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煒

那句老話怎么說來的,人要是趕上倒霉,喝涼水都會塞牙。如今,劉旭就趕上這倒霉事兒了。本來沒他啥事兒,但人家生生就投訴他,投訴的理由也冠冕堂皇:不作為。
事情很簡單。慧覺寺村被拆得亂七八糟,原本的房屋成了廢墟,但拆遷公司卻不肯把廢磚爛瓦拉走,整個慧覺寺村就像個大垃圾場一樣。當然了,村里還有些人沒走,其中,就有李東林家。
李東林跟劉旭很熟。他不光是跟劉旭熟,甚至跟西門派出所的民警也熟。但這個熟,絕對不是親和的熟,而是膩腦門兒的熟。見到他,人人都想躲。
那天晚上下大雨,李東林出門去上廁所。不偏不倚,旁邊廢墟上的一根檁條被水沖得歪楞著滾落下來,砸中了李東林的小腿。虧得那根檁條不是太粗太重,而且沖下來的速度又慢,才沒把他砸傷,但也把腿撞腫了。
第二天,李東林就找到拆遷公司,讓他們賠償自己的損失,但拆遷公司說,房子不是他們的,檁條也不是他們的,這個事兒他們管不著。李東林又找到原房主。房主說得更簡單:我家房子都被占了,一塊磚一片瓦都不屬于我家了,你憑什么還找我賠?李東林就投訴了派出所。
投訴就要解決。高副所長帶著劉旭去找李東林。
“老李你真可以。檁條滑下來砸到了你,該找誰找誰,怎么投訴起我們派出所來了?” 劉旭笑著問道。
李東林一板一眼地說:“你們派出所是公安部門的派出機構。公安部門的職責是什么?維護社會治安。可他們拆遷后遺留下這么多東西,遇到刮風下雨就會產生位移,弄不好就要砸到路過的人,對公共安全構成極大威脅。有這么大的隱患你們沒排除,結果真砸到了我,我不告你們告誰?我這個損失,還得你們賠。”
“老李呀,研究法律,那就得研究透了,你可還真差了那么一點兒點兒。你不是說到了危害公共安全嗎?那咱就說說,到底怎么才叫危害公共安全。”沒等劉旭說完,李東林搶著說:“他們明明知道會發生這個后果,卻不主動采取措施避免,給我這個不特定的人造成了傷害,這不就是危害到了公共安全嗎?”
劉旭笑著說:“老李呀,你看看刑法修正案,里面對這條特別做了解釋,規定了構成危害公共安全罪的四十七項罪名。這四十七項罪名里,沒有這個拆除后的垃圾沒有運走吧?”
李東林被噎住了,鼓了鼓眼睛道:“反正你們得幫我。”劉旭說:“那我就跟拆遷公司掰扯去。可有一樣,咱處理事情,得看證據、看結果、看損失。你說說,那根檁條撞到你,你花了多少醫藥費,又造成了多少誤工?”李東林死皮賴臉地說:“那也不能白撞!”
從李東林家出來,高副所長對劉旭說:“你還真成啊,三句話就把李東林壓下去了。法律條文,你學得夠精深的!”劉旭撇撇嘴說:“別扯啦。法律條文那么多,我哪記得住。不過,咱可以現學呀。”說著,他就從口袋里摸出手機。高副所長這才明白,劉旭進李東林家之前,也不知道該說啥,就打開手機上網看。等李東林提出危害公共安全這個關鍵詞以后,他就上網去搜,馬上找到了重點,把李東林駁得啞口無言。
劉旭又去找拆遷公司。果然,拆遷公司經理給出的說法跟他想到的一模一樣。李東林要是被砸傷了,花了醫療費和誤了工,我們都可以賠償,可他就被撞青了一塊,不礙吃不礙喝,更不礙上班,如何賠呀?劉旭說,你們拆成這樣就不管了,檁條、磚頭,還有水泥塊胡亂地扔著,非常危險,萬一遇到個什么情況,滾落下來就會砸到人。真把人砸傷了,那就有責任了。經理說,你說得有道理,我們整改,但他的要求太無理,我們一分不賠。
協調不下來,劉旭找李東林反饋消息:“老李呀,你也知道,這種糾紛我們只能調解,不能裁決,人家不聽,我也實在沒辦法。不成你就去法院告他吧。還得快點兒。等你腿上那塊兒不青了,還就不好告他了。”
李東林白了他一眼說:“我沒那閑工夫。我得做筆大生意,把錢給賺回來。”
劉旭關切地問道:“啥大生意?”
李東林狡黠地笑笑說:“現在還不能說。”
劉旭也不關心他這個,又聊了幾句,就告辭了。
幾天之后,劉旭知道李東林做的生意是啥了。
那天,劉旭正在居民家走訪,忽然接到高副所長的電話,讓他趕緊回所,說有重要的事,電話里不好說。劉旭趕緊趕回所里。高副所長緊皺著眉頭說,這回麻煩了,李東林給孫玉農做代理,把咱們給告了。局里說了,這個事情由咱們來解決,法制辦配合,必須辦好。起訴書已經送來了,你先看看吧。
一聽到孫玉農這個名字,劉旭就是不看起訴書,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孫玉農原本不是慧覺寺村的人,是郊縣一個小村子的。他三十來歲的時候,跟慧覺寺村的高春玲結了婚,幾年后把戶口遷入了慧覺寺。這人花心,結婚后又跟老家的一個女人勾搭,并生下了一男孩,取名小虎。高春玲知道后,很生氣,就跟他離了婚,并讓他凈身出戶。孫玉農本來就是投靠她來的,這一凈身出戶,就啥都沒有了,又得租房子又得生活,就他掙的那點兒工資,入不敷出。那女人原本是想跟他過上好日子的,再混個城市戶口,可孫玉農連固定居所都沒有,根本不能給她辦戶口,連孩子小虎的戶口都不能上。那女人一生氣,把小虎丟給他,一走了之。
劉旭也知道孫玉農一個人帶著孩子,又當爹又當媽,特別是小虎一直沒有戶口,遇到的難處可想而知。劉旭也曾想幫幫他,看能不能給小虎解決戶口問題。可小虎屬于非婚生,按規定來說,得隨母到郊縣上戶口,并且還要繳社會撫養費。但現在的關鍵問題是,那女人根本不要這個孩子,而且已經結了婚,更不會繳這筆費用,小虎的戶口之路被斬斷了。劉旭把這個情況跟孫玉農一說,孫玉農就捶打著自己的腦袋,懊悔不已地說:“都是我一時糊涂,犯了大錯。可你罰我就行了,干嗎還得罰孩子呢?”劉旭無言。
就這么個事兒,還有什么好告呢?
高副所長和劉旭一同分析了起訴書。起訴書中并沒列舉出新情況。規定在哪兒擺著呢,把文件一拿,法院就不會判孫玉農勝。明擺著要輸的官司,他為什么還要告呢?劉旭決定還是找孫玉農好好談談,看看是不是有啥新動向。
孫玉農見到劉旭,就吭吭哧哧地說,李東林不讓他見派出所的人,也不要隨便說話。劉旭板著臉問他:“那以后你就不見我了?”孫玉農搖搖頭。劉旭坐到孫玉農對面,見孫玉農雖然不反感他,但真閉著嘴巴不說話。劉旭給李東林打電話,問他能不能過來。李東林很快就趕了過來。李東林一進門就說:“劉警官,我們正告你們派出所呢,你偷偷跑過來會見我的當事人,這不太好吧?”
劉旭一擺手說:“你們告你們的。到了法庭上,咱們唇槍舌劍地干。底下,我還是片兒警,該跟你們說什么還說什么。老李,你要有想法,我就打開執法記錄儀。我帶著呢。”李東林忙著擺擺手說:“算了,算了。劉旭,我們真不是對著你的,而是為了解決這個事兒。”劉旭問他:“你覺得這個官司你能打贏嗎?”
李東林說:“當然能贏。你們現在辦理戶口的依據是1958年頒布的《戶口登記條例》,里面沒有任何一條規定不給人家報出生吧?可現在孩子都這么大了,你們還沒給上戶口,那是不是你們違法了?我們告你們,當然能贏。”
劉旭說:“省里有規定,他這種情況不能報,我已經詳細地問過了。”李東林反問他:“劉旭,你懂法呀。那你說說,是國務院發布的條例效力高呢,還是省里發布的規定高?”劉旭一時無言以對。李東林得意地說:“現在是法治社會,咱就去講法律。法院判你們贏,那就是他們違法,我們接著告。要是判你們輸,那就甭說啥了,給孩子把戶口上了。”
孫玉農在一旁說:“劉警官,求求你,就讓我們贏了吧。能給孩子上上戶口,你就是我們的大恩人,我們報答你。”劉旭連忙擺擺手說:“我真心希望能給孩子報上戶口。說句良心話,理兒是這么個理兒,可你們這官司不好贏。”
回到所里,劉旭把了解到的情況跟高副所長一說,高副所長也犯了愁,趕緊跟法制辦的同志溝通請教。劉旭也不大精通戶口方面的事,又掏出手機,查看《戶口登記條例》。但是,上面規定的給嬰兒上戶口的條件非常簡單寬泛,而且畢竟是幾十年前制定的。幾十年啊,國情和社會都發生了巨變,又怎么能和現在的情形符合呢?這只是個藍本,派出所遵照執行的還都是各省的規定。
高副所長那邊跟法制的同志溝通的結果是,先把可能出現的情形上報上級機關,等上級領導決策。劉旭把情況寫完,高副所長上報給了局里。劉旭問道:“咱們要是輸了,會怎么樣?”高副所長淡淡地說:“事實在這兒擺著呢,輸贏都不在咱們了。咱們就是作為當事人,到法庭上去跟法官說個明白。”劉旭忙著說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咱們要是輸了,會不會給小虎上戶口?”高副所長搖了搖頭:“輸了也不會上。這個法院不能強制執行。而且,什么時候出判決結果,也沒有期限。”
不知道為什么,劉旭忽然覺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幾天之后,高副所長忽然把劉旭找去,高興地對他說:“看新聞沒有?”劉旭一愣:“哪條兒啊?”高副所長說:“就是解決無戶口人員那個。我覺得,這事兒馬上就要落到實處了。你讓孫玉農趕緊去跟小虎做個親子鑒定,別的材料也都準備好,等到上頭下了通知,咱馬上就給他辦。真沒戶口,這日子過得也挺難的。”
劉旭馬上跑到慧覺寺,找到孫玉農,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孫玉農激動得直哆嗦:“好,我這就去,這就去!”孫玉農馬上就聯系做親子鑒定的事。劉旭看他忙碌的樣子,不忍心打擾他,就告辭走了。
出了門他才想起來,忘了問孫玉農,他撤訴不撤?但再一想,現在問也是多余。事兒都能解決了,他沒的可告啦。劉旭心里驀然覺得輕松了。不是因為不用打官司了,更因為小虎的戶口有了希望。
下午,劉旭忽然接到孫玉農的電話,讓他趕緊過去一趟。劉旭聽著電話里亂糟糟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來不及細問,趕緊跑過去。卻見孫玉農家門外停著好幾輛車,有的前擋風玻璃上還貼著牌子,表明是哪個報社或是什么網的采訪車。他心里“咯噔”:不知什么事,招來這么多記者?他忙走進門去。
一進門,劉旭嚇了一跳,見房里擺著兩臺攝像機,還有幾個記者拿著相機和手機在拍照,李東林正在那里激憤地演講,說的卻是小虎一直沒有戶口、他為民請命的事。孫玉農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一見劉旭來了,李東林就指著他說:“他就是我們這里的社區民警,對這個事很了解,也是準備到法庭上去跟我們辯論的。如果大家有興趣,可以采訪他,看他會怎么說。”
記者們一齊轉向了他。
劉旭鎮靜了一下自己,淡淡地說道:“孫玉農家的情況,我比較了解。但是,原先有規定管著,咱也是愛莫能助。兩天前,看到公安部即將著手解決無戶口人員的新聞,我們馬上就想到了小虎,決定先期幫他做好準備。孫玉農已經帶孩子去做了親子鑒定,兩周后就會出結果。我也寫完了社區民警調查報告。我今天來,就是想看看其他的材料他準備好了沒。等到實施細則一下來,我們馬上就給他辦理。各位記者,你們想不想見證我市第一個無戶口人員的解決情況?”
記者們拍手說:“好啊!這個有新聞點!”
劉旭說:“咱倆留個聯系方式吧,我隨時把進展告訴你們。”
記者們就跟劉旭聊上了,把李東林曬在了一邊。
記者們一走,李東林就跟孫玉農吵上了:“你去做了親子鑒定,為什么不跟我說?你看看,這事兒搞得我多被動!”孫玉農說:“我早就看透了。李哥,你是想借我的事兒把你炒紅了,往后多拉生意。劉旭他們是真替我著急、真幫我辦事兒的。人家剛看到新聞,就讓我準備材料。你呢,連這么重要的新聞都沒看吧?我聽他們的。我這就去把官司撤了,也不用你給我當代理了……”
李東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那一刻,劉旭心里有了些小感動。他想,誰也不傻,你幫人家想著,人家感受得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