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病為師

◎靜一

以病為師

◎靜一

2016年11月的一天，我上午和同事開會，下午趁熱打鐵去做后續采訪，晚上八點半，克服各種障礙終于回到家，結果一碗面沒吃完，急性腎炎發作，嚴重到不去拿藥已不行。于是，裹上羽絨服，踉蹌著去最近的藥店。藥師很負責任地勸告：“不能給你開藥！趕快去醫院看急診，不能再耽擱了！”近些年來，越老越排斥吃藥打針的我，被一場急病驚醒：我到底怎么了？

病是善意提醒

生病，首先意味著我們活著，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生病，又是一種警示，它用一種強行介入的方式干預和提醒：該審視和調整你的生活方式了！

如果了解過無痛患者的危險與痛苦，或者想想那些因為意外來不及生病就失去生命的人，可能我們在病魔來襲時，就會對病痛心存一些感恩，感謝它的眷顧和善意提醒。

無痛患者，在沒有常識的人眼中可能是被艷羨的對象，在科幻文學里甚至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超人。然而，先天性無痛覺患者因為感受不到疼痛，反而生命脆弱，處處如履薄冰，時時岌岌可危，給自己和親人增添了無限的煩惱和痛苦。所以，當我們生病時，真的該微微一笑。

病，就跟人一樣，長著各式各樣的面孔，有著各種各樣的脾氣，它有時喜歡惡作劇，搞突然襲擊，有時又聲東擊西，弄得你措手不及……其實，無論怎么做，它都在善意地提醒你：你該歇歇了，你該改改了。如果你不拿它當回事，那就再嚴厲點兒給你看，直到你受不了，直到你不服不行。

病是一面鏡子

身體健康時，我們幾乎都是生命有恃無恐的揮霍者。疾病就像一面鏡子，照見我們的自私、虛榮和漏洞，勒令我們停下匆匆的腳步，審視一下自己身心狀況、人際關系以及生活方式，敦促我們找回初心，珍惜當下，讓生命變得更加有意義。

看病的過程，是我們自身狀況的一個生動演繹和集中再現；探尋病的來歷，我們會更深入地認識自己。比如，最近是否心情不好、情緒低落、壓力過大？睡眠、飲食是否不規律？生病時是否有人關心、陪伴？經濟狀況是否有條件做更好的治療？

這一系列問題會隨著病魔一同襲來，倒逼你發現生命的淤堵或漏洞，找到疏通或補漏的方式方法。飲食、睡眠習慣不好，說明你的生活方式有問題。精神抑郁，說明你的人際關系和情感出了問題。工作壓力過大，說明你不懂勞逸結合……

生病要去看醫生，其實是尋求醫生的指導和幫助來反觀自己。醫和藥都只是輔助，真正的醫生和最好的藥物就是自己。病由心生，任何一種病最終都能從心上找到出處。除了先天性疾病，我們的身、口、意一切造作，每時每刻都在決定著我們的健康走向，只有我們自己才是自身疾病的制造者和終結者。我們怪自己腿腳不靈、未老先衰時，是否反思過自己的懶惰和疏于運動？一味追求身體舒適和保養的同時，是否關照了內心的涵養和健康？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病。病就是一面鏡子，照見愛，也照見不足。看到急診醫生和護士于陰冷的深夜里，一絲不茍地對待病人的態度，我們會反思自己在工作中是否也以同樣的態度對待他人；看到凌晨兩點多還陪伴自己的鬢發泛白的伴侶，我們會反思自己在幾十年的夫妻生活中是否好好珍惜過對方；檢查、化驗、治療過程中流水般掏出去的錢，令我們心疼的同時也不能不反思自己平時對待金錢的態度；躺在醫院冰冷的床上輸液時，更會不由自主地思念家的溫暖……

所以，只有學會以病為師，罪才不白遭，錢才不白花，病也才不會白病。如果不覺悟，就會好了傷疤忘了疼，故“疾”重演，舊病復發，也是家常便飯。

病是一次機遇

疾病，從來不是哪個年齡的專屬。年老，也并不意味著多病。疾病是老天賦予生命本身的一種調節機制，和自我完善的一種機遇。常言道：30歲之前身體是父母給的，30歲后卻是自己修的。怎么修？如果你一直悟不到，或者走偏，疾病就會出面干預和糾錯。所以，疾病來襲的這些日子里，我后怕之余，反而有一種溫暖、釋然和感激之情，真心覺得生病真好。

生病以及生活中的變故，都是要教會我們認清自己。就我而言，生活常態是任性和隨性，飲食喜歡吃生的、冷的，常年熬夜，起居無規律，運動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身在福中不知福，苛求完美，難為自己也難為了身邊人，年輕時以工作和小家重擔為由沒有好好孝敬老人，中年以后驀然回首又發現生命中已是漏洞百出。

“人有病，天知否”？我們的錯誤大都出現在是非和次序顛倒上：太重視做事，而忽視了做人；太重視外在，而忽視了修心；太重視人際交往，而忽視了親情建設；太重視身體享受，而忽視心靈的涵養……“過眼滔滔云共霧，算人間知己吾和汝”！病回初心，趁病趕快修剪生命中多余的枝枝蔓蔓，留住最值得信賴和珍惜的那些部分，把有限的生命奉獻給最值得的人和事。

恨、怨、惱、怒、煩，是一切病因，心病終須心藥醫。養生學自古就有“下士養身、中士養氣、上士養心、圣人不養而養”之說，這便是我們修身養性的最好法則。

還記得那個一片樹葉挽救一個生命垂危病人的故事嗎？病人把窗前的樹葉看作自己生命的象征，以為最后一片樹葉凋零的時候，也是自己離開人世的時候。得知此情后，一位畫家為病人畫了一片惟妙惟肖的樹葉掛在樹上。在那片樹葉的感召下，危重病人奇跡般脫離險境逐漸康復起來。那片樹葉雖假，卻代表著一顆真心，一種天意，一顆像母親呵護兒女一樣不求回報的悲憫之心，一種自助者天助的天意。這樣人天合一，才會生出戰勝一切病魔和災難的希望和力量。

一切都不算晚。如果能于病痛之中獲得洞見，覺悟人生，識得生命的真相，并因之獲得對人生的妙賞，那么生病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摘自《新天地》2016年第12期 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