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小詞

潮濕的月光打在大方亭上,就像一只倒扣的金剛罩,內(nèi)里塞了一撮一縷一叢一團已顯疲憊的各種聲音。人群松動,有隨時抽身離開的可能。但是徐幼慧不能讓他們走,她只能從身體里擠出差不多算是最后一滴水,水拖著悲傷,她便來了悲傷。一旦哭喊出來,那悲傷就成了真的悲傷,本質(zhì)上是無須分辨的。
她害怕他們從這個挺立于村中央的涼亭里走開,那么這個夜晚只會剩下她一個人,確切地說只會剩下她和她的父親。雖然,她的大伯和二伯一定會守在亭子外面。
從事發(fā)的早晨,父親的尸體被人慌里慌張運回來的早晨,她便開始哭。她不知道為什么要把父親放在這里,她覺得應(yīng)該讓他回到家中,躺在屬于他的床上,然后給他清洗,收拾遺容,換一套干凈衣服,三天之后再把肉身送還給泥土。她聽見二伯和村長徐棟儒商量:簡直太草率了,不能回家,堅決不能回家,必須把死人拉回工地。那些抬尸體的來自工地上的人和她那個去認領(lǐng)回尸體的大伯被村人攔住,遭到狠狠的責(zé)罵。大伯反復(fù)解釋,他是被工地騙去的,他們又一路騙他回到了村里,他完全沉浸在驚慌里,他怎么能在驚慌里抬起腦袋再去仔細搞明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使勁才說清楚,他見到他兄弟時,他的兄弟還活著,在回來的路上,他的兄弟是有一口氣的,他一定要回家,他念叨著回家回家。關(guān)于這些,人們不得不信,因為他本來就是大家公認的遲鈍的人,七個半心眼的老家伙,煞有介事地撒謊對他而言的確有些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