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嘉
一、背景:雄安新區建立的背景
雄安新區引發熱議,對于其多維度的戰略定位眾說紛紜。筆者認為,在鄧公逝世20周年,南巡講話25周年之際,在我國邁向“中低增速、更高質量”的經濟新常態之際,在內外環境倒逼下告別低成本要素投入驅動,轉向內生式發展并實現大國復興之際,建立雄安新區是一個標志性事件。
深圳特區和浦東新區,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都擁有大港口,國際貿易是其主打產業和最大競爭力。這也意味著,上世紀80-90年代建立深圳特區和浦東新區,標志著我國告別計劃經濟的封閉體制,打開國門并融入世界,借助政府集中力量辦大事和要素成本低的優勢,主動參與并汲取國際貿易和分工紅利,建立強大的制造業和工業基礎,以區域發展帶動全國工業化。從我國“世界工廠”和制造業大國的地位看,深圳特區和浦東新區出色地完成了這一使命。
2008年金融危機是一個轉折點,危機將二戰后60多年來國際貿易和分工失衡、資本主導紅利分配格局的制度積弊暴露無遺。同時,全球“第五次產業革命”遲遲無法破繭,殺手級的新型產業尚未出爐,導致全球貿易、金融和制造業實體不得不“再平衡”,甚至出現“逆全球全”的潮流,黑天鵝事件頻頻爆發。同時,我國國內低成本要素環境承載力也觸及“天花板”。因此,從“世界工廠”走向“中國創造”,打造我國綜合國力,實現大國復興的戰略需要重新塑造。
二、目的:打造經濟內生“增長極”
縱觀世界,大國復興并走向強國,外部文明和技術吸收固然重要,但強大的內需和內生發展,才是一國綜合國力壯大的“引擎”,也是對沖外部負面沖擊的“穩定器”。這就是為何美日歐每年2%-3%的增長,就可以實現就業和民生訴求。近年來,“一帶一路”戰略、區域規劃紛紛出爐,事實上就是未雨綢繆,順應內外部環境變化,做好增長方式轉變的改革和戰略部署。近年來,工業化和城鎮化齊頭并進,以深圳和上海為龍頭的珠三角、長三角,已成為我國經濟內生“增長極”。
但是,這兩個“增長極”僅占全國經濟總量的30%,而東京圈、首爾圈分別占到日本和韓國GDP的50%和70%。重要的是,珠三角、長三角相對繁榮,但所在省份內部也有大面積的落后區域,且對周邊的輻射效應未顯現出來。輻射效應被抑制,在京津冀表現更明顯,北京很繁榮但資源過分集中,導致地下水日漸枯竭、陰霾沙塵蔽日、交通擁堵、人口畸形膨脹等。
與此同時,北京周圍的河北卻非常落后,甚至出現了亞洲開發銀行所定義的“環北京貧困帶”,這完全不符合地理經濟學、城市經濟學中闡述的大城市輻射效應。雄安新區承接北京非首都功能后,將與京津一起,打造分工合理的等邊三角形大都市圈,北京真正回歸首都功能定位,并以歷史文化名城為載體,擴大中華文化在世界上的影響力,夯實我國在推進“一帶一路”、和平崛起戰略中的國際認同。有雄安這個戰略地位足夠高的載體,津冀也將以自身工業基礎承接北京功能輸出。由此,繼長三角、珠三角之后,我國第三大“增長極”真正建立起來。雄安新區雄踞內陸,這是其與深圳和浦東在沿海布局的最大區別,標志著我國內生增長真正起航。
三、探析:為何選擇雄安?
到2017年,京津冀一體化上升為國家戰略剛好3年,非首都功能疏導、三地基于功能劃分的分工與合作,效果似乎并未顯現。去年以來,北京房價大漲,學區房價格已漲到10萬元以上,某種程度上,房價體現的是公共服務的優劣。這意味著,外圍和北京發展的鴻溝繼續拉大,北京虹吸效應并未緩解,這對疏解北京非首都功能,打造第三個經濟“增長極”來說不是好消息。
同時,外圍承接北京非首都功能的效果也未完全顯現。同時,北京多功能定位下承載力超極限,導致倒逼式的人口外溢,即北京就業人口大量在環北京和河北買房,實現變相“落腳”北京。但是,基于跨界統一規劃、功能重新布局、公共服務均等化的一體化并沒有“落地”,人口外溢異化為“非自住”的樓市投資和投機炒作。而且,北京霧霾不斷,環北京和河北繼續發展鋼鐵水泥等傳統制造業難以為繼。于是,河北出現明顯的“房地產化”趨勢,并成為新的GDP增長依賴。
但是,房價快速上漲,讓環北京成本迅速提高,非首都功能疏解難上加難。反過來,功能無法疏解,將導致周邊人口繼續往北京積聚,北京的霧霾、擁堵等“大城市病”愈演愈烈和積重難返。當斷則斷,另立爐灶,位于拱衛京師的京畿重鎮——保定府腹地的雄安,就像一張白紙,可以實現高規格的規劃和未來定位,這樣的新區才能對北京的非首都功能具有極強的吸引力,北京擁擠不堪的資源才有足夠強的外推力。合力之下,北京非首都功能疏導才能真正實現。
四、雄安房地產開發:“去地產化”
近期,雄安三縣被迫鎖房、鎖地、鎖戶籍,樓市仿佛是被下了咒一般而瞬間靜止了。同時,針對購房者的激情從雄安火速蔓延到新區周邊縣市,強力限購限貸密集落子,淘金者的投機炒作情緒開始褪去。面對短期內要攫取數十年紅利的投機狂潮,凍結樓市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但顯然不是長久之計。
一般來講,房屋是生活和生產的基本要素和物質空間。新區規劃和發展,首先要進行的是土地和空間規劃、分區和區域功能規劃,這是提供居民居住和企業生產所需物質空間的過程,也是房地產規劃的過程。
從雄安新區四大定位和七大任務看,259個字明確無誤地折射出一個重要信號,不管新區將來如何開發,首要的一條就是“去地產化”。這是近年來我國新區規劃和發展均出現嚴重的“房地產化”后,總結出來的血的教訓。因此,不惜交易凍結和停滯,也要剎住樓市投機潮,目的是杜絕“房地產化”。對此,張高麗副總理提出“七嚴”,即“嚴禁大規模開發房地產,嚴禁違規建設,嚴控周邊規劃,嚴控入區產業,嚴控周邊人口,嚴控周邊房價,嚴加防范炒地炒房投機行為。”
從深圳和浦東到雄安,這是我國從外向型的工業化和城鎮化相互推動,融入世界以吸收全球工業化和城市化文明,向夯實內需和構建創新驅動下的內生式增長的轉變。工業化和城鎮化相互推動時期,土地財政扮演著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融資的角色。但是,創新驅動的內生式增長模式下,高成本是“大敵”。因此,降低成本是新區功能“落地”的前提。因此,對住房而言,絕對不能延續“土地財政”下的開發模式,即高價出讓商品住房用地,作為新區政府融資的主要渠道。
五、雄安住房制度該如何設計
近日,做客人民網直播時,京津冀協同發展專家咨詢委員會副組長鄔賀銓指出,雄安希望吸引投資者和創新創業者。國家應以建設廉租房、公租房等惠民政策,讓年輕創業者有房可住,保障投資熱情。因此,很多業內人士認為,未來,雄安新區保障性住房一定會占最重要的地位,供應比例也會最大。但筆者認為,在堅持住房回歸居住屬性的前提下,讓市場和保障“兩條腿”走路,尊重行業規律和市場配置資源的前提下,更好地發揮政府的作用,這是新區住房制度設計的根本。
一個健全的住房供應體系中,商品住房和保障性住房都要有,二者比例關系要視房地產發展的階段而定。新區成立初期,新市民和遷入人才的住房需求大,加上規劃利好也會助推住房需求,保障性住房要占到更大的比例,但應以滿足基本需求的廉租房、公租房為主,防止“福利陷阱”。同時,也要控制商品住房開發的規模,以保持居住和創業低成本的環境。新區建設中后期,各項規劃基本“落地”,住房需求和新增開發空間邊際遞減,商品住房要逐漸占到更大比例。
具體來說,首先要通過以租為主的保障房設計,讓創業者和居民“住有所居”,避免因沒有住房支付能力,或住房支出太多,影響創業初期的熱情投入、創業投入,這直接關系到是否能建立創新發展的激勵機制。其次,產業和人才在新區積聚以后,加上產業規劃利好,房價會上漲,這是客觀規律。這時,產業發展和創業創新還處于成果“破繭”的前期,對于成本還比較敏感。因此,一方面要控制商品房開發規模,另一方面要適時啟動房產稅試點,調節房價上漲收益。
房產稅開征以后,新區政府就有了漸趨穩定的財政來源,這一財源應完全用于廉租房和公租房供應。隨著產業漸進壯大和成熟、創新成果開始出爐,區域價值顯著提升,房價將進一步上漲。這時,一方面要讓產權人獲得資產溢價收益,另一方面,善用房產稅稅基根據房價上漲而自動上調的“穩定器”功能,甚至適時調整房產稅稅率,調節資產收益,將房產稅全部反哺廉租房和公租房供應。尊重行業規律,也抑制地產化趨勢。
同時,捋順創業和實體收益分配機制,借助住房保障支持,新區創業者通過分享創新成果,建立從“住有所居”到“居者有其屋”的有產者路徑,讓居民分享新區發展外溢到房地產上的紅利。總之,要客觀認識新區開發和房地產的關系,我國大城市樓市泡沫化、地產化趨勢,問題不在樓市本身,而在于政府過度依賴導致制度和政策變形。新區開發要避免地產化趨勢,但并非矯枉過正到“去市場化”的地步。完全住房保障是不合理的,正確的思路是既要遵循市場規律,也要更好發揮政府職能。
李求軍/責任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