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黃

顧正龍

時節到了五月，天氣越發地炎熱起來。經歷了一冬的考驗，一春蓬勃的小麥，莖稈變得更加結實，豐厚的漿液歷經源源不斷地傳輸，圓滿了她們又一階段的歷程。她們挺著直直的腰，垂著顆粒飽滿的穗，宛如腳下的黃土一般結實、厚重。

萬里平疇里，那一片片麥苗隨著風兒疲倦地停下起伏的“波浪”——或許它們也因為和大自然長時間地斗智斗勇而有些困倦了。樹頭上的幾只鳥兒間隔較遠地蹲在樹枝上，這時也知趣地閉上了聒噪的嘴，眼睛一瞇一睜地看著，繼而“呼”地一聲直竄云霄。在那些小家伙的眼里，除了滿眼綠的歡喜，亦涌動著絲絲縷縷的憐愛。

此時，麥子已過拔節期，腳下的土坷垃細密而肥沃，也正由于根扎得深，才在歲月的風口，挺立了大半年的時間，迎來人生的鼎盛期。麥子抽出的一株株穗子上衍生出許多淡黃色的小花，那種黃，仿佛是浸潤到骨子里的，黃得壯美，黃得蒼茫，黃到看著看著，心里就滋生出一種對于即將收獲的渴盼，而這種情愫，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強烈和直接。昨天還是綠森森散發著草汁氣，似乎在一夜間就渾身姜黃，成熟的氣息迅速氤氳開來。日頭升起來，小南風竄過來，掀起層層疊疊的浪，蕩漾起的麥香味兒，把整個心滋潤得如同一塊絲綢，柔軟而生動。麥子們的纖腰因為成熟而不再柔軟，她們不能再像“年輕”時那樣可以靈活地扭動窈窕的身軀，她們安然接受生命的安排，不倦怠，不急躁，活出自然而然的形式。她們更加端莊地把根扎在土里，發出金燦燦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

跟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農，來地里比以往更勤了。他們挺起了腰板，本能地背著雙手，在田間地頭悠然踱著步。他們嘴里咂吧著忽明忽滅的旱煙棒，被歲月侵蝕得略顯混沌的眸子一下子就變得異常明亮起來。平時他們就彎著腰，辛苦耕作、經營著這一方方希望之土——他們對于土地始終懷著敬畏之心。如今，希望終于要實現了，走上幾步，掐幾根麥穗，將麥穗扣于掌心，雙手輕揉慢搓，吹去麥芒、麥皮，那粗糙的手心里便留下了飽滿的麥粒。扔幾粒在嘴里嚼一嚼，滿是清香。和著曾經的汗水，映著眼前那令人喜悅的黃，老農像是一位威武的將軍，手搭著涼棚，目光放遠，檢閱著那一簇簇站得筆直的“戰士”——麥子。他們步履緩慢地丈量著土地，丈量著收獲，也丈量著蟄伏了幾個月的躍躍欲試的感恩深情。

麥子黃了，黃土地里每隔幾米遠就有這樣的老農在“巡視”著，對于他們來說，這就是他們的“戰場”。耳畔又傳來母親在最初播種小麥時唱出的歌謠：“麥兒青，扎頭巾；麥兒黃，心亮堂。小滿到，麥兒熟，收得莊稼心里足”。此時的鼻尖也好像嗅到了那濃濃的饅頭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