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長劍
某施工隊從事電纜鋪設作業,電纜橫穿過鄉村公路。某男駕駛一輛二輪摩托車由此經過,被突然拉起的電纜絆倒,頭部嚴重受傷。我們派出所處警后進行了調解處置(有些地方要求派出所參與交通管理)。經查,駕駛人存在未戴頭盔、無駕駛證、無車輛行駛證等違法行為;施工單位存在影響交通安全的施工未征得公安交管部門同意,未設立安全警示標志等違法行為。據此,派出所認定雙方應負同等責任。那么,這種認定對不對呢?
一、本案的定性問題
有人認為,施工方不是道路交通的參與者,本案不是交通事故,而是民事案件,應由人民法院直接受理。是這樣嗎?《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以下簡稱《交通安全法》)第二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的車輛駕駛人、行人、乘車人以及與交通活動有關的單位和個人,都應當遵守本法。《交通安全法》第三十二條、第一百零四條對影響交通安全的施工有明確規定。《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條將“交通事故”界定為“車輛在道路上因過錯或者意外造成的人身傷亡或者財產損失的事件”。可見,將本案視作交通事故來對待并無不妥。其實,交通事故糾紛本來就屬于民事案件的范疇。一般民事案件由人民法院直接受理,而交通事故由公安機關受理,主要是因為交通事故比較復雜,往往是多因一果,由兩種或兩種以上原因共同作用而形成,需要公安機關利用職權和技術收集證據,以確定不同原因在事故形成中的作用大小,這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事故責任認定。
二、違法是不是劃分事故責任的依據
過錯責任原則是民事賠償最基本的原則。《道路交通安全法實施條例》第九十一條依此做出規定:“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應當根據交通事故當事人的行為對發生交通事故所起的作用以及過錯的嚴重程度,確定當事人的責任。”很多人認為,違法即過錯,事故雙方都有違法行為,就都得承擔事故責任。這種認識是不對的。如果只要違法就往事故責任中拉,豈不是攜帶毒品也要因此承擔事故責任?法律術語中的“過錯”不同于人們的通常理解,它是指行為人實施某一行為的主觀心理狀態,包括故意與過失兩種形式。“過錯責任”是指行為人故意或過失地實施了與危害結果有因果關系的行為所應承擔的責任。按照民事責任的構成理論,我們應該把行為與損害結果因果關系的判定作為前提,通過分析行為人實施這一行為是否出于過錯(故意或過失),來確定其應否承擔一般侵權責任。違法是錯誤,但不是法律上的過錯;違法意味著處罰,與事故有因果關系的違法行為才承擔事故責任。
三、應當如何劃分這起事故的責任
因果關系是各種現象之間引起與被引起的關系。目前,各界以相當因果關系說為通說。其判斷標準是:沒有某行為,則不會發生某結果;有此行為,通常會產生該種損害。本案中,駕駛人無證、不戴頭盔駕駛摩托車違反了《交通安全法》的規定,但這兩種違法行為都不會導致其摔倒并受傷。駕駛人是被突然拉起的電纜絆倒,沒有這根電纜,駕駛人即使無證、沒戴頭盔,既便是速度快點也都不至于在此摔倒和受傷;這根電纜使過往摩托車處于不同尋常的危險狀態,有了這根電纜,不知情的摩托車駕駛人即使有證、戴頭盔也難逃事故的厄運。可見,施工單位違法施工才是與這起事故有相當因果關系之行為。
我們再來看行為人的過錯。施工人員就算不知《交通安全法》的規定,也應預料到從事影響交通安全的施工不設警示標志的危險。施工人員放任危險發生或輕信危險可以避免或沒有預料到危險,這種主觀心態就是施工方的過錯,是這種過錯支配下的施工行為導致了事故的發生。本案駕駛人不是撞在道路上本來就有的某個設施上,突然出現的電纜是正常行駛的摩托車的駕駛人不可預見和無法躲避的。而無證與沒戴頭盔無論出于什么心態都與事故沒有因果關系。
綜上所述,不設警示標志的野蠻施工行為,是事故發生的唯一原因,且其主觀有過錯,施工方應該承擔本事故的全部責任。
四、沒戴頭盔將導致降低賠償嗎
《交通安全法》之所以要求戴頭盔駕駛摩托車,是因為戴頭盔在事故發生時能減輕乃至避免駕駛人的頭部損傷,能減少經濟損失。有人因此覺得本案駕駛人違規不戴頭盔頭部受傷不應得到全額賠償。請注意:戴頭盔能減輕頭部損傷,不戴頭盔并沒有加重損傷;戴頭盔能減少經濟損失,不戴頭盔也沒有增加經濟損失。頭盔不是人體的天然部件,血肉之軀才是人體的本來面目,立法者要求駕駛人忍受戴頭盔的不方便,是為駕駛人的安全著想,不是為了創設一個降格的賠償。這正如受害人沒鎖門不是行竊者從輕處理的理由,駕駛人沒戴頭盔頭部受傷,當然不是肇事者降格賠償的理由。車禍中,人體受傷的部位具有偶然性,同樣原因形成的事故,駕駛人同樣違規未戴頭盔,如果其受傷不是頭部,肇事者能降低賠償嗎?頭盔與事故沒有因果關系,就不是賠償該考慮的問題,施工行為是危害結果發生的全部原因,施工方就必須對自己行為的全部后果負責,這和有些法律規定的事后放任損失擴大,無權就擴大的損失要求賠償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