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或書籍的享受素來被視為有修養的生活中的一種雅事,而在一些不大有機會享受這種權利的人們看來,這是一種值得尊重和妒忌的事。當我們把一個不讀書者和一個讀書者的生活比較一下,這一點便很容易明白。那個沒有養成讀書習慣的人,以時間和空間而言,是被他眼前的世界所禁錮的。他的生活是機械化的、刻板的,他只跟幾個朋友和相識者接觸談話,他只看見他周遭所發生的事情。他在這個監獄里是逃不出去的。可是當他拿起一本書的時候,他立刻走進一個不同的世界。如果那是一本好書,他便立刻接觸到世界上一個最健談的人。這個談話者引導他前進,帶他到一個不同的國度或不同的時代,或者對他發泄一些私人的悔恨,或者跟他討論一些他從來不知道的學問或生活問題。一個人在十二小時之中,能夠在一個不同的世界里生活二小時,完全忘懷眼前的現實環境:這當然是那些禁錮在他們的身體監獄里的人所妒羨的權利。這么一種環境的改變,由心理上的影響說來,是和旅行一樣的。
不但如此。讀者往往被書籍帶進一個思想和反省的境界里去。縱使那是一本關于現實事情的書,親眼看見那些事情或親歷其境,和在書中讀到那些事情,其間也有不同的地方,因為在書本里所敘述的事情往往變成一片景象,而讀者也變成一個冷眼旁觀的人。所以,最好的讀物是那種能夠帶我們到這種沉思的心境里去的讀物,而不是那種僅報告事情的始末的讀物。我認為人們花費大量的時間去閱讀報紙,并不是讀書,因為一般閱報者大抵只注意到事件發生或經過的情形的報告,完全沒有沉思默想的價值。
我認為風味或嗜好是閱讀一切書籍的關鍵。這種嗜好跟對食物的嗜好一樣,必然是有選擇性的,屬于個人的。吃一個人所喜歡吃的東西終究是最合衛生的吃法,因為他知道吃這些東西在消化方面一定很順利。讀書跟吃東西一樣,“在一人吃來是補品,在他人吃來是毒質”。教師不能以其所好強迫學生去讀書,父母也不能希望子女的嗜好和他們一樣。如果讀者對他所讀的東西感不到趣味,那么所有的時間全都浪費了。袁中郎曰:“所不好之書,可讓他人讀之。”
世上無人人必讀的書,只有在某時某地,某種環境,和生命中的某個時期必讀的書。我認為讀書和婚姻一樣,是命運注定的或陰陽注定的。縱使某一本書,如《圣經》之類,是人人必讀的,讀這種書也有一定的時候。當一個人的思想和經驗還沒有達到閱讀一本杰作的程度時,那本杰作只會留下不好的滋味。孔子曰:“五十以學《易》。”便是說,四十五歲時候尚不可讀《易經》。孔子在《論語》中的訓言的溫和的味道,以及他的成熟的智慧,非到讀者自己成熟的時候是不能欣賞的。
(摘自群言出版社《林語堂文集》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