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章軍
道德與現實的矛盾是趙德發小說創作的一大主題。之前的“農村三部曲”《繾綣與決絕》《君子夢》《青煙或白霧》中,通過對中國農民生存與發展的刻畫,揭示了農村倫理結構的被破壞、重構與現實道德追求間的沖突,表現了作者對農民從物質層面到精神層面的人文關懷;宗教題材姊妹篇《雙手合十》《乾道坤道》,頗有見地的在宗教與現實社會的交融中,進行了多個層面的思考,提出了從宗教文化中尋找應對現實的智慧與力量。長篇小說《人類世》則是站在更高的維度審視這一主題,在人類文明進程的視野下關注人類歷史主體的碎裂。通過對主人公孫參從一無所有到盛極一時最后鋃鐺入獄的經歷的敘述,從農村到城市,從國內到國外,在信仰與現實的碰撞中表現了突如其來的人類洪水已經極大程度地改變了自然生態。人類文明飛速發展登上輝煌頂峰的背后,隱藏著巨大的憂患。全球化帶來的現實語境,隨現代性裹挾而來的負面效應日益凸顯,使得中國當代小說面臨著主體重構的問題。如今,人類的活動不僅僅改變了地表,而且連地質年代都改變了,《人類世》中蘊藏著的是作者對人類前途命運的思考。對“人類中心主義”的反思貫穿小說始終,可以說這是一部大慈大悲之作。
一、撕裂的現實:發展的憂思與人類悲歌
人類世(Anthropocene)是一個新的地質學紀元名詞,其英文釋義為AgeofMan,意指人類的活動已經改變了地球。地質紀元本以萬年為單位,步入工業文明之后,人類活動在極短的時間內造成了地球地質變化。《人類世》的題目讓人聯想起生態文學。誠然,中國的生態文學已經有了長足的發展和進步,近三十年,更是出現了一批力作。韓少功的《山南水北》表達對人與自然關系的哲學思考,以及對人類回歸自然的詩意棲居的期望;賈平凹的《懷念狼》中對世界平衡的思索,表達對人類前途命運的憂慮和警示;阿來在《空山》中對人類破壞自然提出譴責,對人類重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充滿希望;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展現了在現代文明入侵下,一個古老民族所遭遇的尷尬與無奈。《人類世》在表現生態悲劇方面有不小的突破,故又不能簡單的歸為生態文學。這種突破源于作者站在了更高的維度,沒有被限制于一時一地。小說中的地理版圖不可謂不遼闊,國內的老姆山、沂蒙山、三峽,國外的斐濟、太平洋上的達那島、非洲的贊比亞、卡塔爾的多哈,直到小說最后去火星的計劃,開闊的視野帶來的是反思的厚重。
小說中存在兩種話語力量,一是小說主人公孫參代表的發展主義、人類中心主義話語;二是地理教授焦石代表的生態文明、非人類中心主義話語。二者的交織、碰撞構成了小說的主要沖突。
孫參的發跡與失敗是小說的主線。對成功的渴望是孫參行動的重要力量,在他身上體現著的是為了成功可以不顧一切的邏輯。在現實與理想中,孫參一步步背離了道德,開始為了維護其一手打造的商業帝國而不擇手段。從孫參的經歷可以體會到作者的復雜感情。一方面,孫參有他可敬、可愛的一面。他出身貧苦家庭,父親早亡,從小和母親、姐姐一起撿垃圾為生。孤身赴美留學期間,偶然接觸到兩種神學,一種名為“解放神學”,一種名為“成功神學”。孫參對前者不屑一顧,對后者卻抱有極端的熱情,發誓要成功,要百分之百的成功。歸國后的孫參,白手起家,以一己之力建立一個商業帝國。從一窮二白到揚名立萬,孫參的發跡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跡。作為商人的孫參,無疑是有能力的。他富有創意和獨到的眼光,同時,他深曉人性,又深諳權力運作的法門,在商業的浪潮中如魚得水。孫參又是個有情有義之人,無論是姐弟情、母子情、愛情,孫參對待每一份感情都是認真的。對姐姐的思念,是孫參發奮努力的動力之一。他把姐姐視為圣母,是來世上渡化他的。對母親的孝,孫參自始至終從未改變。不管對母親的行為多么不認可,孫參也盡其所能去做。愛情方面,孫參與田思萱、真真的感情都令人動容,雖然其中充滿了無奈,孫參也盡其所能去彌補;另一方面,孫參又有他可怕、可恨的一面。為了建造彩虹廣場,孫參“別出心裁”,要移山填海,炸掉老姆山之后整個移走,而且全然無視田明德、焦石等人的勸阻。之后因為廣場的建造,使得持續了千萬年的“天機鼓蕩”停止,作為城市象征的象石被強行遷走孫參,近乎為所欲為。孫參到太平洋上的小島達那島四處發錢,不是為了做慈善,而是想要享受被眾人朝拜,當天使的感覺。為了賺錢,孫參同意其名下砼廠在混凝土里摻河沙,全然不顧可能造成的危險。后來事情敗露,孫參也因此事被捕。在孫參身上體現了成功至上的發展主義話語,以及為了發展絲毫不顧及生態破壞的人類中心主義。
作為小說的另一條重要線索,地質教授焦石探測地質,要在老姆山砸下一顆金釘子而不得。之后領悟“人類世”的概念,為了不讓人類世過早終結,他致力于警示世人,并為此奔波。在焦教授的艱辛中我們看到了與孫參全然不同的、強烈的憂患意識、關注生態的非人類中心主義。得知孫參要炸掉老姆山,知道老姆山重要性的焦石痛心疾首,帶著弟子關亞靜前去阻止,無奈孫參政府批文在手,只得作罷。后焦石多方奔走,阻止炸山終于有了眉目,無奈還是晚了一步。在沂蒙山考察之時,在古老猿人留下的洞穴中,焦石頓悟了“人類世”的概念。與地球悠久的歷史相比,人類的存在只是短短的一刻。遠古的人類斷然想不到,他們的后代有一天竟然能填海移山、飛上月球、運用原子能、改變基因組。地質歷史“改朝換代”的意義與內涵超越了人的想象與預期。焦石看到地球短短二百年間被迅速改變,在對弟子關亞靜的講述中,他說道,科技的進步反而給人類帶來了苦難,生物圈的變化,物種的急劇減少,乃至想到人類可能會因為自身欲望泛濫而導致自我毀滅。這背后透露出的是一種深深的悲憫。致力于宣傳“人類世”以警示世人的焦石,遭遇的卻是人們的不理解和多方阻撓,以至于幾乎丟掉大學教授的工作。盡管如此,他仍然矢志不渝。
兩種觀念碰撞中,孫參所代表的發展主義長時間處于強勢地位,但這不代表沒有反抗的聲音。在焦石言行中,體現了作者對人類發展的憂思。海晏的“死象”與喪失生育能力、最終失敗的孫參共同演繹了一曲人類悲歌。
二、迷失的信仰:宗教文化的交織與人文關懷
馬克思·韋伯的現代性理論認為,現代性的集中后果表現為“意義的喪失”。人類步入近代文明之后,原本源于基督教意義的一元論裂變為多元的價值狀態。在這種價值多元,“諸神不和”的狀態中,意義被文化的合理化剝奪。科學的發展本身不顧及世界的價值問題與生活的意義問題,其表現就是人類信仰的迷失。宗教是《人類世》中的重要元素,基督教與儒、釋、道三教在小說都有不同程度的涉及。這其中體現的是民族、人類在現代性轉化中出現的迷失,以及對重塑道德準則的訴求,這背后是對人類靈魂的叩問以及作家的人文關懷。
小說中描寫了諸多在道德失范的社會中迷失的人。柳秀婷的爹因為和女兒賭氣,決定和兒子去掙錢。其掙錢的手段極為殘忍,他賣驢肉的時候牽一頭活驢,顧客要吃哪個部位,當場切下來去做。當信佛的柳秀婷提醒父親這樣殺生是要下地獄的,父親卻冷笑著說“什么地獄,那都是編出來嚇唬人的,老子早就不信了。”郭小蓮是小說中有些“精神變態”的人物。作為一名成功的女企業家,因為上學時期的經歷,她痛恨孫參。兩人表面交好,郭小蓮在背后則多次謀害孫參。在非洲時,郭小蓮全然不顧當地的生態,砍伐、進口血檀木,獵殺野生動物;關亞靜的同學褚倩,為了掙錢,一步步成為郭小蓮丈夫的情人。后來事情敗露,在郭小蓮的威逼利誘下,褚倩落得慘淡收場;關亞靜的男朋友蔣發達,為了飛黃騰達居然異想天開,想要造原子彈。這種聳人聽聞的做法讓人發笑的同時,也令人膽顫心驚。
小說中存在著多種宗教文化、信仰的交織。海晏城西有一座三教寺,佛、道、儒三教在海晏市的掌門人都在寺中。聯系趙德發之前的兩部宗教題材小說,《雙手合十》反映了市場經濟和世俗化浪潮對僧人的影響,旨在強調精神力量、重構道德理想世界的意愿;《乾道坤道》探察道教文化的式微與嬗變,提出了從傳統的道教文化中尋找智慧與力量的命題。《人類世》則索性將儒釋道三教置于同一敘事空間,在三種文化的交織下探求社會轉型過程中中國文化的重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小說中對木魚法師及其所代表的佛教文化的描寫。老和尚的房間從東窗望出去,可以看到海晏市區,他覺得海晏市的天際線似有禪機,于是就用紙筆描摹下來。此后連續三十年,每年都要描寫一張。從這些描摹中,三十年天際線的變化見證了海晏市的發展。留下這些之后,老和尚悄然圓寂,留偈“東窗日遲遲,天際線森森。犬牙交錯處,恰好觀世音。”寺中多次出現危機,田明德與翼成鶴道長往往著急上火,四處尋找解決之法,木魚法師則是淡然處之。他認為有情世間生住異滅,器世間成往壞空,都逃不掉。佛教的深刻見解在于,真正的快樂不在于我們的主觀感受。如果越強調主觀感受,反而就越感到痛苦。痛苦真正的來源不在于感受本身,而是對感受的不斷追求。對比為了追求成功近乎“走火入魔”的孫參,這種淡然處之的態度也是一種對比。
小說中的宗教文化描寫又涉及基督教。應該說,百年中國小說和基督教“牽手”早有淵源。冰心的小說受基督教文化影響,形成了她的“愛的哲學”;入教受洗的許地山注重基督教文化中的歸善漸進精神,《綴網勞蛛》中的尚潔就是位虔誠的基督徒;廬隱的創作中呈現出基督式的對不幸人生的關切與憐憫,有深沉的人道主義精神;當代作家北村的《施洗的河》《瑪卓的愛情》也都有強烈的基督教色彩。《人類世》的高明之處在于,小說中存在兩類人,一類是真正的、虔誠的基督徒,比如真真和郭芳;另一類是孫參為代表的“欺世盜名”的基督徒。在兩類人的沖突、矛盾中,表現的是作者對現代社會信仰迷失的反思和強烈的人文主義關懷。孫參所信奉的所謂“成功神學”,其教義被孫參理解為貧窮和平凡都是詛咒,所以,一定要遠離貧窮,拒絕平凡。馬克思·韋伯在其著作《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論述所謂“資本主義精神”,即認為掙錢是至善,俗世的工作是上帝所賦予的責任和義務,這是每個人的“天職”。時光無價,虛擲光陰乃是萬惡之首。孫參巧妙的曲解了這種精神。清教徒精神是一切為了上帝,孫參則是一切為了自己;新教倫理中作為基礎的是出世的禁欲觀和入世的救贖觀,人類的勞動是增益上帝的榮耀。孫參對這些全然棄之不顧。孫參被人謀害,被拋進大海之中,僥幸撿回一條命,這樣的經歷被孫參奉為“神跡”,被他用來作為資本宣揚其所謂“成功神學”,以達到宣傳他個人及其公司的目的。孫參手下的干部被稱為“十字軍”,可謂頗有隱喻色彩。歷史上多次的十字軍東征,不過是以上帝的名義去燒殺搶虐,造成了東方和西歐各國生靈涂炭。在這里,信仰成了一己私利下的工具和幌子。
三、重構的主體:全球化語境與現代性反思
《人類世》的章節構架似有深意,全文共32章,如同觀世音的32面相(一說33化身),洞察世間種種。小說第31節亦名為“觀世音”,本意為菩薩會聽到眾生救助的音聲而予以救濟。經濟發展所帶來的環境問題,使人類面臨一種新的危機,如何面對“進步陷阱”所帶來的隱憂,是全人類需要共同面對的問題。全球化的語境下,中國當代小說面臨在重新想象當下現實的基礎上,如何達成主體重構的問題。當代作家在描述生態環境危機時往往陷入具體現實的窠臼,經常出現以下兩種問題:一是以人類中心主義的思維來反思、批判人類中心主義。這類文學往往對人類對自然的破壞表示了強烈的悲憤和深沉的憂思。空氣污染帶來的霧霾,植被破壞引發的水土流失,全球變暖導致的海平面上升……以如此悲劇和來喚醒人們保護自然的意識。然而,這種沉痛的追問其落腳點還是自然對于人類自身的意義,對自然加以神性的敬畏與謙卑的背后,是對人類利益的謀劃。這種呼天搶地的悲哭,泣訴的究竟是生態破壞的不可逆轉,還是人類對自身未來的畏懼?尼采在其著作《悲劇的誕生》中認為,悲劇快感實質上是一種形而上的慰藉,通過毀滅現實而給人一種與宇宙本體結合為一體的神秘陶醉。一味的悲情觸及不到深層的哲理幽思,使這些小說在反思人類行為的同時卻走不出人類中心主義的桎梏;二是只停留在暴露、揭示生態問題的層面,缺乏對生態危機產生原因的深度思考,尤其是與社會文化方面的關聯。美國著名環境史學家唐納德·沃斯特指出,消費性文化在本質上是反生態的,把自然當作任意支配的商品,必然導致焚藪而田、殺雞取卵式的毀滅性開發。他在《塵暴》一書中寫道“生產,生產,生產——以前何曾有過一種如此不倦地被這單一的思想所驅動的文化?”①生態危機產生的原因肯定不在于生態自身,而是人類的文化系統。要真正解決這一問題,要從人類文明對自然的影響這一層面入手。如只是局限于問題的表現與揭露,則難免單一化、表層化。
而趙德發的《人類世》則避開了這兩種“陷阱”,打開了新的思路,在固有的模式上形成了突破,其原因在于作者宏觀的視野。小說中地理版圖的開闊在前文已有敘述,在全球化的語境中,在更深的層面上,作者引入了對文化層面的思考,以及對現代性的反思。小說以《圣經》中“立虹為記”的傳說起筆,到最后孫參來自遠方的兒子覺得地球已經被糟蹋的不成樣子,想要成為開辟火星的先驅結尾。廣闊的視野帶來的是小說內涵的深邃。孫參炸山填海的行徑看似荒誕不經,卻符合各方的利益。對孫參個人來說,是為他的家鄉開辟了一條進城的路;對孫參的公司而言,填海造陸使其獲得了開發廣場、樓盤的土地;對海晏市而言,城市的發展需要廣闊的空間,炸掉老姆山便于城市的擴張。這項異想天開的工程,就這樣在多方利益的共同訴求下付諸實施,也由此帶來了一系列生態惡果。“主體性”欲望的膨脹使得孫參們以征服者自居,以至于無視持續了千萬年的“天機鼓蕩”的消失——這一來自自然的警告。圍繞彩虹廣場的存廢,孫參多方奔走,用盡方法,多方利益的博弈之下透露出的是作者文化層面下的思考。消費主義的浪潮之下,人類對消費和消遣無節制的渴求,并把此作為生活的目的和人生的價值。把罪責全部歸于個人行為是不公平的,是文化之手逐漸打磨了人的價值觀和天性。“人類世”可謂是一個全新的視角,這為尋求發展與生態之間的平衡打開了新的思路。沉溺于現代性的發展神話固然會帶來種種惡果,但拘囿于生態至上的觀念中又會使很多問題留于表層。解決問題真正需要的不只是對商業、工業的變革,而是從根本上改變文化觀念。只有引入新的視角,由“主體重構”而帶來深刻的內部變革,才能在多種聲音的碰撞中強化反思的力度。
小說中關亞靜夜晚仰望天空,看到一顆光亮劃過,不知是小行星還是衛星碎片。她感嘆道:“哎,人類世的天空,也不像從前那么純粹了。”①小說中非洲森林被濫砍亂伐,大量的洋垃圾流入發展中國家,靠大海吃飯的人仍在竭澤而漁,給人太多的無奈、嘆息、悲泣。值得慶幸的是,小說中還是給了我們希望。畢竟還有為了宣傳人類世四處奔波的焦石,畢竟還有以一己之力填埋大坑的田思萱,畢竟還有單純猶如一張白紙的真真。上帝與挪亞立虹為記,從此不再以洪水滅世。小說最后孫參對兒子張開的雙臂,擁抱的不只是這位朝思暮想的親人,更是兒子那顆純真而善良的心。
趙德發在《突如其來的“人類世”》一文中寫道:“三十年的時間,可以讓這個世界以從未有過的速度發生劇變,可以在我的骨頭上刻下三十圈年輪讓我變老,但如果用地質學的標尺去打量,卻是微乎其微,無法計數。”②人在自然面前是渺小的,也許人類不能毀滅自然,但人類時時刻刻都在改變著自然。我們的交通工具從車牛馬變成了汽車、飛機,但我們卻迷失在路途中。今天人類擁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大的力量,卻沒有與之匹配的道德去規約這份能力。進入“人類世”的我們,是時候反思人類中心主義了。
注釋:
①[美]唐納德·沃斯特:《塵暴》,侯文蕙譯,北京:三聯書店,2003年版,第248頁。
②趙德發:《突如其來的人類世》,《齊魯周刊》,2016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