟遠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小縣城探望父母,我知道母親的胃病老犯,有時是母親自己買藥服用,有時是我帶藥回去給她。我之所以自責,是因為恨極了自己當時為什么不早些帶母親到醫院做一個病理檢查?這不是什么難事。如果母親能得到早期診斷和早期治療,她至少還可以多活上許多年。
正因為經歷了母親的死亡事件,在母親死后僅一年,我便及時發現自己的身體也出了問題。我去醫院做了詳細的檢查,還好,我患的胃癌和乳腺癌都是早期。而我也緊接著開始了堅持不懈地與癌癥作斗爭的艱辛歷程。這期間,我深切地悟出:一、我們要珍惜身體,關注健康,因為生命無價;二、我們應該珍惜和親人、愛人的緣分,學會感恩和愛;三、我們要學會生活,知足常樂,活在當下。
無論是否因為癌癥,讓我接近了死亡,還是因為接觸到死亡的觸摸,我對人生有了一個更清晰地了解,總之,我的人生有了一次徹底的改變。人對癌癥必定是會有恐懼的。幾年前的我愛漂亮、愛打扮,在右側乳房被整個切除之后,我在獨處時放聲大哭,并開啟了自閉模式。我曾看到過丈夫和兒子也都紅腫著雙眼,我知道他們也曾背著我在家里抱頭痛哭。我那年邁的父親在我面前也一直強裝出笑臉。我就想,我必須振作起來。因為我的壞情緒不僅不利于身體的恢復,更關系到親人們的歡樂。
作為一名已47歲的資深護士,我知道胃癌和乳腺癌在早期手術、化療后,病人的存活期較長。我一定要笑著和癌細胞作斗爭,我要笑著過好每一天。
但那段時間我的化療反應很嚴重,吃了就吐,膽汁都吐出來了,我吐了后又吃,又吐,那種滋味真是生不如死。我有一天和丈夫開玩笑:“我身體已殘缺不全了,我們離婚吧。”丈夫笑說:“你想把我變成你的前夫?門都沒有。失去雙臂的維納斯,也是很美的呀。”
我由此感到很慶幸,自己嫁了一個好男人。他待我一如既往的好。
不管怎樣,我現在生活得很快樂。康復后的我又回到了護士工作崗位,空閑時練練瑜伽、跳跳健美操,前年和3名護士結伴去了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旅游。去年我們又去了青島、大連、云南旅游。今年我去了一趟西安,還陪老父親回了一趟山東老家。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出我是一個患了“雙癌”的女人呢。
這幾年里,我和當年同病區的九個患乳腺癌的姐妹成了好朋友,我們時常在茶館聚會。前年,有兩名姐妹已去了另一個世界。直到今天,我們才終于可以平靜地一起說說有關癌癥和死亡的話題。這樣挺好。
我是有感而發,因為癌癥,我對人生又有了一次深刻的感悟。我說,之前我總有個感覺:人不是理性的物種,對于自己沒感覺的事和物甚至人,總有一種逃避的沖動。比如人們都知道健康無價,但我們還是控制不住地熬夜;人們也知道“處在當下”是所有修行的核心,但我們還是會思考著過去,幻想著未來……
周星馳導演的電影《西游降魔篇》中有句臺詞:“有過痛苦,才懂得眾生之苦;有過執著,才能放下執著;有過牽掛,了無牽掛。”這似乎在說明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只有經歷過,才能真正地成長。”然而身為平常人,也只能在罹患癌癥時,才能對生命有個徹底地感觸和實踐。這種說法在一定程度上是正確的。
以前對這句話,我總覺得是在給自己的錯誤找一個借口,無論你犯了什么錯,你總可以用這句話來安慰自己:“因為我經歷了這些,才能成長。”但到底是否真的成長了,誰也不敢確定。我總對這種花里胡哨的調調不以為意,覺得它利用了人們多愁善感的弱點。但我因為患了癌癥,才突然明白了這句話里的真義。
正是死亡教會人們如何活著,這句話也是實話。
(摘自《羊城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