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仁杰
小說《福地》是近年來少有的優秀長篇作品,作者葉煒以麻莊作為小說故事的中心,講述了以抱犢崮地區為代表的抗戰老區從清末民初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所走過的風雨歷程,在歷史的長河中用文學的筆觸展現時代的變幻與震顫。
《福地》這部小說,語言樸實,結構流暢,老萬、繡姑、老槐樹三條線索并進,讓讀者在重新回顧歷史的時候體會到鄉村與傳統文化的變遷。山西洪洞縣老槐樹的傳說深入魯南兒女的腦海,每個魯南人都在兒時就聽說了自己祖先的來歷,都曾經朝著那遙遠的西北方深深凝望。“這種追溯的意義不單純是揭示麻莊的歷史變遷,也從整體上折射了鄉村社會歷史循環往復、農民個性淪亡、鄉村文化主導權變更等很多本質性的東西”。①小說的發生地“麻莊”,是祖上在聽到問路人詢問“這是嘛莊”的時候所命名的,因此“麻莊”這個地名具有了普遍性的概念,它可以代表中國鄉土的一切有過遷移歷史的村莊。麻莊在這風風雨雨的百年歷程中所承受的痛苦是中國鄉村的痛苦,是具有鄉土情懷的所有中國人民所承受的痛苦。小說立意奇特,具有傳奇主義色彩。世代單傳的萬氏家族在歷史風云變幻之際生下了四個孩子,三個兒子一個女兒讓萬家頓時感到人丁興旺,老萬也對萬家的未來充滿了希望。但是青皮道長的下山所說的一席話讓他感覺到了命運的可怕力量,命運中相互殘殺的四個兄妹如何在亂世中度過自己的一生成為他的心頭大病。青皮道長所代表的是一種傳統的神秘力量,這種力量似乎能看透人生的起伏,這種尊神重道的思想在中國鄉村有著廣泛的根基。他的預言一語成讖,兄妹四人的一生果然經歷了時代的大風大浪。萬福、萬祿、萬壽、萬喜四人分別代表著在歷史更新換代時期中國的四種主要力量,鄉紳,國軍,共軍,土匪。四人因為人生選擇的不同,在歷史的長河中經受了不同程度的淘洗,在小說的結尾,四人又重新相聚在一起,這也符合中國傳統小說的大團圓結局。盡管老萬已經不在人世,但兄妹四人重新回到了抱犢崮地區,回到了麻莊,就如同胎兒時期,四個人在繡香的肚子里相互擠壓又相互依靠。兄妹四人一生的遭遇不同,信仰不同,但是他們都懷著同樣的愛國之心抗擊過外來侵略,都曾經用鮮血來捍衛自己的家鄉,他們是偉大的,他們為中華民族的解放、復興獻出了自己的力量,中國因為有了千千萬萬他們這樣的兒女才不至滅亡,才能重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同時兄妹四人又是平凡的,他們是麻莊的普通兒女,是中華民族千萬兒女中平凡的幾個人,是歷史長河中平凡的幾粒沙。平凡卻又偉大,平凡的人做出了不平凡的事情,這正是上世紀中國鄉村兒女的真實遭遇的寫照。同時小說在人物形象的轉型方面略有突兀,青皮道長的轉變讓人難以置信,一個象征著傳統文化的老道如何突然變成了漢奸?是看透了萬家子女的命運還是想換取自身的富貴?作者對此沒有作太多的描寫,因而讓讀者不能夠理解青皮道長的轉變。《福地》的人物設置與《闖關東》略有相似,都是三個兒子與一個女兒。值得注意的是女匪萬喜,她是小說中具有傳奇色彩的女子,她的形象與《闖關東》中的秀兒頗有幾分神似,二人都是土匪,都在抗日大業面前挺身而出,結局也同樣很凄涼。《福地》與《闖關東》都是懷著同樣的信仰來書寫故事,展現鄉土中國對于中國人內心深處重要的意義。葉煒以觀察者的視角重新剖析、審視過去的歷史事件,用文學者的眼光鑒定歷史長河中的珍珠,在對中國鄉村、傳統文化的追尋與重塑中展現了一個文人的擔當。
《福地》具有深厚的美學價值,展現了以“麻莊”為代表的中國傳統鄉村所具有的的人情美、生命美、苦難美,并且通過反面人物的塑造來以丑為美。小說所講述的事情是蘇北魯南地區近一個世紀的興衰變革,小說中的人物具有新鮮的泥土氣息,他們生活的地方是齊魯大地所熟知的,他們經歷過的歷史是中華兒女所經歷的。在小說中,讀者找到了一種濃重的鄉土氣息。在這種氣息中回味曾經的風雨歷程,生發出對故鄉、對歷史更多的敬畏之感。故鄉是每一個人心中難以忘懷的圣地,葉煒正是懷著這樣的一顆虔誠之心,才能用文學的力量來追尋“崮鄉”的往事,塑造出具有震撼人心的美感的作品。傳奇色彩與魔幻主義是這部小說中所呈現的一個特點,小說中塑造的老槐樹是一種魔幻主義手法,它活了五百年,能夠看到麻莊發生的一切事情,也在暗中保佑著麻莊。萬家四兄妹生來就注定命運多舛,黑山羊、小蛇、金絲猴是三個保護神,具有中國傳統文化的傳奇色彩,從它們不在的那天起,四兄妹的命運悲劇就真正開始了。小說呈現出一種獨特的悲劇美,以萬氏家族的興衰作為主要線索,以萬氏四兄妹的人生變故為講述的重點,展現了普通人在時代大潮中的掙扎。尼采在《悲劇的誕生中》曾說過,“痛極生樂,發自肺腑的歡唱奪走哀音;樂極而惶恐驚呼,為悠悠千古之恨悲鳴”②。萬家四個孩子的出生體現了一種樂極生悲的思想,超脫常理的事情并一定象征會有好運,在不同的歷史情況下會有不同的變化。萬家人丁興旺是好事,但兄妹四人的相互廝殺又是一種悲劇。四人的命運都是充滿了跌宕起伏,但對于鄉土中國、對于民族國家來說又是幸運的,他們兄妹四人用個人的悲劇成就了時代、民族的偉大。善惡并非一成不變,悲劇與喜劇也是處于相互轉化之中,只有堅持用一顆赤子之心守護自己的鄉土,才能真正理解人生的真諦。萬福為了滴翠而被趕出家門是悲劇,在日本人面前卑躬屈膝又是喜劇,關鍵時刻通知麻莊父老敵兵來犯的消息,卻又在建國后被多次批斗。萬祿一心報國,走上了抗日疆場,卻因內戰國軍的失敗而遠走臺灣。萬壽出身于共產黨,經歷了黨在中國歷史上幾次較大程度的變革與動蕩,多次被打倒,多次又被重新任用,他的人生歷程,實際上是中國政局幾十年來的縮影。萬喜是巾幗英雄,雖然身處土匪窩里,卻不忘民族大義,在抗日大業面前毫不含糊,卻在劉老黑手中受盡凌辱,看透了人生,厭倦了俗世,斬盡青絲踏入空門。兄妹四人都不是大奸大惡之徒,在鄉土興衰、民族興亡面前都有著清醒的意識。在他們身上所發生的悲劇也是鄉土中國在幾十年中所遭遇的悲劇,小說因此蒙上了一層深厚的悲劇美色彩。
小說中的女性形象具有原始的生命力之美,她們性格各異,來自各地,甚至還有日本女人香子。但在她們身上體現的是一種鄉村女性所獨具的人性美、人情美,她們具有正常的欲望,渴望真正的愛情,盡管有亂倫、偷情之事,但是她們內心淳樸。香子與萬福、嫣紅與陸小虎都是不被認可的關系,但這種關系卻在鄉村中屢見不鮮,盡管這與中國鄉村的傳統倫理道德相悖,但卻與人的正常天性相通。小說中的女性形象渴望真正的愛情,期盼安穩的生活,卻一次次受到命運的蹂躪。女性形象的塑造與性描寫是《福地》非常有特點的一個部分,這一部分表現的不僅僅是女性形象這個群體的悲劇,更是鄉村中國、傳統文化遭受沖擊的悲劇。悲劇是崇高的,它凈化我們的思想,滋養我們的靈魂,《福地》所展現出的正是這樣一種悲劇美的力量。
《福地》不僅在審美上具有深厚的美學價值,而且在思想價值上有獨到之處。葉煒曾說“我們這一代人,身體在城市,精神在鄉村,靈魂在路上”③,借文學之筆探討精神的變遷。《福地》展現的不僅僅是麻莊、抱犢崮地區的抗爭史、動亂史,它所要表達的更是在歷史變幻時期,鄉土中國的精神成長史。“表面看屬于主旋律寫作,骨子里滿是知識分子的文化反思。”④小說講述的故事跨度是十分宏闊的,歷史場面十分壯大,展現了以麻莊、抱犢崮為代表的中國鄉村如何在波瀾壯闊的歷史情境下保持屬于自己的優秀傳統文化,如何拋棄糟粕接受新的思想的過程。葉煒在四兄妹的悲歡離合中展現出齊魯子孫熱愛家園、建設家園、護衛家園的觀念,在山東人特有的齊魯文化中書寫一片丹心俠義。儒家文化提倡安土重遷,這是由“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中的“齊家”所延伸出的,是儒家思想統治力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安土重遷強調家庭的重要,強調家的固定性,受這種文化的影響,山東人具有濃重的家園意識。面對復雜多變的社會生活,扶危濟困、寬容大度、和睦共處的精神,無畏于犧牲生命,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為實現民族獨立和解放而舍身報國的精神。對于有情有義的山東兒女來說,貫穿如此眾多優秀品質的內核無非就是一顆赤子之心與俠義豪情。不卑不亢,忠誠可靠,與人為善是山東人的標簽,但同時山東人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對待侵略、對待侮辱、對待敵人,心甘情愿將鮮紅的血灑在自己熾熱的胸膛上。麻莊、抱犢崮地區所發生的故事正是齊魯精神的一個展現,在抗戰中付出鮮血甚至生命都在所不惜,在政治動蕩中卻又能以一顆忍耐、平靜的心對待生活,這正是鄉土中國幾千年傳統文化與精神面貌的積淀。
《福地》是中國近年來長篇小說的優秀之作,作者葉煒用一顆赤子之心向讀者展現了那段不為人知的“崮鄉往事”,用文學的筆觸展現了作為一個文人對于歷史和時代的擔當。葉煒的《福地》滋養了人的靈魂,讓讀者在鄉土中國的傳統文化氣息中獲得精神上的升華。
注釋:
①賀仲明、劉文祥:《鄉土文學的自主性建構——以葉煒〈福地〉及“鄉土中國三部曲”為中心》,《當代作家評論》,2016年第5期。
②尼采:《悲劇的誕生》,南京:譯林出版社,2014年2月第1版,第17頁。
③劉永春、葉煒:《百年鄉土中國的痛徹解析與深刻書寫》,《創作與評論》,2016年第8期。
④徐秀明:《新鄉土史詩的文化反思與敘事嬗變》,《關東學刊》,201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