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君 俞智法
摘要:近年來,外來物種生物污染引起了政府、學界高度關注,提出了諸多治理辦法,但治理成效令人堪憂。然查閱清代以來,貴州各大方志發現,隨著中原王朝在西南經營的深入,外來作物粟、小麥、玉米、胡豆、核桃、煙草、辣椒等亦隨之傳入黔境。黔省各族居民在經營這些作物進程中,根據其生物屬性與地域環境特點形成了一整套地方性知識,使得這些外來作物在清乾隆朝以降,成了當地主要糧食作物、經濟作物和時蔬。故系統搜集、整理和研究這些資料,總結其間的歷史經驗和教訓,對正確認識外來物種與環境的關系,維護我國的糧食安全有著積極意義。
關鍵詞:外來農作物;本土知識;規模種植
中圖分類號:C95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5099(2017)02-0086-09
國際DOI編碼:10.15958/j.cnki.gdxbshb.2017.02.13
農作物系指農業栽培各種植物的統稱,具體包括糧食作物﹑經濟作物等。本文探討的貴州外來農作物,主要是指歷史上從西域、黃河流域、以及美洲等地傳入黔地各種作物的總稱,具體包括粟、小麥、玉米、胡豆、核桃、煙草、辣椒等等。這些作物在黔省各族居民努力經營下,有清以降,成了當地主要糧食作物、經濟作物和時蔬。查閱清代以來貴州諸方志發現,以上諸類作物的規模種植與各族居民在經營其過程中,所形成的本土知識直接關聯。目前關涉此研究成果主要有《本土知識導論》《論地方性知識的價值》《清代貴州農作物的地域分布》等①。為深入系統研究這一題域,總結其間經驗和教訓,本文擬從清代至民國貴州外來農作物概略,規模種植與本土知識的關聯性諸方面加以說明之,以求教學界方家。
一、貴州外來農作物概略
貴州簡稱“黔”,山地占全省總面積98.2%,素有“山國”之稱。然因地處西南腹地,戰略地位甚為重要。隨著中原王朝經營的深入,粟、小麥、玉米、胡豆、核桃、煙草、辣椒等外來作物也被帶入黔境。清乾隆以降,這些作物得以規模種植,為當地主要糧食作物、經濟作物和時蔬。因外來作物種類繁多,為便于分析,筆者按方志凡例,將其分為谷類、果類、蔬類等,采取例舉式加以說明。
(一)谷類
貴州方志中的谷類,具體包括麥、粟、菽、麻、稻。屬外來作物的主要有小麥、粟、玉米、胡豆、胡麻等等。(萬歷)《銅仁府志》卷三《物產》載,谷之屬有“黍、麥、碗豆(胡豆)、胡麻(芝麻)”。(道光)《興義府志》卷四十三《物產》載,府境谷屬有“粘粟、黍、菽、芝麻”。(咸豐)《安順府志》卷十六《物產》亦載,安郡無奇珍異產,“麥、粟皆日用飲食之所資”等等。
1.麥屬
麥類農作物主要包括小麥、大麥、燕麥等。小麥為華北地區重要糧食作物,隨著中原王朝對西南經營的深入,成了黔省丘陵山區播種面積最大的冬季作物。(乾隆)《黔南識略》卷二十九《普安直隸廳》載,廳境“地宜晚谷,間種(小)麥”。(乾隆)《皇清職貢圖》卷八“箐苗”項載,“平遠者箐苗,不善治田,惟種蕎、麥、稊、稗”。“平遠”,即平遠州,地屬今貴州織金縣,文中的“麥”就包括有“小麥”。(乾隆)《普安州志》卷二十四《物產》載,谷之屬有“小麥”。(道光)《興義府志》卷四十三《物產》載,府境麥有“大麥、小麥”。(光緒)《荔波縣志》卷四《物產》載,“麥有小麥、香麥數種”。 (光緒)《續正安州志》卷五《物產》載,“麥之屬有小麥、大麥、香麥、青稞麥各種”。(光緒)《湄潭縣志》卷四《物產》載,縣境“谷種不一,稻為首,其次莫如麥”等等。查閱清代各府州縣志發現,小麥已是貴州重要糧食作物,種植范圍甚廣。
民國時期,麥類作物種植進一步規模擴大。(民國)《甕安縣志》卷十四《農桑》載,縣境麥有“小麥”。(民國)《平壩縣志》第五冊《產業志》載,縣境“稻粱類有大麥、小麥”。(民國)《續遵義府志》卷十二《物產》載,“農家記事五谷,皆為民食,而以稻麥為大宗”。“麥類有大麥、禿頭麥、小麥、胡麥”等等。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貴州高原一躍成為后方重心及民族復興的基地,加強旱地糧食種植,直接關涉國家存亡和人民的基本生活,為朝野人士重視,糧秣產出成了國民政府執政之急務。1937年6月15日省政府委員會第339次會議通過了《貴州省政府建設廳特約農田規程》,規定特約農田栽培的農作物必須為,“稻、麥、玉蜀黍、高粱,蕎麥”等(民國)張肖梅:《貴州經濟》,中國國民經濟研究所,1939年,第Q106頁。
。據研究,抗戰期間,貴州省小麥產量迅速提升。1937年,全省產小麥4545千擔,1945年就達6921千擔,1945年較1937年增加了2376千擔,此可窺見貴州小麥種植面積的擴大。
2.粟屬
粟是稷[1]、黍諸類農作物的總稱,粟與稷為同物異名作物,為黃河流域重要糧食作物。該物種性喜干燥溫暖,在陰雨連綿排水不良地區,都不適宜其生長,因此粟栽培區,多是干旱疏松土壤地帶[2]。隨著中原王朝經營西南的深入,粟類也在貴州高亢山地多加種植。(乾隆)《黔西州志》卷四《物產》載,谷類有“黍、稷”。(咸豐)《安順府志》卷十七《物產》載,安順府無奇珍異產,“稻、粱、麥、粟皆日用飲食之所資”,其中“粟,即小米,有黃、白二種,又分飯、糯,糯者佳”。(光緒)《黎平府志》卷三下《食貨》載,府境粟“曰黃米粟、曰白米粟、曰云南粟、曰秈粟、曰糯粟。自古嘉禾之瑞,即粟也”等等(光緒)《黎平府志》卷三下《食貨》。。此外,粟因播種在刀耕火種山地,又被稱為“山糧”、“旱谷”等。(道光)《遵義府志》卷十七《物產》載,境內有“黍、禾(俗呼小米),山農多種之以作飯。”(光緒)《湄潭縣志》卷四《物產》載,“稷、黍,山農多種之”。(民國)《甕安縣志》卷十四《農桑》亦載,“旱谷,即稷也,北方謂之稷。高山之地,常帶沮洳,而又不作水田者宜之,有水反不利,其收甚歉”等。
玉米,即苞谷,又稱玉蜀黍,因其山巔亦生,結粒甚大,可以為飯,是重要旱地高產農作物。該作物原產美洲,歌倫布發現新大陸后,始傳往歐亞諸國。明末清初在貴州山地開始種植。(乾隆)《黔南識略》卷一《貴陽府》載,府境“山坡磽確之地宜包谷”。卷三《廣順州》載,“雜糧之外,有玉米、秈米”。卷十六《務川縣》載,縣境“產米不多,有包谷雜糧等項”。卷二十七《興義府》載,府境“高山陡巖,宜種包谷”。又云“興義縣,包谷,山頭地角無處無之”“普安縣多種包谷”。卷二十九《普安直隸同知》載,同知境“包谷俗稱玉麥,民間賴此者十之七”。(道光)《大定縣志》卷十四載,“高山收苞谷”。(道光)《黔南職方紀略》卷四載,仁懷直隸廳“土田最高者為箐地”“箐地高冷,宜稻、粟、高粱、玉蜀黍,而玉蜀黍尤為日用之需,土人名曰包谷”。(道光)《遵義府志》卷七載,府境“歲視此(包谷)為豐歉”“農家之性命”。府境桐梓縣除“水田外,無不遍植玉米。仁懷縣因稻谷多作正供”“玉蜀黍尤為日用之需”。至于山農飲食更“全資包谷”。(道光)《永寧州志》卷五載,今關嶺縣地苞谷“山巔可植,無水亦生”。(咸豐)《安順府志》卷十七載,“民咸以(包谷)為食”“山地遍種(之)”等等。查閱清代各方志發現,時屬貴陽府、廣順州(長順縣)、遵義府、綏陽縣、印江縣、正安州、興義縣、普安州、大定府、威寧州、平遠州(織金縣)、黔西州、松桃直隸廳、安順府、安平縣(平壩縣)、永寧州、鎮遠府、玉屏縣、黃平州、黎平府、思南府、婺川縣以及都勻府獨山州等地皆有玉米種植。
民國時期,這一農作物種植面積不斷擴大。資料顯示,抗戰以前,貴州玉米在平常年種植面積為3 175千市畝,產量達5 983千市擔。其中1933年,種植面積為2 011千市畝,產量為4 867千市擔。1934年種植面積為2 031千市畝,產量為3 696千市擔。1935年種植面積為1 994千市畝,產量為4 144千市擔等。[3]貴州開陽、平壩、冊亨等19縣皆是玉米主糧區。抗戰軍興,內地軍民規模涌入貴州,山間地土皆種玉米。(民國)張肖梅《貴州經濟》載,“如以全省糧食消費量而論,玉蜀黍占百分之十六,黔西各縣農民大部以玉蜀黍為日常食料”。據民國二十六年統計,全省年產玉米10 572 789擔,種植面積為3 552 952市畝,遍及黔西、織金、水城、畢節、威寧、普安、貞豐、冊享、興義、安龍、安南(晴隆)、貴陽、龍里、紫云、定番(惠水)、郎岱(六枝)、關嶺、息烽、平舟(平塘)、獨山、平越(福泉)、都勻、都江(三都)、羅甸、銅仁、江口、玉屏、松桃、岑鞏、臺拱(臺江)、爐山(凱里)、錦屏等38縣(民國)張肖梅:《貴州經濟》,中國國民經濟研究所,1939年版,第G87頁。。
3.麻屬
麻屬中“胡麻又名脂麻,俗稱油麻,相傳漢張騫得,種于西域,謂之胡麻”。 芝麻宜沙地,耐干旱,所以在貴州山地開荒之區,農家多喜種植。(乾隆)《黔西州志》卷四《物產》載,谷類有“芝麻”。(道光)《貴陽府志》卷四十七載,府境“產胡麻、白麻兩種,胡麻充飯,白麻壓油”。(道光)《銅仁府志》卷七《物產》載,府境產“胡麻”。(光緒)《湄潭縣志》卷四《物產》載“胡麻名脂麻,以擂茶點糖餅”等等。檢閱清代以來貴州諸方志,皆有芝麻記載,可見芝麻也為貴州重要糧食作物。
4.菽屬
“菽”俗謂之豆。查清至民國貴州方志,屬于菽類的外來作物主要是胡豆,原產我國我國西北和中亞等地。(道光)《興義府志》卷四十三《物產》載,豌豆“其種出自回鶻。《唐書》云‘出西戎回鶻地”,故《遼志》又稱之為“回鶻豆”。胡豆在貴州屬“百谷之中最為先登者,故全郡皆產”。回鶻,又作回紇,唐代主要分布在今我國新疆等及其周邊地帶,可見胡豆原為干旱綠洲農業作物。(道光)《貴陽府志》卷四十七《食貨志》載,“有豌豆、飯豆數種,均佐谷食”“嫩莢可供蔬”等。貴州山多地少,胡豆又為度荒糧食作物,種植范圍甚廣。(民國)《甕安縣志》卷十四《農業》載,“豌豆尤可為糧”等。
(二)果類
貴州外來水果,具體包括石榴、核桃、葡萄等。石榴,名安石榴,又名丹若,金罌等。核桃名胡桃。葡萄又書蒲桃、孛萄等。《博物志》謂,“張騫通西域,還,得安石榴、胡桃、蒲桃”等[4]1214。其后,這些外來果屬在貴州生根發芽,得以規模種植。(乾隆)《普安州志》卷二十四《物產志》載,果之屬有“葡萄、胡桃、安石榴”。(乾隆)《黔西州志》卷四《物產》載,果類有“核桃、葡萄、石榴”。(民國)《甕安縣志》卷十四《農業》載,縣境有“石榴、葡萄、核桃”。(民國)《黃平縣志》卷二十《物產》載,縣境產“葡萄、胡桃、石榴”等。據清代以降,貴州方志記載,以上水果在今玉屏縣、普安州、平遠州(織金)、安平縣(平壩)、正安、湄潭、荔波、甕安、黔西、黃平等地皆有種植。值得一提的是,各族居民還培育出了諸多優良品種。(乾隆)《黔南識略》卷一《貴陽府》載,府境“核桃殼薄肉肥,異于他省”等,此類核桃殼薄肉厚,用手指即可撥開,今人又稱之為“紙殼核桃”。這些新品種的形成都與果農在經營異域水果進程中所形成本土知識直接關聯,具體見下文。
(三)蔬類
俗語云,“瓜菜半年糧”。清代貴州方志單列蔬屬,屬外來者有辣椒、菠菜、香荽、黃瓜等。辣椒原產美洲,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后,傳入歐非亞諸洲。清至民國貴州方志稱其為“海椒、辣椒、辣角、辣子、番椒、大椒、蔊椒、廣椒”等。(乾隆)《黔南識略》卷一《貴陽府》載,“海椒俗名辣子,土人用以佐食”。(乾隆)《鎮遠府志》(乾隆)《獨山州志》諸方志“物產”載,府境有“辣角”。道光至光緒年間的《銅仁府志》《遵義府志》《廣順州志》《水城廳采訪冊》《黎平府志》《平越直隸州志》等載有“番椒”“辣角”“海椒”“秦椒”等。黔省種植辣椒歷史較早,遵義朝天椒種植歷史約有500年了,現已成為貴州特產之一。種植面積由2003年的12.5萬hm2 發展到2005年的16.7萬hm2,總產鮮椒113萬噸,產值近20億元,辣椒加工制品產值突破10億元。[5]
菠菜,亦名菠薐菜。志載,菠菜“相傳種自西國來”。《唐會要》云,“太宗時,波尼維國獻菠薐菜,類紅蘭,即此菜也”。“香荽,本名胡荽,張騫使西域得種,故名胡荽”。黃瓜,舊志作“王瓜”,本名胡瓜。李時珍云,“張騫使西域得種,故名”。“今郡(興義府)之黃瓜,圍二三寸,長者至尺許,嫩時皮青,至老則黃,生、熟可食”(咸豐)《興義府志》卷四十三《物產志》。。(乾隆)《黔西州志》卷四《物產》載,菽類有“黃瓜、菠菜”。(嘉慶)《黔西州志》卷五《物產》載,時蔬有“芫荽、王瓜、菠菜”。(道光)《平遠州志》卷十八《物產》載,菽類有“菠菜、芫荽、黃瓜”等等。查閱清代至民國方志,清代以后,以上外來蔬菜已成了貴州各族居民重要時蔬。
(四)其他
除了以上諸類外來作物外,此外還有馬鈴薯、煙草、棉花等。馬鈴薯,又稱洋芋等。傳入貴州后,迅速在貴州得以規模種植,道光年間,時任貴州大定知府黃宅中言,“春分種蕎麥,谷雨種苞谷。不如栽洋芋,一畝收百斛”。并做詩鼓勸當地居民種植馬鈴薯,使得馬鈴薯種植在大定府轄得以迅速推廣。資料中的“斛”,即中國舊計量單位,唐代時,1斛等于1石,約120斤。宋代開始,1斛等于0.5石,約60斤,如按60斤算,其中“一畝收百斛”指的是在黔西北那樣的山地,一畝山地就可以收獲鮮薯大約6000斤以上,其足可反映外來洋芋在當地的產量之高。(民國)《甕安縣志》卷十四《農業》載,“近有洋芋,來自海外各國,視為正糧一宗”等等。從上可見,馬鈴薯已經成了生息在貴州大地上各族居民的糧食大宗。值得一提的是,今天馬鈴薯已為我國西部地區的重要糧食作物,由于貴州黔西北烏蒙山區的氣候特點與馬鈴薯原產地相近,不僅得到大面積推廣,而且還培育出了中國化的良種,中國農學家亦已將貴州赫章和威寧等地劃定為馬鈴薯保種區[6]。
煙草原產拉丁美洲厄瓜多爾附近,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后,逐漸被傳到葡萄牙、西班牙等國。西方殖民者入侵東方時,開始傳入我國。姚旅《露書》載,“煙草,名淡巴姑,產呂宋”等。此后,煙草在貴州得以種植。(道光)《遵義府志》卷七《物產》載,府境有“煙”。“郡人種煙,惟販索葉”(道光)《遵義府志》卷十七《物產》。(嘉慶)《百苗圖》繪圖中,還繪有貴州儂苗、白龍家等休息吸煙圖(具體見圖1,圖2)。到十九世紀末,黔省年產煙量近30萬公斤以上。就方志所載,當時全省至少有12州縣廳產煙,即湄潭縣、黃平州[(嘉慶)《黃平州志》卷四《物產》。、獨山州、遵義府五屬縣(州)、安順府四屬縣(州),在黔農村經濟作物中有重要地位。但煙草種植規模與民國時期相比,仍相對較小。
1938年烤煙傳入貴州后 [7],以前土煙產量和種植比例才相形縮小。據資料顯示,抗戰時期,貴州迅速發展成為我國烤煙“新區”[8]。烤煙產區由最初的貴定新添司逐漸分布到貴定、福泉、遵義、修文、息烽、湄潭等36個縣。據統計,1939年,貴州總產烤煙量達10萬斤,種植面積574畝。1941年,總產量8.1萬斤,種植面積750畝。1942年,總產量130萬斤。1944年,總產量300萬斤,種植面積38 200畝。1945年,總產量785萬斤,種植面積81 000畝。烤煙種植與推廣是貴州省農業史上的一件大事,它的迅速發展很快就成了黔省的主要經濟支柱[9]。
棉花性喜熱、好光、耐旱、忌漬,適宜于在干旱疏松土壤中種植。原產印度和阿拉伯等地。12世紀引種我國,后成了我國重要的衣料作物與經濟作物。就貴州言,明朝為穩定貴州統治,實施了移民政策,棉花就此被帶入境并加以種植。(嘉靖)《貴州通志》卷三載,貨之屬有“棉花”。(嘉靖)《思南府志》卷七載,府境“因地產棉花,種之獲利,土人且效其所為,棄敘粟而藝棉花”。(嘉靖)《普安州志》“食貨志”載,貨屬有“棉花。”(萬歷)《黔草》卷一載,黎平府城市貨屬有“棉花”。貴州省黎平縣三龍鄉高增侗寨(康熙)《高增寨碑》載,“議偷棉花、茶子,罰款六千文整”[10]。(雍正)《平苗紀略》言,黔東南苗疆有“棉花”等等。據(乾隆)《黔南識略》載各府州縣物產顯示,在今貴州丹寨、天柱、黃平、麻江、錦屏、三都、獨山、荔波、黎平、普安、興義、貞豐、羅甸,以及黔北仁懷市花廠等地皆種棉花。羅斛廳(今羅甸縣)諸山地因種植棉花規模甚大,還獲得“花山”這一美名。民國時期,抗戰軍興,棉花作為特用物質,其種植規模進一步擴大。就黔東南言,民國三十六年,棉花總產44 887擔,種植區域包括鎮遠、黃平、爐山、臺江、天柱、錦屏、施秉、岑鞏、三穗、劍河、雷山、麻江、丹寨、黎平、從江、榕江等[11]。榕江縣“每年產改良種棉三萬斤,土棉約數千斤。鄉間居民自種、自紡、自織、自染,幾為農家婦女必營之副業”等
(民國)李紹良:《榕江鄉土教材》第二章《物產》。。
從上可見,清代以后,以上諸類外來農作物都成了貴州重要的糧食作物、、經濟作物和時蔬,并得到了規模種植。這些外來作物種群規模的擴大,除了政府的鼓勵積極推廣,以及其豐厚經濟利益的刺激外,還與各族居民在經營過程中根據作物本身生物屬性,再結合貴州生態環境實際,所形成的本土知識直接關聯,因而下文探討其間的關系就顯得甚為重要了。
二、規模種植與本土知識的關聯性
“本土知識”一詞首見格爾茲的《地方性知識》,是指當地人長期的在固定特殊地域內,與生態系統磨合后,積累形成的生態智慧和技術技能,對生態維護和經濟發展有重要指導價值。貴州外來作農物種植都經歷了一個從小變大的過程,最后成了當地主要糧食和經濟作物,其間有政府的鼓勵推動,族際互動中豐厚經濟的刺激,當然還與黔省各族居民實施林糧間種、立體混合種植等本土技術技能直接關聯。
(一)林糧兼種
貴州俗有“山國”之稱,甚適宜林業發展。各族居民在經營林業漫長歷史歲月過程中,掌握了一整套林糧兼種的本土知識。所謂“林糧兼種”,即指在林木成長初期,在幼苗間種植農作物,以達到糧食豐產與林業發展的雙贏技術。貴州黔東南、黔北等地,是我國南方歷史上林木市場和柞蠶養殖基地,要維護林木快速成材,就必然涉及對當地氣候、土壤、林木、植物間屬性的認識。貴州溫暖濕潤、土壤易板結,要促進林木生長,就必須疏松土壤。然生息在以上區域的苗族、侗族、土家族、仡佬族等,在維護林木生長進程中,利用麥、粟、玉米等外來農作物根系發達,在作物換茬后,枯萎在土壤中的根系會留下縱橫交錯的孔道,能提高土壤的通透性能諸特點,成功做到了林糧兼種,留下了諸多文獻記載。(乾隆)《黔南識略》卷二十一《黎平府》載,黎平府境“山多戴土,樹宜杉。土人云,‘種杉之地必預種麥及包谷一二年,以松土性,欲其易植也”。(咸豐)《黔語》“黎平木”項載,“黔諸郡之富最黎平,實唯杉之利。種之法,先一二年必樹麥,欲其土之疏也。”(光緒)《黎平府志》卷三下《物產》載,“種杉之地必預種麥及包谷一二年,以松土性,欲其易植也”。(民國)《西南經濟地理》載,苗嶺一帶“苗人食物多半仰給雜糧,種雜糧時兼種杉樹,最為有利。因幼杉必須松土蕓草,因種類之便,而加以耕作,實為一舉兩得”“三四年后”“杉亦蔚然秀長”等等[12]。值得一提的是,以上林糧兼種技術,還在今黔東南發現的林業文書中多有記載,文書中直接稱其為“栽杉種粟”,而且通過此技術培育的人工林,8~16年就能迅速成林,引起了外國政府與學人的關注,前蘇聯、美國、英國、新西蘭等國專家,多次赴清水江流域考察林業。如1958年前蘇聯林業專家阿法納耶夫,就親自到清水江錦屏縣進行考察。日本還將錦屏縣的林業經驗,寫入了教科書[13]。足可見這一技術的重要性。
清代貴州柞蠶業也甚發達。柞蠶是以柞樹樹葉為飼料的一蠶類品種。柞樹,即我們貴州人稱的青樹,在柞蠶沒有傳入前,多做用材使用,沒有發揮其價值。乾隆前期,柞蠶自山東引入后,這一樹類馬上成了重要經濟樹種,為貴州柞蠶業興盛發揮了重要作用。值得一提的是,由于貴州地理氣候環境實際,要發展柞蠶業就得維持柞樹的穩定,故也得實施林糧兼種[14]。(道光)《遵義府志》卷十六《物產》“種槲”項亦載“槲生一二年,行間可種麥”。材料反映的是當地蠶農也利用麥類等作物根系發達,能保持土壤通透這一原理,以穩定柞林景觀的延續,進而促進柞蠶業的發展。需要注意的是,貴州柞蠶飼養地,主要是利用坡面落葉常綠混交林為經營基地,這樣的山地坡度較大,在強降雨下,特需要植被的庇護。故在柞樹林間種小麥,除了能促進柞樹林穩定生長外,還能預防水土流失,抵御暴雨的沖刷。(咸豐)《安順府志》卷四十六“薅林”項載,“若樹根無草,地上過熱,蠶墜地即僵。又蠶在樹上,倘遇暴雨落,蠶抱草免沖沒。有草不但可以避熱,兼可避雨”等。這樣的種植技術,大大促進了貴州林業、柞蠶業的發展,在清代出現了“黎平之民富于木,遵義之民富于絲” 的現象。(光緒)《黎平府志》卷三《食貨志》載,“黎郡產杉木,遍行湖廣及三江等省。遠商來此購買,黎平府杉木歲售百萬斤,在數十年前,每歲可賣二三百萬金,今雖盜伐者多,亦可賣百余萬”。 (道光)《大定府志》卷四十二《農桑》載,“今貴州行省為郡十又四,遵仁有樗繭之利,種橡飼蠶于山,繅之、織之、染之,北以賈蜀,東以市楚,遵綢之所衣被幾半天下”。(民國)《貴州省農業概況調查》第四章《農產》載,“清乾隆初年,遵義太守歷城陳玉壂,見遵義多櫟樹,仿如故鄉登萊間樹,可蠶也。遂遣人至歷城購買蠶種,教民飼養,凡三往返,始成其事。是時收益甚大,每放蛾一千,可收十萬左右之絲。乾隆八年,絲數達八百萬。……在八九十年前(即1849—1859)全盛時期,每年可產府絲六百余萬疋,計銀約八百余萬兩”等等。從上可見,林糧兼種這一本土技術的實施不僅維護了貴州林業、柞蠶業的穩定發展,而且還促進了禾本科外來糧食作物的規模種植,并使這些外來作物成了貴州的主糧作物。
(二)立體混合種植
“立體混合種植”是指根據不同作物生長習性,由高到低形成六七個錯落有致的層次,進行多物種混合種植。如在苞谷底下可以種植南瓜、紅薯等地面匍匐作物,也可種植攀援的菽類作物,叢生狀的粟類作物等等。貴州多雨,素有“天無三日晴”之稱。這樣的氣候環境,對貴州脆弱的喀斯特山區言,一旦開發不當,就會誘發石漠化、干熱河谷擴大化災變。為解決這一問題,貴州各族居民多執行立體混種農業技術。(乾隆)《黔南識略》卷三十一《仁懷縣》載,縣境“田土最高者為箐地,次則為半山,下為花廠。箐地田土氣冷,有大春無小春,宜菽、小谷、高粱,包谷。而民間尤恃包谷為日用之需。”“花廠低地近河,居民多種棉花”等。文獻所載一定程度涉及了作物種植的地域層次差異,其實在各地域中,他們就已經根據不同作物間的高矮層次屬性差異,進行了立體混合種植。對此本土技術,19世紀70年代,英國人威廉·吉爾在西南地區考察時曾言,云貴各族居民“能在一片土地上種兩種以上不同莊稼,比如,他們會在油菜下種植鴉片,谷子下種山藥”[15]。等就是今天,在貴州各地一塊玉米地里種植豆類、南瓜、紅薯等現象依然甚為普遍。
為深入這一問題研究,我課題組曾對貴州省普底鄉仡佬族農田進行了調查,發現他們的農田中并行種植著數十種農作物。他們立體種有玉米、洋芋,紅薯等外來農作物。如果您問“你們祖上傳下來的燕麥、蕎子和紅稗已經不多見了,今天種的都是外來作物,憑什么還說你們傳承了先民的生存智慧?”鄉民會風趣的說“我們也知道,玉米和洋芋來自遠方,但在我們的調教下,它們已入鄉隨俗了。我們先輩在耕種時,是將燕麥、蕎子和天星米,還有各種豆子混合種植。我們今天也是將洋芋、玉米等立體套種。我們先輩喜歡種燕麥和蕎子,不僅是它們口味鮮美,更重要的是這些作物稈蒿是牲畜的優質飼料,農耕畜牧可以兩不誤。今天我們種玉米和紅薯,一方面是為了賣給漢族,另一方面還是仰仗它們提供牲畜飼料。我們種地的真正傳統是多種莊稼的立體復合種植,并不在乎一二種莊稼的相互替換,你看,我們的傳統哪里會丟失呀!”
我們在貴州麻山巖石山區的調查確屬另一番景象。這里的農田不像別的地方,僅僅種植一種或幾種糧食作物,而是重重疊疊地種有幾十種不同農作物,其中既有高大的經濟喬木,又有直立的農作物,地表還爬滿了各種各樣的匍匐類藤蔓農作物。掀開這些藤蔓作物,下面還隱藏著多種耐蔭的野生植物,有家養的,也有半馴化的。紫云縣宗地鄉竹林村鄉民風趣地說“在我們這兒要種好莊稼,就得牽好南瓜藤的‘牛鼻子”。苗族鄉民都知道,他們的田地也像當地原生的生物群落那樣,一刻也離不開南瓜、紅薯、豆類等藤蔓類和匍匐類植物。可是在這樣的田地中,到處岀露的巖石在驕陽的暴曬下,把周圍的莊稼會烤得半死,只有靠藤蔓類和匍匐類作物把這些巖石嚴嚴實實地遮蔽起來,周圍的莊稼才長得好,藤蔓類作物自己也才長得好。每年夏季,村民的日常農活就是“翻藤”,不斷調整藤蔓的生長方向,讓它們圍繞著生點就地轉圈,長成一個個大圓盤,把所有的巖石都遮蔽起來。他們形象地說,要象教牛一樣教會這些南瓜和紅薯學會自己保護自己,免除陽光的炙烤,只要做好這一點,我們種植的玉米才會有收成。
此外,如何控制玉米規模種植與與環境的關系,當地的居民除了進行立體混合種植外,也注意作物與環境的適應。貴州南部的喀斯特藤喬山區,當地生態系統脆弱。歷史上,生息其間的克孟牯羊苗,對待這樣的地區,不實施規模種植,在種植玉米類作物時,采取的是點播,不拔草的粗放性免耕模式。《嘉慶重修一統志》“貴陽府”項載,“克孟牯羊苗在廣順州金筑司”。“耕不挽犁,以錢镈發土,耰而不耘”。文獻的含義是克孟牯羊苗生息地為多雨的喀斯特山區,土層薄,地下暗河甚多,一旦開墾不當,就會導致水土流失。故他們不用牛挽犁耕地,而是用錢镈一類農具翻松土地,點播下種。同時在下種的種子出土后,也不拔草,執行是粗放型免耕模式。這樣在玉米幼苗的生長時,由于有野草遮陰,這樣就可以保持水土的濕潤,不至于在炎熱的夏季干旱導致玉米死去[16]。同時這一做法,也可以在大雨時節,規模防止水土流失。據學界研究這一耕作模式高度適應喀斯特生態環境,不拔草則最大限度的維護了地表植被穩定,有利于防范石漠化面積的擴大,此類經驗在今天我們發展貴州山地高效農業中應該引起我們的重視。
(三)作物習性與土地改良
貴州各族居民對外來作物習性與環境的兼容認識也深,如棉花具有喜熱、怕濕潤等特性,故各族居民將棉花多種植在流水沖擊形成的干熱河谷地帶的沙土上。清代貴州“三腳坉”位處今三都縣三合鎮地,當地“地氣炎熱,倍于他處”,水族稱之為“旱壩”。從氣候,土質看,適應棉花的生長(乾隆)《貴州通志》卷十《三腳坉州同》。
。再如黔西南州“興義縣其附近粵西之三江一帶,地氣炎熱”,也是干熱河谷區,當地“產棉花利最厚,居民多種之”(咸豐)《興義府志》卷四十三《物產志》。此外,貴州各族居民為擴大棉花種植,還不斷的對土壤進行改良,以達到棉花的規模種植。(光緒)《黎平府志》卷三“棉事”載:
棉惡積水也,地不喜磽確,磽確棉少,收棉亦薄,緊不喜太肥,太肥則青壅不結實。……下種后,三五日內怕大雨拍土。拍土結實,則芽不能出。以后四五六七八月十日一雨,五日一雨。但不要二三月常雨。二三月常旱,總不礙收成。……耕治之法,則要(在)去年秋收
后,就把地來犁起,要他冬凍春曬。冬春見有草生,多翻犁兩遍更好。要種的前數日,取盤
熟的糞,地上鋪一層,一畝二三四十挑皆可。……(棉)枝葉未接之前,但看土實就鋤土,松才長也。下一次雨就鋤(后雨二三日,看土半干松潤),恐草生也。俗語云,“棉鋤七遍,花疊花”。
(民國)《麻江縣志》卷四《農利物產上》亦載:
棉性惡水,喜向陽陂地,白土、黑土、沙土俱宜。惟忌燥黃土、煤土。土宜做畦,畦相間以四五尺為度……,種宜歲易一土(種期以谷雨后立夏前為正),續種必歉收,凡秋種玉蜀黍、紅稗、莜麥、黃豆粟米之地,均不宜種棉。
從以上二則材料看,當地居民掌握了一整套棉花種植的技術:第一為了避免棉惡積水特點,種棉時,“于田內做畦”。“田”指用來栽種水稻的專用地,地勢低洼,易積水。故在田地種棉花,就得做埂。誘導雨水沿埂外流,不致于淹沒種棉處。此外還可將棉花種在不需作埂的坡地和沙地中。第二為解決肥力、土壤疏松,就需改良土壤。棉農在“下種前數日,取盤熟的糞,地上鋪一層,一畝三四十挑皆可”。“盤熟的糞”指將牲畜糞便從牲畜圈里取出,長期堆在野外,使其發酵脫水后,鋪在棉花地里,就會使土變得疏松,利于棉花根系的生長。第三是保持土壤通透性。貴州溫暖多雨,土壤易板結,會窒息棉苗的生長,故要反復松土。第四對土壤酸堿度的精深把握。資料中的“白土”為火成巖、黃岡巖等風化后形成的土壤。“黑土”為腐殖質土壤。“沙土”為砂巖或流水沖擊形成的土壤,此類土壤具有疏松、粘性差、不易板結等特點,當視為適宜棉花種植的良土。但“黃土、煤土”含水量大,粘性強,多呈酸性,不適宜棉花種植。此外“種(過)玉蜀黍、紅稗、莜麥、黃豆、粟米之地”,土呈酸性,粘性大,故不宜種棉。對此類土壤,當地居民要執行冬凍日曬,或直接實施刀耕火種,使土地呈堿性。
值得一提的是,煙草、芫荽種植也與上述同。就芫荽言,地需火燒,我國著名農書《齊民要術》卷三《種胡荽》載,“胡荽宜黑軟清沙良地”,意思是說黑色疏松,不積水的沙地,當視為種植芫荽的最佳土地。
(四)栽種技術的改良
核桃為干旱地帶作物。傳入西南后,由于該區域水量豐富,土壤肥力高,此類環境反會影響核桃的產量。為了提高產量,貴州各族居民對其采取移栽、斫皮諸法。(民國)《黃平縣志》卷二十《物產》載,“核桃,落業喬木,一名胡桃,又名羌萄”,“種樹必移栽數次,俟樹高大,以斧皮出數,結實殼薄多肉而碎,否者殼厚難取”等。從這一材料看,當地各族居民掌握了核桃樹早熟和獲取優良果實的技術,內容涉及要人為制造多種不利于生物生長的條件,刺激其早熟結果,具體做法是對此進行多次移栽。在核桃樹結實時,要用斧頭砍削核桃樹皮,當地人把這種操作技術稱為“放水”,目的是刺激其多結果實。此類做法對于提高胡桃產量,進而規模種植有著積極意義。
又如為提高石榴的產量,就得廣種石榴樹。規模種植石榴方法有實生苗法和扦插法。對此技術,(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卷四載:
三月初,取(石榴)枝大如手大指者,斬令長一尺半。八九枝共為一窠。燒下頭二寸。不燒則漏汁矣。掘圓坑,深一尺七寸,口徑尺。豎枝于坑畔,環圓布枝,令勻調也。置枯骨、礓石于枝間。骨石此是樹性所宜。下土筑之。一重土,一重骨石,平坎止。其土,令沒指頭一寸許也。水澆,常令濕潤。既生,又以骨石布其根下。則科圓滋茂可愛。若孤根獨立者,雖生亦不佳焉。十月中,以蒲藁裹而纏之。不裹則凍死也。二月初,乃解放。若不能得多枝者,取一長條,燒頭,圓屈如牛拘而橫埋之,亦得。然諾不及上法強根早成。其拘中,亦安骨石。其劚根栽者,亦圓部之,安骨石于其中。
(民國)《黃平縣志》卷二十亦載,石榴“性喜暖,雖烈日亦可澆以水糞,以大石壓其根,則實繁而不落”。“或以子種,或折其條盤土中,最易生”等。從上述二則資料可見,快速種植石榴的主要技術是扦插,有四個方面值得關注:一是要對砍伐的石榴枝砍口處,進行火燒處理。此做法是為枝椏消毒,防止傷口處感染,影響石榴枝扦插的成活。二要保持石榴枝扦插地有充裕的水分和養分。做法是將需要扦插石榴枝所掘圓坑進行技術處理,將石榴枝間放置在坑內骨頭和礫石碎屑間。填穴蓋土,做法是一層土、一層骨石,反復填土和骨石,直到將土坑填滿,還要讓填土高出地面一指左右。原因是石榴為干旱地區作物,石榴枝扦插成活后形成的根須,在生長過程中需要充足的水分、養分和空氣。這一做法能起到疏松土壤,促進土壤中空氣與大氣交換,促進植物根系的呼吸[4]495。三是要準確把握扦插石榴時間,做好防凍技術。三月雨水較好,天氣回暖,是扦插好季節。但到了十月后,天氣逐漸轉冷,石榴苗如果保護不好,就會被凍死,則需要用“蒲藁裹而纏之”等。從上可見我國先民早已掌握石榴扦插的精細技術,這一技術目前還在我國西南地區還在沿用[17]。
值得一提的是,外來水果葡萄也是采用扦插技術,其原理與石榴同,獨特之處僅僅在于,葡萄是藤本植物,在扦插時要將葡萄枝卷成一個圈埋于地下。具體做法是,“正月下,取肥枝四五尺,捲為小圈,令緊先治地,極肥松種之,尖留二界在外,俟春氣發動,眾萌盡吐”。扦插成功后,“不二年,而成棚矣”(民國)《黃平縣志》卷二十《物產》。。諸如此類問題,不一一述之。
(五)其他
除了以上諸本土知識外,外來農作物的規模種植,還與國家政策與經濟的刺激有著直接關系。就棉花言。棉花并不適應在貴州種植。《清高實錄》卷一四七載,“黔省惟思南府屬皆種棉花,其余地方或種而不生,或花而不實。皆因黔地晝熱夜涼,與棉性不宜之故。”(民國)《十年來貴州經濟建設》肆《農業·棉花》載,黔省各地,“夏季多涼爽,秋季多雨水,土層較薄,大體不適種棉”。又言“本省棉作生長,受地區限制,不能大量種植”等等。
有清以降,西南外來移民不斷增多,貴州出現了“謀衣甚于謀食”之怪現狀,在政府的推動下,棉花得到了規模種植。《清高宗實錄》卷一三〇載,乾隆五年十一月六日,大學士九卿議:《貴州總督張廣泗將署貴州布政使陳德榮奏黔省開墾田土、飼蠶紡績、栽植樹木》一折力舉“勸民種棉織布”。折云,“查棉性喜暖,黔省除威寧、大定等處山高氣寒,其余可種棉者甚多。應如所議。令民如法試種,其苗寨素知種棉者勸令廣種,有率先遵奉者酌賞”。乾隆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九日,貴州巡撫周人驥奏“黔省近年多種棉、苧”,得旨,“嘉獎”。民國時期,抗戰軍興,棉花又成了特用經濟作物,國民政府發布了一系列的政策。許多改良棉在貴州得以規模種植[18],具體見前文。
此外,以上諸類外來作物與貴州各民族生計相關,這樣的關系無意中也誘發了種植規模的擴大。貴州高山峽谷多,多濕瘴,如辣椒等時蔬傳入后,很快就融入當地人的生產生活,成為美味不離的“嗜食品”(乾隆)《黔南識略》卷一《貴陽府》。,并發明出了各種食用方法,豐富了中國的辣食文化[19]。又如芫荽,傳入貴州后,成了各族居民喜好的香菜,(民國)《黃平縣志》卷二十《物產》載,“凡調和牛羊肉者,多用之”等等。
三、余論
近年來,外來物種生物污染引起了學界高度關注,如水白菜、水浮蓮、飛機草、桉樹、橡膠等,由于各部門利用、開發、管理不當,已經嚴重影響了我國本土物種種群的生息繁衍。但從歷史文獻記載的內容來看,外來物種是否會影響本土物種種群生長的關鍵是如何利用,只要我們掌握其屬性,并總結其間的歷史經驗和教訓,就可以使外來物種為我所用,化解其對本土物種的挑戰。因此,筆者以清代至民國貴州區域內外來作物規模種植諸方志記載情形為例,分析其間原因,揭示作物與作物、作物與環境兼容諸方面本土知識,可以為正確認識生物污染提供來自歷史層面的借鑒。值得一提的是,要深入展開歷史時期外來作物規模種植與本土知識的關聯性研究,以下三個問題還得引起學界注意:(1)加強有涉外來物種典籍資料的系統搜集、整理和研究:歷史時期,外來作物在貴州的種植情況多有記載,內容涉及種植規模、分布情況、種植技術諸多方面,如果對外來作物文獻記載進行系統整理和比對,為深化我們對外來作物規模種植、利用歷程有著積極意義,對于反思今天學界所研究的生物污染,可以提供來自歷史層面的經驗和教訓,可以積極的服務當下我國的生態建設;(2)注重田野調查和鄉土文獻的搜集。值得一提的是,典籍文獻對外來作物的利用記載甚為簡單。此類記載就需要借助田野調查資料,進行分析、驗證和解讀。年鑒學派認為,民族文化是長時段的歷史,本土知識是文化的重要構成部分,變化速率很慢。歷史時期的本土知識目前在我國局部地區還在沿用,因此我們只要借助田野調查資料,展開深入研究,就能揭示本土知識文獻記載內涵;(3)展開跨學課研究。外來作物的規模種植,內容涉及其生物屬性、原種植地與移栽地的氣候、環境、土壤諸多情形,要對這一問題做深入系統研究,就需要生物學、環境學、地理學、民族學、文獻學、歷史地理學諸學科學人的參與,這樣我們才能對歷史時期的外來作物規模種植的本土知識展開深入探討,形成的結論也可以為我國今天生態建設和經濟發展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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