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
【摘要】 工藝美術作品的美學屬性眾多,有強調其實用功能性的,有強調其形式主義的,也有強調其功能與形式并重的。老莊哲學對于造物所提出的觀點——“大巧若拙”,一直以來被人們更多地運用于對工藝、技能表象特征的分析,而忽視了其在工藝美術領域的精神性的分析、應用與表現。本文通過對“大巧若拙”的工藝美學原理和現象的分析,從美在自然、美在枯槁、美在老境等幾方面進行論述,以期對相關工藝美術作品的設計開發與運用提供一些參考與建議。
【關鍵詞】 “大巧若拙”;工藝美術;美學分析
[中圖分類號]J01 [文獻標識碼]A
中國古代傳統的工藝美學原理,大都是從其功能的合理性、因勢造型的巧妙性、人們精神需要的適應性、道器同一的確定性、文質彬彬的統一性等多方面來論述工藝美術作品的美學特征屬性。而對于巧法造化,對于人與自然的和諧或者說強調造物觀的天然存在、固然合理的美學原理,則較少涉及,尤其表現在工藝美術的美學研究領域,涉及更少。明代計成在《園冶》一書中曾講到中國古代造物的最高境界當為“雖由人作,宛若天開”[1]。他道出了中國古代造園中人與自然的關系,強調的就是作品雖為人所造之物,但其又具有天然合理、渾然天成的技術美。這種觀點與我國古代著名的道家代表人物李耳的《老子》中“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1)的美學觀點相似。其意為真正靈巧優美的東西應是不作修飾的。在此,筆者就“大巧若拙”的美學觀點展開論述,分析其在工藝美術領域表現出的美學特征。
老子所謂的“大巧若拙”,我們可以理解為那種高超的技藝,即通過人為的藝術加工之后并不露痕跡,而更顯自然稚拙、富有生氣,恰似天造?!斑@種巧是大巧,絕非一般的技巧、技能。一般的巧可憑借人工的力量達到,而大巧作為最好的巧,是最一般的巧的超越,它是絕對的巧,完美的巧。大巧就是不巧,故在此老子以‘拙來表達這種高度的巧?!盵2]244其本質也就是人工創造的“自然”之美。莊子也曾說過:“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保?)他講的也是天地的大美、四時的序列、萬物的榮枯,這些都是由于“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的本根、自然的偉力所致,人在宇宙本根面前,只有虔敬、敬畏才是本分。其強調了自然界的偉大,也強調了大自然之美乃天地之大美的核心理念。大自然之美和人工自然之美兩者雖然造物的方式不同,其實質則具有高度的相似性,即“自然的美”。這里的“自然”并非是大自然,而是天然合理、渾然天成之意。兩者都為追求這種美的意境而存在。而這種美的意境或者說美感,更多的時候表現的是一種形而上的自然意識形態。
一、大巧若拙之美,美在“自然”
所謂的美在“自然”,即是講其為素樸純全之美,自然天成、不強為、無機心、不造作,樸素而不追求浮華。其表現在工藝美術作品之上,即為造物材料的天然性、無毒無害、綠色環保,不逆自然之法,順應陰陽四時天地之法。在造型觀念上,表現為:不違其勢、擇勢而趨、因勢造型。在加工技法上,表現為:不違其質、順其自然之屬性。加工技法、成型工藝等皆要以熟練可行之法為之,切不可因技術、材料、工藝的特殊性而限制了工藝美術品的加工制造,限制其自然屬性的表露。在其裝飾方面,則要強調其文質彬彬,即其功能一定要與裝飾進行結合,切不可為裝飾而裝飾,忽視功能本體的重要性;也不可一味地重視功能性,忽視其本身的材料、造型的特殊美感。具體來說,則是需要工藝美術工作者因情況而決定其作品是以功能性為主體,還是以裝飾性為主體。如,西漢霍去病墓前的《伏虎》石雕(圖1),采用一種整體寫意的表現手法,巧妙利用石材的天然形貌,因勢造型。虎的身軀借助了石料自然起伏的形態變化?;⑸眚榍拿t是順著石料天然的紋理,運用線刻手法刻出斑紋,線條明快、簡練自然,整體氣勢磅礴,再現了猛虎伏擊時的精彩瞬間。
二、大巧若拙之美,美在枯槁的樸素
中國古代文人騷客喜歡吟詩作賦,以抒發胸中之情。如,元代著名散曲家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這首散曲小令里羅列了枯藤、老樹、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等一些具體的物象,這些物象單個看來,不過是一些非常平凡樸素的事物,也不具備多么深刻的、有意味的形式。但是,如果我們把它們聯合起來,構成一個整體,展現在我們眼前的就是一幅生動的《游子思歸圖》,它“淋漓盡致地傳達出漂泊羈旅的游子之心。它字字寫秋光秋色,又字字寫人意人情,以‘秋染‘思,又以‘思映‘秋,緊緊扣住‘思字,含蓄深摯地表達了‘天涯淪落人的凄寂、苦悶和無法解脫的‘斷腸之情”[3]126。《天凈沙·秋思》中這種平淡中見真情、樸素中見深刻的手法,體現的正是一種“大巧若拙”之美,是美在枯槁的樸素的表現。當然,這里的“拙”,并不是一種枯寂、枯槁、寂滅,而是對活力的呈現。例如圖2吳鳴的《大語系列》,其創作融合傳統紫砂造型工藝,運用單純的劃痕紋理來演繹現代性的裝飾手法,風格樸素,單純自然。作者通過再造古典理想,重構象征譜系,使之從精神內涵和審美功用上,真正融入當代文化語境,傳達出現代人文格調與現代審美取向。同時這也是藝術家觀念更新和技藝重組后的一種升華。
這種枯槁樸素之美,表現在工藝美術領域,則更多地涉及到對作品精神性的分析。工藝美術作品的功能性與審美性,兩者不可分離,但是工藝美術作品的審美性更多的時候需要設計者在設計作品時植入其審美理念和行為,營造獨特的美學意味。這種美學意味可通過樸素的材質、殘舊枯槁的形式來傳達其歷史性。如,非洲剛果(金)米赫姆巴族的木雕作品(圖3),其自然稚拙的造型觀所傳達出了獨特的民族工藝特色和濃郁的歷史文化氣息。這種歷史的滄桑感和材質本身的美感相切合營造出了枯槁樸素之美,迎合了人們對歷史的神秘、滄桑感的體驗回味。這種滄桑的美感正是通過大巧才能體現出來,而大巧則顯現了無限的生命力。
三、大巧若拙之美,美在老境的意象
中國藝術推崇老境,老境也是一種拙。也可以這樣說,老境是對嬰兒般活力的恢復,是對生命童稚氣的回歸。“老”,在中國美學和藝術中代表一種崇高的藝術境界。[2]258然而,與“老”相對的則是“嫩”,任何事物的發展都是由嫩到老的一個過程,技術技巧亦然。人們但凡認識一種事物或者學習一門技術,其必然會經歷這樣一個過程。莊子也曾經提出過“技進乎道”的觀點。(3)而由技入道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不僅需要技術的積累,也需要齋戒其心、物我皆忘,放棄復雜的技術考量,在自然的心靈中合于自然。得“道”的過程不是技術積累的過程,而是在創作的過程配置自我生命的內在和融合,也就是老境產生的過程。所以,老境追尋的目標也就是所謂的大巧的升華——“道”。
老境意味著成熟和天全、絢爛和厚重、蒼茫和古拙。這種老境之美,在工藝美術領域,則更多地表現為一種歷史感和滄桑感,但這種歷史感和滄桑感能使作品煥發出盎然的生命力。如,日本漆藝術家本間幸夫的漆木器作品(圖4、圖5),藝術家以斧鑿劈砍為其主要造型手法,強調對于器物造型的一種自然舍棄。在藝術家生動純熟的刀工之下,那種看似隨意的劈砍,恰恰是一種對于作品整體造型與氣質的一種靈活把控。雖然是大刀闊斧,但也不忽略細微之處,刀痕自然拼湊、混搭、破損、重疊,極富韻律,追求著一種對于古拙滄桑的厚重表達。此即為老境,亦是一種大“巧”。
小 結
對于“大巧若拙”的工藝美學特征的分析,正是對道家工藝美學思想的一次深入體會。大巧若拙中所包含的順應自然、巧法造化,是力求探尋一種至純的“自然”之美;平淡真摯、樸素枯槁,是尋求一種對于歷史性和滄桑感的回味;自然稚拙、悠然回味,則是探尋一種意在老境的魅力、追求一種對于生命和活力的回歸。當然,自然之美、枯槁之美、老境之美表現在工藝美術領域均有其獨特的面貌。對它們的再認識有助于今后相關工藝美術作品的創作與革新,也凸顯了中國傳統文化在現當代生活中的重要性,為傳統文化植根于現實生活提供了一個參考。
參考文獻:
[1]計成.園冶圖說[M].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3.
[2]朱良志.中國美學十五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
[3]周立波.由《在一個地鐵車站》與《天凈沙·秋思》談意向詩的魅力[J].考試周刊,2008(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