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嚴母

侯俊澤

（一）

九歲時的一個夏天，我和一群小伙伴偷偷去后山的水塘里洗澡。正當我們玩得開心時，你不知道是從土里冒出來的，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手里拿著一根竹條。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細細的竹條已經落到了我的背上，隨之而來的還有我凄切的哭聲。而你，居然還邊打邊罵：“該死的小蹄子，我早就給你說了，水是無情的毒，玩不得，玩不得，你偏要玩，我讓你長記性，我讓你長記性！”

五年級的時候，有一次和弟弟去地里摘豆子，旁邊就是一塊西瓜地，由我提議，弟弟具體實施，趁看西瓜的人回家后，偷偷地摘了一個大大的西瓜就地解決掉。最終，事情敗露，被你知道了，你火冒三丈，左手揪著我的耳朵，右手揪著弟弟的耳朵，去向人家賠禮道歉，還付了瓜錢。一個十一歲的小姑娘，當眾出丑，讓我很沒面子。回來的路上，我心里不停地嘀咕：“不就是天熱了，在沒征得別人同意的情況下，摘吃了一個西瓜，犯得著發這么大的火嗎？別人又不知道，你不說不就得了嗎？！”

六年級的下學期，鎮上開了一家網吧，好多學生都進去玩過，包括一些女同學。也不知道哪股風把這個情況吹到你耳朵里了，你竟然用了三天的時間，悄悄地跟蹤我。你的秘密行動毫無收獲后，你把我叫到跟前，大講網絡的危害，最終，你還用警告加威脅的口氣對我說：“如果你膽敢進去，我打斷你的腿！”天哪，天理何在啊！這些道理難道我不懂嗎？再說了，俗話說，捉賊要捉贓，你跟蹤了三天，也沒有看見我進去，憑啥平白無故地警告我！真是氣死人了，我的氣一股一股地往上冒。

…………

類似這樣的事情，在我的身上，隨時都可能發生。

難怪伙伴小珍經常奚落我：“我說小琴啊，你媽管你們也管得太嚴了，這也不能玩，那也不能玩，一點自由都沒有，太沒意思了。”

我反駁她說：“如果你家也有這么一個‘嚴媽，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二）

終于，終于等到出人頭地的一天了。

早在半年前，你就和爹商量，你說：“小琴都讀七年級了，小毛也九歲了，只要安排妥當，我們隨時監管，隨時了解他們在家的情況，他們應該可以自己照顧好自己了。我們還是得出門打幾年的工，好把這兩層房子蓋起來。”

爹吐了一股煙圈，說：“小琴乖巧，是可以照顧自己了，就是小毛老不聽話。要是我們不在身邊，就怕他們學壞啊！”

你火氣馬上上來：“不在身邊咋了，他們能飛天，能鉆地？！只要我聽說他們不聽話，我一定給死蹄子和兔崽子顏色好看！”

小琴是我的小名，小毛是弟弟的小名。除了正式情況下，你一般都叫我死蹄子，叫弟弟兔崽子。你看你看，你就是這樣的兇媽。

最終，你們還是決定收完莊稼就到浙江打工。

弟弟一聽，歡欣雀躍。看他那熊樣，簡直像個傻瓜。

我瞪了他一眼：“別想得太美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為了在遙遠的地方也能牢牢地控制我們、調遣我們，可是煞費苦心。

首先，你一反吝嗇的常態，給我買了一個手機（老人機，不能上網，無任何游戲，只能打電話和發短信）。

你再三強調，家里面不管任何大事小事，必須件件匯報。而且，必須保證隨時開機，接受你24小時的查崗。

其次，關于我們的生活費，你不直接撥到我和弟弟的手上，而是寄存在三嬸那里，需要多少，向三嬸說明情況后，再由三嬸給我們。你扔給我一個筆記本，要求把用出去的每分錢，一筆一筆地記在上面。并且嚴肅地告誡我，要是不如實記錄的話，過年的壓歲錢免談。

唉，這也太苛刻了！想要動點小腦筋，簡直比登天還難。

（三）

你們走后才兩個星期，小毛這家伙，居然膽大包天，學會逃學了。消息是你最先告訴我的。

我問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班主任老師告訴我的。”在電話里，你非常非常的生氣，責令我好好收拾小毛。

得到你的指令，待小毛回家后，我又是講道理，又是擺事實，還拿出你教育人時的氣勢，咄咄逼人。小毛終于招架不住，自覺地寫了保證書。

當小毛低下頭的那一瞬間，我冒出一個合理的聯想：小毛逃學了，他的班主任告訴你的，說明你和小毛的班主任有聯系。那么，你是不是也隨時在和我的班主任老師聯系，隨時刺探我在學校的情況？

為了證明我的聯想是正確的，第二天放學的時候，我來到班主任的辦公室，準備問個究竟。可見到班主任，又不知道咋說。

班主任見了我，問道：“李佳琴，有事嗎？”

我語無倫次地答道：“沒啥事！就是……就是前不久，我的爹和娘都去打工了……”

“哦，是這事啊。我早就知道了，你娘走之前，來到學校告訴我了，說他們要去打工，擔心你們在學校不用心學習，所以留了我的電話，隨時了解你們的情況。你娘很用心，經常打電話問你的情況。你要好好學習哦，要是有什么懈怠，我可是要第一時間告訴你娘的哦！”曾老師用手頂了頂眼鏡框的中間，接著說，“哦，對了，你的名字我已經登記上留守兒童的花名冊了，以后，學校會重點關注你的。”

我說：“謝謝你們的關心！”

走出班主任的辦公室，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原本以為你出門了，就可以逃脫你的控制，沒想到，你居然早就和班主任聯系了，隨時刺探我在學校的軍情。而我，還蒙在鼓里，始料未及，始料未及啊！

（四）

一天晚上，剛吃完晚飯，你的電話來了。

我接了電話：“喂，我們剛吃完飯，這幾天家里沒啥事，一切都很好，匯報完畢！”

“我問你，今天你是不是和寨子里的張偉健去趕場了？”

“是有這么回事，你咋曉得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不為！你以為別人不會告訴我嗎？”

我的天哪，你居然還安插了間諜監視我們，太卑鄙了！

我問：“你問這個干嗎？”

“干嗎？！我倒是要問問你，你們幾個星期都一起趕場，到底干了啥？不要小小年紀就生些花花腸子哈！”

我的天啊，看，又是空穴來風了。

有什么大驚小怪的，不就是每個星期天，我要去集上買一個星期用的柴米油鹽，張偉健也要去買，大家一起去嗎？回來的時候，他還可以幫我背一些呢。

我說：“你太小題大做了吧，不要無緣無故地冤枉好人哈。你到底說完了沒有，我還要做作業呢！”

“死蹄子，你還不耐煩了哈，你要是敢掛斷電話，我給你好看。”

我心想，就你這架勢，就算借我一百個膽，我也不敢啊。好吧，只有耐著性子聽你的“政治課”了。

“后寨的張小花，小學的時候，成績一直都是頂呱呱，連她的老師都說，這娃兒，以后只要努力，一定是讀大學的材料。可是，讀八年級的時候就和男生鬼混，還跑到男生家去，成績一落千丈。最后，中考都沒有考就嫁人了。”

我有點不耐煩了：“你說的這些和我有啥關系？”

“當然沒有直接的關系，但是，這些活生生的事例，就擺在你的面前，你千萬不要重蹈覆轍。”

最后，你提高了分貝：“死丫頭，不是媽我小題大做，我是嚴重警告你，一個女生，從小就要潔身自愛，不要搞出啥情啊愛啊這些來，一門心思把成績搞上去。”

我說：“哦——”

最終，你依依不舍地掛了電話。我一看手機，你足足說了二十多分鐘。

（五）

快一年了，你養成了一個壞毛病，每天晚上，都給我的手機發一條短信。為此，你樂此不疲。乍一看，還有點不相信是你這么兇的人發的呢！

隨便給大家摘錄幾條：

“小琴，外面的世界真大啊！以前我認為，我們的縣城就算大的了，沒想到，外面的一個鎮，都比我們的縣城還要大。你要好好讀書，爭取將來考上大學，到大城市來上學。只要你能考上，就是砸鍋賣鐵，我們也要供。”

“小琴，今天是中秋節，以前全家人在一起，沒感到這個節日的特殊意義。離開了你們，卻發現很想你們，你和小毛要開開心心的，不要舍不得用錢，明天到街上稱兩斤月餅吃。”

“小琴，今天我們加班，才下班，你們睡了嗎？今天我聽到一個好消息，我們打工的地方有個打工子弟學校，可以接收外來的學生，就是費用有點高。我和你爹商量了，我們今年多掙點錢，爭取明年把你和小毛接到這邊來讀。”

“小琴，今天看了一個新聞，說的是兩個留守孩子沒注意用火，把房子給燒了，差點出了人命。每次聽到類似的事情，娘的心里就擔心，就糾結，害怕你們在家里出啥事。所以，你們一定一定要注意哈，好好照顧好自己，一定，一定。”

…………

你生日那天，我窩在被窩里，打下如下的文字：

“娘，雖然我感覺你有時對我們有點兇，但我打心里是明白的，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好。你雖然算不上是一個溫柔的母親，但你一定是一個稱職的母親！我為有你這樣一個娘感到高興。娘，生日快樂！”

我愉快地按了“發送”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