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給孩子最好的禮物，是得體的退出

曹懷寧

昨天晚上看了一出話劇《黑暗是有光的》，劇中的母子生活深深地觸動了我。

兒子從出生起就是個盲人，身為兒童心理學家的媽媽為了讓兒子擁有健全的心靈與美好的未來，嘔心瀝血地撫育他。她不讓兒子就讀于教育水平低下的盲人學校，而是花重金聘請了家庭教師；她煞費苦心地編寫了一套《唐尼鴨歷險記》，就為了鼓勵兒子挑戰自己曾經畏怯的難事；她教會兒子收拾、整理，將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使他即使雙目失明，依然能在房間里自如地生活……

媽媽的愛就像一道豐盛的大菜，將兒子培育成了一個不僅擁有自理能力，而且能讀會寫、能彈會唱的有志青年。兒子開始向往更廣闊的天地。于是，媽媽的“菜肴”開始變了味兒，因為它不再能夠提供這一時期兒子急需的營養：獨立與自主。媽媽的愛開始成了阻礙。

人世間最令人唏噓的悲劇莫過于：兩個人都深深地愛著對方，但都在做著最傷害對方的事。媽媽極力反對兒子與鄰家女孩的戀情，阻撓他搬出家獨自生活，擅自進入他的居所檢查，每天對他電話轟炸……兒子則開始反叛媽媽，他沖著媽媽不耐煩地大聲吼叫，嘲笑媽媽的言談舉止，否定她為他做過的一切，認為她帶來的只有傷害。

在這樣的互動中，兩個人都極端痛苦。媽媽眼睜睜地看著優雅上進的兒子變得放浪形骸，曾經吐出“媽媽，我愛你”的嘴唇，如今冷漠地說著“你走開”。十幾年的心血仿佛成了一樁天大的笑話。而兒子在品嘗到報復的快感時，再也抑制不住內心迷失的焦慮與惶恐。

因為他的內心十分清楚：媽媽的養育塑造了他，融進了他的骨血。他的教養、他的品位、他的夢想，都與媽媽息息相關。甚至，他現在能站在這里對著媽媽吼叫的膽量與自信，都是媽媽培養的。

全面否定了媽媽，就相當于全面否定了過去的自己。沒有了過去的自己，未來的“我”，何枝可依？

我曾見過不少這樣痛苦而迷茫的孩子，他們因為被父母禁錮而產生了憤怒，刻意選擇與父母背道而馳，但同時，他們也離真實的自我越來越遠。在這漸行漸遠的途中，他們感到生活變得磕磕絆絆，充滿了矛盾與拉扯。當他們本能做出某一決定時，下一刻便會被席卷而來的羞愧淹沒：為什么我永遠擺脫不了父母的影子？

其實，只要他們沒有從內心上與父母和解，這種矛盾便會一直如影隨形。但要和解談何容易！和解的前提是平衡—兩個人地位上的平等，內心正負能量的平衡。只要父母以權威控制者的形象出現時，地位平等就永遠是一紙空談。當父母堅持自己的所作所為從動機到方式都是正確的，孩子的內心就會一直感受到被忽視、被壓迫、被貶低。在這種狀況下談和解或原諒，就像一個附屬國與宗主國談外交，很難有發自內心的真誠意愿。

為人父母最幸福的一刻，莫過于在孩子亮晶晶的眼睛中看到絕對的愛與信任，那種光芒就像午夜里的星光，足以撫慰父母的靈魂。父母是多么希望這種光芒能夠永遠閃耀下去！但無法回避的事實是：做父母的不可能不犯錯誤，而孩子的心智成長規律決定了總有一天他會開始質疑父母，踩在父母的肩膀上開始構筑自己的人生。

這時候，對父母最大的考驗也就降臨了：我們是要千方百計維護自己長久以來建立在孩子身上的價值體系不致崩潰，還是勇敢地承認自己的錯誤，接受自己自尊的部分坍塌，嘗試在廢墟中重新建立起新的關系模式？

做不到后者的父母，并不應該被視為“不愛子女”。他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愛著子女，十幾年養育的艱辛數不勝數，所以才有“養兒方知父母恩”：自己養育了孩子，才知道當年的一飯一飲、一鞋一襪，莫不滲透著父母的心血。

但我們也必須意識到，這些無法得體退出的父母，他們的愛是有局限性的。這種局限性消減了愛給孩子帶來的正面影響，甚至給孩子帶來了沉重的副作用。

父母如果能夠真誠、勇敢地承認自己的不足，并適時地放手，讓孩子自己去闖，將會幫助孩子最終成長，走向真正的成熟，且心懷感激、充滿自信地開始自己的旅程。他會不時地回望，看到父母被落在越來越遠的后方，看到那漸漸模糊的身影。但他心目中那幅有關父母的畫面，自始至終都會是溫馨美好的，并在他孤獨脆弱時成為心靈的港灣，給他溫暖和力量。

一個得體退出的背影，也許是父母在孩子獨立前能給他的最后、也是最好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