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丹丹的詩
SHUDANDAN
最好是深秋,十月的天空
清空了多余的云
穆爾斯河水漲起來了,鮭魚肥美
我曾不止一次想象過這樣的情景
你穿著長靴,扛一根釣魚竿
走向豐沛的河流上游
而我走在你的身后
那輕輕撣過你腳跟的秋天的衰草
也撣在我的腿上
我愿意為你拎一只小桶
桶里裝著魚漂和褐色的釣餌
我不會忘記帶上你喜歡的里丁醬油
鮮美的銀鮭,只需用松枝點燃的野火
稍稍炙烤,配上醬油和自家的小土豆
就是至味:最好的東西都是樸素
而天真的,你說,和寫詩一樣

秋風拂過,我們并排坐在河岸上
有時各自回憶著什么,有時
什么也不說——我們深知
無法釣起任何一條過往之魚
也不能期待流向未來的河水
為我們分秒停留。我們只是凝視著
河水深處,等待一條莫須有的鮭魚
從時間之河此刻的漩渦中高高躍起……
秋天肉體豐盈,而靈魂消瘦
帶著番石榴和月亮的氣息
在黑夜、睡眠或未知的死亡中蜷曲
從最深的陰影里爬出
孱弱如月光的一地碎銀子
深暗處,誰是那隱形的天使,魔鬼,或一個
與自我抗衡的虛構的敵人,令我深宵獨坐
投擲我到一個巨大的虛妄之中?
我聽見流逝的時間吃吃笑著,像千萬只昆蟲
將它們的羽翅壓過來……
秋天撕裂。哪一半
離我更近?我靠近我自己,又將自己
從自身中收回。我全部的奢望不過是
聽著自己的呼吸,重新進入秋天
兩年前的夏天,我站在成都的街市上
著迷于這些美麗的樹
那時它們尚一片青綠,烈日下
活潑潑地搖著清涼的小扇子
那時我正從一場疾病中僥幸逃生
對一切飽滿的生命都懷著珍愛
而此刻,從車窗前撲入眼簾的
是一樹一樹的金黃
如此明亮,像抱成團的陽光
將十一月的灰霾天空瞬間擦亮
它們是什么時候成熟,進入
如此蓬勃的盛年?仿佛
只是一夜之間
所有的陰晴雨雪都不值一提
每一個不曾相見的日子都不曾虛度
它們在暗暗攢勁
將綠色筋脈中的愛與力
一點一點,捧上金色的枝頭
最好的雪不落宮墻
不下轅門
更不委身幽暗的溝渠
最好的雪落在原野
落在松樹之巔
落在一只孤獨的羚羊
潔凈的眼睛里
最好的雪,落在紙上
像一種令人著迷的虛言
越積越厚
砌一座雪的迷宮
或獨自在太陽下化為烏有
一種清孤
無需取悅任何事物
晚餐的一缽紅菜薹煮年糕
讓我想起誰說,最好的菜薹
必須長在洪山界內
每日里聽著寶通寺的鐘聲長大——
我毫不懷疑它們的通靈和真實
多年后,當我站在教堂的晚禱聲里
想起這悲欣難言的半生
靜靜流下眼淚
這是我所感知的,最好的滋養(yǎng):
你的鐘聲不是為我一個人敲響
卻是我惟一的宮殿
兒時在鄉(xiāng)下鄰家的葬禮上
在快要掀掉屋頂的哭聲和嗩吶聲里
我看見,和長順嬸恩愛了一輩子的長順伯伯
悶頭不響把堆在屋后的半墻劈柴劈完了——
“天冷,烤烤火你再上路吧”
我厭倦了黃昏時坐在幽暗里發(fā)呆
沉默如銹跡,熔化于窗外
漸漸陰沉的一小片天空
一種沉迷,或是局囿
我厭倦了長久的憂傷
像面容悲戚的白色姜花,低眉垂首
哪怕身披最優(yōu)雅的白紗
它們隱形的氣息傷害了我
“忘掉那些憂傷吧,從陰影里走出”
釋放是一瞬間的事
踏實的勞作里什么都能找到
一份晚餐,晾曬一盆滴水的衣物
或者擺弄一束活潑的小雛菊
香氣里,有童年的山野……
并不匱乏什么,也從未丟失:
蜂蜜還在蜂房,云朵仍在
風的背后,樹根還盤在心底——
“歡樂著的一切,就是所有”①引自里爾克詩句。
月光鋪滿雪地,冬夜?jié)崈舳A美
她坐在床邊,俯身向著他
頭發(fā)拂著他的頭發(fā),眼淚同眼淚淌在一起
整個遼闊的春天都降落在他的心上
他看見山谷里白楊、花楸一片青綠
夜鶯開始歌唱,像在召喚
“醒來!醒來!我的靈魂!”
燭光下的傾談,仿佛心靈之光輝映
敞開的靈魂露出了隱藏的秘密:
愛,是對死亡的回答
猶如永恒的樂音飄進必將滅亡的塵世
即使苦難與缺憾,永遠以折磨他的方式
救贖著他——他已習慣這雙重的痛苦
就像習慣尚未愈合的、時時露出裂縫的傷口
“在命運之書里我們同在一行字之間”
比起命運的箴言,他更愿意相信
那將他們匯合在一起的,是生活的風暴和深淵
而將他們分開的,是比深淵更深的愛
南窗不見月,北窗不見月
一年中這本該最明澈的夜晚
某位主角缺席了……
一首夜曲從空氣中浮起,歌聲里
有氣若游絲的疼:“就讓黑夜注視著你
讓黑絲絨般的夜色,擁抱你
如此溫暖而真實”
推開門,一個人在院子里走著
有枯枝折斷的聲音,從心里
傳出。抬眼望見,木蘭枝上
端坐一個黃月亮——
原來月亮隱在東坡上
原來月亮從不曾爽約
沉淪的,是我們心里的那個
是我們把月亮弄丟了
年華流瀉,而月亮,始終
如寂靜的徹悟,從不言語
陷在幾行詩句之間
恍惚置身于一小片樹林
回憶像露珠,猝不及防滴在前額上
憂傷的隱喻。語詞的驚喜。一封尋找了
無數開頭的信……詩,是一面篩子
那些無法從記憶的網眼中漏掉的,必是真實的
走了這么遠的路,悲傷來過,孤寂
來過,穿著花花外衣的誘惑全都賊頭賊腦窺探過
它們的鞋帶松了嗎,能否再翻越一座山?
最好的愛,如果不能“舉杯齊眉”
那一定是在詩中。也許值得慶幸
“我們之間還勝于愛情的:一種心照不宣”①引句出自尤瑟納爾。
白瓷盤邊的花,小而蓬勃的一朵
不是用來吃的,我們知道
但我們需要它——多年后,時間驗證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