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全
當人們在爭論勢不可擋的人工智能是否有朝一日會威脅人類時,一則關于“再造生命”的科技新聞“刷屏”了。3月10日,多國科研人員撰寫的七篇關于人工利用化學物質合成酵母染色體的論文登上國際頂級學術期刊《科學》,并成為封面故事。他們的研究成果,被稱作是在“編寫生命密碼”。其中,中國科學家的表現尤為突出,參與合成五條染色體中的四條,并一躍成為世界上第二個具有真核基因組設計與構建能力的國家。
不少海外媒體發文解讀,認為這項關于酵母基因合成的成功實驗,標志著“人類基因合成”的目標指日可待。西方媒體在文章中都或多或少提到了“上帝之手”。路透社3月9日發表題為《再造酵母基因讓人類向“合成生命”更進一步》的文章,罕見地在正文前提煉出三條重要信息:國際團隊又一次在酵母基因研究上的重大成果;有助于新型藥物和化學制品的開發;為人類基因組研究打下基礎。
新華社同樣迅速播發了消息,并緊緊抓住第二落點,圍繞中國科學家的努力和成就,把科技報道延伸為講述“中國故事”的對外報道,先后采寫了英文深度稿件《中國如何走向世界科學前沿:解碼元英進團隊》,以及人物稿《編輯“生命密碼”的90后博士生》,獲得外國專家好評,并被不少海外媒體采用。稿件通過科學家在生命科學領域上的重大突破,折射出中國重視科技投入,積極參與國際合作,并在國際競爭中實現從追趕到超越。
如果從合成基因說起,一篇論文也未見得能容下科學家研究成果的全部內容。中外記者都想到了絕大多數讀者不是論文評審委員會的成員,所以文章都在有限的篇幅內,把關于合成基因組的科研發現寫得清楚明了,并在可讀性上“下足了功夫”。在此,筆者嘗試比照分析中外媒體報道的特點,探討科技新聞的對外報道如何“打動人心”。
尋人情味:讓科技有溫度
關于生命的研究,原本與每個人息息相關,但其復雜、生僻的概念又常常把讀者“拒之千里”。添加帶有人情味的細節和故事,是拉近讀者的好辦法。
新華社的外籍改稿專家評價報道“有趣”,強調了“科研對人類生命的影響”,并特別舉出文章令他印象深刻的地方:“酒釀酵母的基因組與人類的基因組相似”“合成基因組有助于人類治療疾病”。路透社的報道也提及這一點,并引用數據:“人類基因組數量是酒釀酵母的250倍,卻有26%的基因相似。”這段信息更加直觀、具體地表達出合成基因的科學研究意義,也是向讀者做了科普——為什么要研究酒釀酵母。
專業的研究成果已有充分報道,如何在“第二落點”做文章?新華社選擇的是科學家的故事:中國科學家怎么關注到合成生物學的領域?研究中他們經歷哪些挑戰?又是如何在國際競爭中奮起直追,取得突破的?這些問題是消息報道中很少提及的內容,但恰恰能挖掘出故事。
《中國如何走向世界科學前沿》的文章中講述了一位年輕的科學家是如何走進生命科學領域。他父母常年受疾病困擾,藥物始終沒有辦法治愈。因此他從小就立志要從事基因研究,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幫助家人免受痛苦。“父親家族有一種遺傳病,到了一定歲數聽力就大幅下降,幾盡失聰。少了對這個世界的一種感知,是多么痛苦。”文章發出后,這個細節被許多讀者認為是報道中最溫暖的片段。
還有一個細節,是講科學家研究遇到瓶頸時,通過閱讀名人傳記激勵自己。文章舉例“瑞典化學家諾貝爾在實驗時弟弟不幸身亡,但他依然繼續研究炸藥”的故事,以此來襯托中國科學家堅持不懈,也表現中外科學家經歷相似,更易產生共鳴。
類似的細節還包括文章開篇“科學家收到生日禮物”“曾經的學術前輩為年輕科研人員鼓掌”等,讓文章有畫面感,讓讀者感同身受。科學家也富有人格魅力,生活也充滿喜怒哀樂,這些細節讓“高冷”的科技報道有了許多充滿“人情味”的內容。
通俗解讀:讓科技有趣味
科學報道的“高冷”還體現在諸多晦澀難懂的概念。科學工作者往往不以為然,但普通讀者卻難以理解。這就要求報道要通俗易懂,盡可能用簡單、形象化的語言來表達科學研究的專業內容。
《經濟學人》的報道在開篇就解釋“合成真核基因組”的意義:“生物界最重要的分類不是動物與植物,也不是單細胞和多細胞,而是原核和真核。原核生物結構簡單……因此基因組容易復制。但包括動物、植物、真菌在內的真核生物結構極其復雜,甚至比原核生物要復雜上百倍。”作者幾乎是“娓娓道來”,讓讀者一上來就明白合成酵母染色體的科研難度之大,意義之深。
由于研究的主體是“釀酒酵母染色體”,《經濟學人》的報道在文中闡述時,“更接地氣”地把科研人員比作“主廚”,基因合成的設計模板比作“菜譜”,入選《科學》雜志的成果稱作是“主菜”,并表示“剩余的未合成的染色體‘還在烹制中,很快就會‘出鍋”。這種拿烹飪美食打比方的做法,不僅言簡意賅,讀者看后甚至會莞爾一笑,感嘆作者的幽默智慧。路透社的文章也用了類似的方法,比如把無用無益的基因,比作是“垃圾”DNA。
新華社的報道也很注重形象化闡釋。比如將合成染色體比作是“蓋一座大樓”,合成單個DNA或者基因序列的研究叫“做磚”。文章還直接引用科學家的話,“合成更像是舊城區改造,有些基因需要重新裝修,有些無用無益的基因就要推倒重來”。讀者也許沒有生物學的背景,但是這種生活化的比喻卻很容易理解,不會覺得枯燥乏味,并對科學家的工作一目了然。
新華社的報道還把生命科學的研究與“互聯網”作對比。兩者有很多相似之處:都興起于2000年;對人類生活都產生重大變革;是“人人都可以參與的研究領域”。文章寫到:“2000年,當人類基因組計劃‘工作框架圖完成時,生命有了一種全新的解析方式。彼時,互聯網蓬勃發展,互聯網浪潮即將席卷全球。化工專業出身的元英進設想,生物學是否也可以像互聯網一樣,讓不同學科背景的人都參與其中,盡可能擴展它的用途,造福人類呢?”拿互聯網作比較,也是讓讀者對科學家的研究有更清晰的認識。
年輕科學家的語言更加活潑,他們的引語可以達到“一語勝千言”的效果。比如在形容實驗攻堅階段的困難時,新華社文章直接引用受訪者的話:“就像挑戰迷宮的小老鼠,一條路一條路地試。”無須多言,讀者自然明白實驗的繁冗枯燥、研究的艱辛不易。另一個亮點是介紹國外頂級專家時,文章選擇了年輕人的表達——“天王級的人物”“相當于流行樂的Michael Jackson”。這樣的效果,是讓向來嚴肅的科技報道顯得輕松,特別是讓年輕的、外國的讀者產生共鳴。
采訪權威:讓科技報道“國際范兒”
對外報道有時總出現“自言自語”的問題。“借別人之口”,特別是借“外國人之口”往往會讓文章更具有說服力,科技報道亦是如此。
新華社的記者通過電子郵件采訪了兩位美國著名的生物學、遺傳學家,讓國際“大咖”評價中國完成了一項“完美”的研究。更重要的是,這項科研成果來自一個國際聯盟,文章通過外國專家“之口”,重點講述中國是如何加入到世界基因研究的隊伍,也間接表現出中國“重視科技創新”“綜合國力是強大后盾”的背景,以及“從打工者”變成“引領研究”的飛躍進步。這也契合國家提出建設“科技強國”的戰略目標和中國人科學興邦的精神。
外媒的報道還加入了學術界的爭論。通過添加不同觀點,讓文章更加“有看點”,有“交鋒”,這種方法值得學習。
路透社的文章簡單提及“生物學家會面臨‘扮演上帝的警告”。2016年美國《紐約時報》的一篇報道就“人類基因組合成計劃”采訪了斯坦福大學的教授,他們對合成基因組的研究提出質疑,認為“利用化學物質制造出人類染色體包含的所有DNA”違背倫理,意味著可以創造“沒有父母的生命”。緊接著,又讓持贊同觀點的專家回應質疑,一來二去的“較量”,使得報道更加全面、平衡,不是“一邊倒”地唱贊歌,同時也讓讀者明白科學研究的風險。相比之下,新華社的對外報道并未提及爭議。除了考慮國內學者的“保守”因素外,其實若能增加一些國外學界爭議的背景,或許會讓文章更加豐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