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殤

文軍

那年，你出生了，就像個天使，給全家帶來了無盡的歡樂和期盼。

那年，你1歲生日，爺爺拿著個白瓷小酒盅斟滿了一杯，為你慶祝生日，你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漂亮的小酒杯，像看著一個心愛的寶貝，爺爺用筷子沾了一下酒，把筷子放到你的嘴巴里，你嘟著小嘴咂摸了兩下，頓時辣得滿臉通紅，揮舞著小手，皺著眉頭，露出哭一樣的表情，逗得全家人都笑了。

那年，你18歲，我手把手教你怎樣給長輩們敬酒，第一次喝了酒的你滿臉通紅，靦腆得像個大姑娘。哪承想，不勝酒力的你，在一年之后，卻被酒下了魔咒！

那年，你19歲，跟班上一個自己喜歡了一年的女孩子表白，卻被女孩子嘲笑，說你太懦弱了，保護不了她。從來沒有受過什么挫折的你哪受得了這般打擊？當晚，你去小賣部買回來10瓶啤酒，酒壯英雄膽，三瓶啤酒下肚，從來不會大聲說話的你，跟宿舍“老大”干了一架，就是因為他說了句“就你這慫樣兒，還逞能喝酒？！”雖然你們倆最后都鼻青臉腫的，但宿舍的三兄弟從此對你刮目相看。也就是從那時起，酒與你形影不離，有了酒，你就忘卻了煩惱，忘卻了痛苦，也不再膽怯。

那年，你22歲，因為天天晚上喝酒，白天睡覺不去上課，連續兩個學期有七門課程沒能及格；有一次酒后跟同學吵架把同學打傷了，被學校勸退。接你回家那天，一路上你都低著頭。一連幾天，你都不肯跟我們說話，飯也只是胡亂扒拉兩口，就回到房間，要么盯著手機看，要么呆呆地坐著，眼神中流露出的是無助與茫然。我們對你又氣又心疼。回家第五天，我拉著你去了海邊，一路上開導你，跟你聊人生，聊生活。你對著大海竭斯底里地喊了一通，撲在我的懷里大哭起來。太陽下山的時候，你對我說：“老爸，我要重新做人，您給我一次機會吧！”

為了不讓你有壓力，我們答應你自己住到一套房間里，對于你的生活，我們不會過多干涉，只要求你對自己負責。陪你搬家那天，你歡天喜地。一周過去了，周末，我們去你的住處看你，敲了半天門，又給你打電話，你才把門打開，渾身散發著酒氣，衣冠不整，房間里橫七豎八地擺滿了空的啤酒瓶。我生氣地扇了你一記耳光，罵你說話不算話，一點兒志氣都沒有，你活像個野獸般地吼叫，說你已成年，不用我們管教。然后，把我們推出房間，“砰”地一聲把我們關在門外。

你媽傷心地哭了，我也感覺心口隱隱發痛，真后悔當初生了你這么個兒子。

傍晚時分，你打來電話，電話那頭你哭著說：“爸、媽，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那么對你們，我晚上睡不著覺，渾身難受，只想喝點酒好快點睡著了，沒想到就喝多了，停不下來了……求求你們原諒我吧！我錯了！……”

面對這樣的道歉，我們還能說什么？可誰能料到，那次的吵架卻僅僅是一個開始。

我們心疼你，怕你一時找不到工作，沒有錢又不好意思跟我們開口要，就每個星期給你200元錢作為生活費。可你一次次地拿著我們給你的錢去買酒喝，每天喝完酒的你就像個野獸，凌晨兩三點鐘，想起誰曾經對你不好，就打電話給誰，在電話中破口大罵，親戚、朋友、同學無一幸免，你從小到大乖巧懂事的形象很快就被顛覆了。

我們開始不給你生活費。你曾哭著央求我們，發誓不再買酒喝，好好生活。可我們對你滿懷期待的信任，換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又是一個凌晨3點，你撥通了我的電話，電話那頭，你滿口臟話，指責我不給你錢，我一氣之下掛了電話。半個小時之后，傳來了“咚咚”的砸門聲，門外的你像個野獸一樣喊著我的名字，邊喊邊破口大罵。我們怕吵到鄰居，趕緊開門把你拽了進來。你滿身酒氣，紅著眼睛，進門后把手機朝我砸了過來，我一躲，手機砸到墻上，手機屏碎了一地。你又抄起一把椅子朝我們扔了過來，嚇得你媽撥了110報警。警察趕到時，已經是滿屋子的玻璃和家具碎片，梳妝鏡、電視機、桌子都被你砸了。你跟警察說我們虐待你，不給你生活費。最后，你還比較給警察叔叔面子，答應他們不再砸了。幾個小時后，你酒醒了，又是新一輪的痛哭流涕，要痛改前非，我們卻已心灰意冷。

后來，我們常常接到附近小超市老板打來的電話，說你賒欠了若干箱啤酒錢，讓我們還賬。

我真是后悔有你這個兒子。真是覺得是不是上輩子做了什么孽，這輩子有你這個兒子！替你賠禮道歉，替你賠錢，替你還酒錢……

不喝酒時，你聽話得像一個天使，哭著向我們承認錯誤，訴說著我們的不容易，承諾一定要孝敬父母；喝了酒，你就成了一個野獸，話不投機一陣打砸，常常凌晨兩三點打來電話，在電話那頭破口大罵。除了酒，你的生活再沒有別的內容，你不再和同學聚會，不去找工作，不和我們聊天……只要碰到酒，哪怕提起酒，你就會變成一個失控的野獸，會冷不丁地咆哮起來。子不孝，父之過，我們只能祈求你自生自滅。

那年，你27歲，一個冬天的凌晨，你又打來電話，我一看時間，是4點17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電話那頭，你一改往常的破口大罵，聽筒里傳來斷斷續續且虛弱的聲音，你慌張地說：“老爸，我吐了，好像吐血了，您快來救救我……”

我驅車飛奔，拖起一攤暗紅色嘔吐物旁邊的你，以近乎180邁的車速奔到醫院急診室。你從小到大身體健康，幾乎沒去過醫院，這次又是抽血又是打點滴又是打針，還有各項檢查，不知是被嚇的還是因為失血過多，你臉色慘白。急診的醫生說，這孩子別再喝了，胃出血可不是鬧著玩的。聽到醫生的話，你發誓說不再喝酒了。

接下來的一周，你住在家里，每天跟著我上班下班，一路上也跟我有說有笑的，似乎又回到了以前天使般的你。

然而，好景不長，那天夜里，我聽你起床開門要走，我怕你再去買酒喝，出來準備攔住你。再一次，你跟我歇斯底里地喊，說不用我管，摔門拂袖而去。

那年，你28歲，又是一個凌晨3點，你打來電話，數落我們對你的不好，越說越氣，說要殺了我們，然后跳樓自殺。我和你媽在萬般無奈下又一次報了警。后來，一位警察提醒我們說，是不是要帶你到精神病院看看病。

我們如夢初醒，想到這9年來你發生的變化，所有那些瘋狂的舉動，還有一次次懺悔哭泣乞求卻一次次又進入酒醉人生的狀態，給你最親最近的人帶來無盡的痛苦和折磨……或許你真的是得了精神疾患，否則，一個乖巧懂事的孩子，怎會變得像個野獸，時不時地發作？

于是，我們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在警察的協助下，帶著你去了市里的精神病院。當醫生用飲酒來解釋你這些年發生的種種改變時，我們如夢方醒。你被診斷為酒精所致的精神和行為障礙，并開始接受住院治療。戒酒的過程或許會痛苦而枯燥，我們祈禱你能順順利利地度過這個過程，盡早擺脫酒的魔咒，重新回到那個曾經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