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君
費孝通在《鄉土中國》的開篇即談到:“從基層上看去,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①“鄉土”是中國人的“根”,兩千多年的農耕傳統和儒家特有的倫理秩序相結合,形成了中國特有的文化傳統,“鄉土性”也成為我國文化結構的重要特征之一。鄉土從來就是文學書寫的重要資源,也是認識中國的重要視角。百年以來,中國知識分子從不同的立場出發,對“鄉土中國”進行多維審視和書寫,從魯迅、臺靜農、茅盾、吳組緗、廢名、沈從文到趙樹理、柳青、莫言、賈平凹、張煒等,都力圖對鄉村、土地和農民的現實境遇和精神結構做出自己的思考。新時期以來,“如何書寫當代中國經驗,如何呈現新時期中國已經發生和正在發生著的前所未有的歷史劇變”,更成為“新世紀每一個具有文學自覺意識的中國作家所無法回避的、也是亟需回答的問題。”②
葉煒的“鄉土中國三部曲”——《富礦》《后土》《福地》正是他辛勤多年而交出的一份令人滿意的答卷。“百年中國到底發生了什么?中國農民到底經歷了什么?中國這一百年的精神底色有無改變?鄉土中國的精神結構是處于劇烈變動還是所謂的‘超穩定狀態?”③這是葉煒多年來一直在思考的問題。為了回答這個問題,葉煒回到了那個生他養他的“血地”,在許多作家都將目光轉向城市的時候,葉煒向鄉村和歷史回眸,在一次次的“精神還鄉”中尋找百年中國精神變遷的答案。《富礦》《后土》和《福地》都定位于一個蘇北魯南的小村莊——麻莊,這三部小說各有側重。《富礦》從經濟入手,表現經濟對人性和道德的擠壓與扭曲;《后土》堪稱中國鄉村政治治理史,展現了以麻莊為代表的中國現代鄉村基層政權生態;《福地》是三部曲中分量最重的一部,它由辛亥革命寫起,一直延伸至改革開放以后,側重在戰爭、政治運動、經濟改革等沖擊下中國鄉村精神底色的演變。三部作品分別從政治、經濟、文化幾個方面來反映中國百年來的社會巨變與政治激蕩,可謂是一部史詩性巨著。
《福地》以麻莊為地標,以萬家幾代人的經歷為主線,表現了他們在清朝滅亡、軍閥混戰、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文革等時期的命運浮沉。小說幾乎涉及了中國近現代歷史上所有的重要事件,葉煒以家族史的形式勾連起整個民族的百年浮沉。一部中國近現代史幾乎就是一部苦難史。麻莊也不例外,麻莊人經歷了眾多難以想象的災難:戰亂、匪患、政治動蕩、饑荒、水災、旱災,還有現代化對這個小村莊帶來的巨大沖擊。但麻莊依然是塊“福地”,一顆被一個老婦人小心翼翼攜帶來的種子在麻莊生根發芽,成為屹立在麻莊幾百年不倒的“守護神”,對“樹神”和“土地”的敬畏讓麻莊人歷經多次劫難卻依然繁衍不息,他們“曾經受難,終究蒙福”。在小說充滿了魔幻化和神秘性的敘述中我們發現,這顆大槐樹和麻莊的“地主”萬仁義實際上有著某種共通性的,老萬就是大槐樹在人間的化身。
葉煒對“老萬”這一地主形象的塑造顛覆了以往我們對地主的認知,老萬不再是“黃世仁”式的惡霸,而是更多的充當了一個鄉村守護者的角色,可以說葉煒小說中的“老萬”地主形象可能更接近歷史的真實狀態。對于老萬這個形象,作者沒有簡單地肯定或否定,而是正視混沌一片的人性,既寫出了老萬的“好”也寫出了老萬的“壞”。萬仁義有他“罪惡”的一方面,他的祖先因為控制著麻莊這片土地自然也控制著這里的農民,長久地享有著“初夜權”。萬仁義也是一個對女性有著強烈的欲望的人,他在妻子繡香死后與家里長工王順子的妻子滴翠偷情十多年,又在四十四歲時娶了從窯子里救出來的年僅十三歲的冬菊。但另一方面,老萬又是麻莊的守護神,“萬家從建村開始就是麻莊的主心骨”,老萬為守護這片村莊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萬仁義深受儒家思想影響,始終牢記父親的遺憾:“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長;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要好好經營家產,善待村里的每一個人。”④,老萬“和他的爹老子一樣,是個忠厚人,或許是肚子里有了一些四書五經,他對待麻莊那些租戶和下人的態度一直都很溫和。”⑤在村里老萬有情有義,經常做些幫扶鄉親的善事。為了不讓土匪害村,老萬將自己的女兒送去給土匪做干女兒;在土匪進入麻莊作亂時,老萬自己出資組建了民團來保衛麻莊;在日寇入侵時,老萬也組織村民進行了防御;水災來臨時,老萬用自己的糧食救了全村人的性命;大躍進時期,老萬頗有先見之明的在山洞里儲存了糧食,后來又用這些糧食救濟村人;在庚子年大旱時,老萬又頗有先見之明的用自己的糧食征集勞力打井,又將自己所剩不多的糧食分給村民做種子,最終挽救了麻莊……在多次的災荒、動蕩中,都是靠老萬,麻莊人才挺了過來。小說中寫到文革時期陸小虎命令王順子上臺批判老萬時,王順子卻在臺上歷數了老萬這些年在村子里做過的好事,幾乎將批判大會開成了表彰大會,這是麻莊人對老萬的客觀評價。在當時那種無法依靠政府給予救助的情況下,以“老萬”為代表的地主、鄉紳在維系鄉土中國基層社會的穩固中起著重要的作用。
“土地”是葉煒“鄉土中國三部曲”的核心意象,《富礦》中的礦場、《后土》中的磚廠和《福地》里的麻莊村都是這一意象的延伸,人與土地的關系是葉煒鄉土書寫的一個重點。在《福地》中,人與土地的關系是和諧的,人們對土地懷著深深的敬畏之心,敬鬼神,尊教化,鄉村的習俗禁忌、價值觀念與倫理秩序對鄉村的的日常生活與大小矛盾都起到維系、調節的作用。文革中陸小虎等對萬仁義的批斗、打壓首先破壞了鄉土中國溫柔敦厚的氛圍,這片原本催生仁義、寬厚等中國傳統美好道德品質的土壤遭到破壞,此后在現代化的物質大潮的沖擊下鄉土道德和人性狀況更是不斷惡化。《富礦》中的礦場隱喻著人們對土地的進一步開掘,曠工們不斷地向土地深處“掘進”,既從這塊“福地”里攫取財富,也是對土地的破壞。在這里人們對土地的敬畏之心漸漸失去了,現代化和城市所帶來的巨大誘惑使得人們對金錢和欲望中漸漸迷失。《后土》中的磚廠開始由對土地的開掘直接變成“吃土”,那些曾經肥沃的耕田都被送進磚窯制成了制造“鋼筋水泥森林”的磚塊,現代化“吞噬”著土地,也改變著鄉土中國的精神品格,人們對土地的信仰進一步崩毀。葉煒在小說一開篇就寫到“在蘇北魯南的小山村里,差不多每個村子的東南角都會有一座土地廟。麻莊也不例外。麻莊人崇拜土地,視土地為娘親”⑥,土地廟是麻莊人的精神信仰,麻莊人凡事都要請教土地爺,王忠厚在去四川娶親之前也在土地爺面前叩了三個頭,人們對土地的信仰浸潤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但是,“百年來所形成的新傳統在文化消費主義面前不堪一擊。物質、欲望、享受成為一種可怕的“新意識形態”肆虐侵蝕著從城市到鄉鎮、農村的當代人心靈”⑦,欲望讓鄉村倫理秩序徹底失守,金錢可以顛覆鄉村的倫理秩序。“現在村里有錢的人越來越多,誰有錢誰就活得舒坦,誰就能得到別人的尊敬。”以前在麻莊只有德高望重的人才可以立碑,而現在那些外出打工掙了錢的人回鄉以后就開始給自己的親人遷墳、立碑。在新土地廟的請神儀式上,代替土地神回答的竟是一個人,人們表達祝愿的語氣也不再是祈求的,而幾乎是命令式的:“韓貴成你聽清,今天搬到新屋中,麻莊全村為你蓋,你要保他們都安寧”。人們的精神信仰開始動搖了,“現在誰還信土地神呢,只有少數人還信那個!現在村里的老娘們兒接近一半的人都‘在主啦!”⑧人們不再崇拜土地和土地上的神靈,麻莊一點一點空起來了,作者借“土地神”之后說出了這段話:“我在麻莊這塊土地呆了這么些年,看著麻莊雨順風調,雪落花開,衰極而盛,盛極而衰,一代代一世世,生生不息,綿延不止。麻莊為何這么興盛?因為麻莊人敬重土地,善待眾生。可是現在的麻莊人越來越失去了對土地的敬畏感,不再信任本神,有的還皈依了外教。我這次托夢給與你,就是想讓你告訴麻莊人,不要褻瀆土地,也不要遠走他鄉,他鄉的世界再好,那也是別人的,與他們無關,他們可以在那里得到金錢,滿足享樂,卻終將得不到最后的安息。”⑨這也是葉煒為中國的鄉村指出的一條出路:回歸土地,重返我們的精神之鄉。在《后土》的結尾,作者讓那些離開了麻莊的人又重新回到這里,讓土地來安撫那些疲憊的心,讓那些受傷的心靈在神靈的安撫中得以修復。這也正像“三部曲”以天干地支和農歷節氣作為小說的章節一樣,四時流轉,循環往復中“隱含的就是鄉土中國建立在自然物候上的生活秩序。”⑩
葉煒的“鄉土中國三部曲”從政治、經濟、文化三個不同的方面展開,對鄉村倫理和傳統文化進行重新審視。作者抓住“土地”這個核心意象,對“人與土地”的關系作出了深刻的思考,既對百年中國的歷史變遷進行了描繪,又對當下“新鄉土中國”進行了探索和展示,在“一次又一次的精神返鄉”中,葉煒指出了我們的來路。
注釋:
①費孝通:《鄉土中國·鄉土重建》,北京:群言出版社,2016年版,第2頁。
②張麗軍:《“新鄉鎮中國”的“當下現實主義”審美書寫》,《文學評論》,2014年第1期。
③劉永春,葉煒:《百年鄉土中國的痛徹解析與深刻書寫》,《創作與評論》,2016年第4期。
④葉煒:《福地》,青島:青島出版社,2015年版,第42頁。
⑤同上。
⑥葉煒:《后土》,青島:青島出版社,2014年版,第1頁。
⑦張麗軍:《“新鄉鎮中國”的“當下現實主義”審美書寫》,《文學評論》,2014年第1期。
⑧葉煒:《后土》,青島:青島出版社,2015年,第95頁。
⑨同上書,第344—345頁。
⑩汪政:《貼緊大地的書寫——評葉煒“鄉土中國三部曲”之〈福地〉》,《關東學刊》,201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