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
摘 要:獨孤及的《和贈遠》與崔護的《題都城南莊》題材大致相同,抒發的情感也相差無幾,但它們之間仍存在著一定的差異。本文嘗試在分析這兩首詩歌的同時,比較它們的異同,并淺析其原因。本文意在通過這樣的比較,使讀者更好地體會到崔護《題都城南莊》言簡情深、品之不盡的意蘊。
關鍵詞:《和贈遠》 《題都城南莊》 異同比較 原因探究
唐人孟棨的《本事詩》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崔護郊游時于一處莊園遇一佳人,二人相見傾心,但當時無果。一年之后崔護再次尋訪,莊園仍在,美人卻無蹤,于是在門扉上題下此詩。將這記載作為《題都城南莊》的本事,合情合理。但本事詩中大多事跡并未有史實的依托,有些故事來源于口口相傳的民間傳說,也或許取材于某個實有的人物事跡,但其中可能夾雜了不少作者的虛構。更何況《本事詩》中出現了崔護遇見的那女子死而復生,與崔護終成眷屬的故事結局,帶有中國典型的“大團圓”結局情結,略帶牽強,因此我們與其把它作為一件發生在崔護身上的真實事件,不如把這個故事的核心情節抽出來,即“相遇美人卻錯失美人”,將之當做一個故事的原型。這故事原型只用來作為詩歌題材背后的依托,不止可以“發生”在崔護的身上,也可以“發生”在任何一個詩人的身上,成為詩人創作的靈感來由。于是,從詩句的描述中,我們發現《和贈遠》也出自“相遇美人又錯失美人”的故事原型,從而與《題都城南莊》在題材上十分相似,在此基礎上,再來進一步地分析。
《全唐詩》卷八中記載獨孤及《和贈遠》詩云:
憶得去年春風至,中庭桃李映鎖窗。美人挾瑟對芳樹,玉顏亭亭與花雙。今年新花如舊時,去年美人不在茲。借問離居恨深淺,只應獨有庭花知。①
整首詩圍繞著美人與春花這兩個意象展開。美人與春日桃李芳樹相映,桃李皆失了顏色。‘芳樹意為姿態妖嬈美麗的樹木,此時美人立于芳樹之側,如同佳木,亭亭玉立,美好的容顏同花朵一般嬌艷可愛。如此美人,怎能不讓詩人生出傾慕之情?從“今年新花如舊時”起,是詩歌內容的轉折點,由“相遇美人”轉向“錯失美人”。從這句起春花的意象仍頻頻出現,內涵卻已大不相同。次年春日,花兒依舊,可佳人卻已無蹤。此時滿園的春色越鮮艷,卻也越刺眼,變成了對詩人的強烈諷刺。但也只有未曾離去的花兒明了詩人的悔恨——悔的是當初只一面便匆匆離開,恨的是美人從此必是杳無蹤跡,正如晏殊《踏莎行》所言:“當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知何處。”整首詩通過映襯勾勒出美人的傾城之色,通過兩種境況的對比充分地表達了詩人細膩的心理與情感變化,其中也不乏直抒胸臆如“借問離居恨深淺”句。再看崔護《題都城南莊》: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②
篇幅僅僅是《和贈遠》的一半,但表達效果卻毫不遜色。同樣,崔詩當中用‘桃花意象來對比與映襯,貫穿全詩,但寫法略有不同。“去年今日此門中”交代了時間與地點,在這里不存在真正的時間推移,而是站在此時來回憶彼時,虛實結合,不變的是地點,改變的是人事。“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桃花”四字,極其工整簡潔,于意義表達上卻十分豐富,“相映紅”,直接卻不失于形象,女子雙頰泛紅,正如粉色的桃花一般艷麗,不需多做言語,便可知這門中女子必是“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③”之美人。“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話鋒一轉,那與桃花相映的佳人卻已不知何處,只有桃花仍在這里回應和煦的春風。而此時與桃花相伴的只剩下詩人的悵惘了。
從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出,《題都城南莊》情感上的變化大體與《和贈遠》一無二致:偶遇美人時的驚艷到錯失美人時的嘆惋。但在題材與情感都相似的情況下,兩首詩歌在表現形式上的不同之處也十分明顯,下面筆者嘗試從兩個方面來進行比較。
第一,《和贈遠》詳盡,《題都城南莊》精煉。從與美人相識到錯過美人,獨孤及描寫得較為細致,對美人的形象也稍微進行了鋪陳描述,但崔詩只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紅”便做了交代,表達效果卻不見得更差,甚至有勝于精巧,獨孤詩的鋪陳則顯得有些啰嗦累贅。再有,獨孤及用“今年新花如舊時,去年美人不在茲。借問離居恨深淺,只應獨有庭花知。”四句來展現情感,由敘事轉向抒情,也是自然而然,情思深致,但崔護“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只有兩句,卻包含著更為厚重的情感。詩歌從始至終對于美人都以“人面”二字借代,這里并未有獨孤及“獨有庭花知”的寄托意味,但桃花的燦爛如舊人面給詩人內心帶來的沖擊卻是深重的,細細讀之便可體會。
第二,《和贈遠》看似婉曲實則淺白,《題都城南莊》看似直截實則深厚。在情感的抒發上,獨孤及一句“獨有庭花知”,將自己的思緒轉移至景物,以庭花來反映內心的“恨”,這恨在前一句卻直白明了。獨孤及多處使用襯托手法,需要稍許思究方能體會詩人要表達的意蘊,但若要再進一步體會,卻再也嚼不出什么新意。而崔護一開始便好似十分直截了當地對美人的面貌進行描寫,對于再尋無人的記敘也是“人面不知何處在”七字結束,從頭至尾干干脆脆,明明白白。但如果細細品味,句句都飽含著深情,隱含著無限的深意。“去年今日此門中”,時間的推移一下子拉伸了作者創造的意境之廣度,將整個情境置于一個渺遠的時間背景下。“人面桃花相映紅”句,之所以能夠巧妙表達出佳人的美麗,皆因為詩人在其中灌注了強烈的情感——當時初遇美人的驚艷,這樣的感覺和畫面深深地在詩人的腦海中留下了印記,才會在斗轉星移中依舊鮮活可感。最耐人尋味的是最后兩句,“人面不知何處在。”,雖然表面上只是平淡地在描寫一件事實,但內里波濤洶涌,想必震驚,迷茫,悵然種種復雜的情感交織。“桃花依舊笑春風”,用了一個‘笑字,但這笑卻是含淚的笑,飽含著心酸,桃花笑得越燦爛,詩人心中就越凄涼,只是悔不當初。《題都城南莊》的情感表達是節制的,符合中國傳統。“哀而不傷”的情感表達的審美傾向,但有時正是沒有說出口的感情更為深沉,一讀再讀之后,越發地感染人心。這也許便是《和贈遠》與《題都城南莊》雖十分相似,世人卻只知"桃花依舊笑春風“而不知”只應獨有庭花知"的原因了。
從以上兩個方面的比較分析中我們可以得出:在藝術成就上后者要比前者更勝一籌。而細細究之,也并非沒有緣由。一方面,獨孤及雖然也創作詩歌,但眾所周知,獨孤及是以古文家的身份享譽于文壇,具有極高的散文創作素養,他的散文在當時即被稱贊“作為文章,律度當世④”。分析《和贈遠》,我們會發現散文思維在他的腦中根深蒂固。首先,《和贈遠》中存在著冗字冗句。在散文中,為了增強情感氛圍與氣勢,鋪排是必要的,在詩歌中卻遠非如此。例如“只應獨有庭花知”句中,“只”與“獨”都表達了“僅有”的意思,明顯重復,在詩中是為贅述。再有,古典詩歌的句法一般當句自足⑤,“美人挾瑟對芳樹,玉顏亭亭與花雙”中,以美人為主語一連寫了兩句,不合句法。“美人挾瑟”一詞最早出現在唐代詩人陳子昂的《月夜有懷》中,原句為“美人挾趙瑟。微月在西軒。⑥”,也曾被許多詩人引用。所以若要不拘句法,說這兩句各有特殊的表達效果,也不然。首句在獨孤及的這首詩中出現,只能算是一句老生常談,缺乏鮮活感。因此縱使這兩句都是描寫美人,卻只有第二句真正起到了塑造獨特美人形象的作用,第一句在詩中顯得多余。其次,《和贈遠》的首聯和頷聯,一個“去年”,一個“今年”,時間線索十分清晰,以這兩個詞所引起的兩聯詩歌分別敘述兩個時間點所發生的故事,邏輯清楚。再者,從表達方式上看,正如前文所說,《和贈遠》敘事較為淺白,對他的所遇所感展開了鋪敘:在去年春天之時,在一個庭園中偶遇一位佳人,佳人的容貌如何如何,而今年之日,已無美人,他一人在此悔憾萬分。一切娓娓道來,雖然使用了“春花”來襯托自己的情感,但總體而言較為直露無隱,讀者在閱讀時幾乎沒有什么障礙。以上這些特征很顯然都是一篇散文應該具備的,卻不一定體現在詩歌當中。是以,在很大程度上,散文思維的錯用致使《和贈遠》失去了高明的詩歌應有的含蓄、品之不盡的意蘊。另一方面,獨孤及詩題名為《和贈遠》,可以看出是一首和詩,究竟是一首與誰的和詩,今日我們已無從得知。但和詩在韻腳與格律上必定要有著種種的要求。在這種情況下,獨孤及的文思會受到一定的限制,為了和韻,不能完全發揮出自己的創作水平。這或許又是《和贈遠》失于平庸的一個原因。更何況和詩,并非起意于“發憤⑦”,難免缺乏真情實感,更有“為文造情⑧”之嫌,雖然我們無法確切地推究崔護的創作動機,但獨孤及卻一定是出自功利的目的。自然,《和贈遠》就不如《題都城南莊》那么富有感染力。
通過這兩首詩的對比我們可以得到一些學習詩歌和創作詩歌的啟發。正如《題都城南莊》,詩歌應該有著自己的特色,富含情感又含蓄蘊藉,它極為典型地體現了文學創作中的形象思維。借鑒散文的詩歌有時會有特殊的表達效果,但若一味地使用散文的手法,詩歌本身具有的魅力便會大打折扣。
注釋
① (清)彭定求,等,編.全唐詩[M].北京:中華書局,1960:2770-2771.
② 葛兆光,撰.唐詩選注[M].浙江:浙江文藝出版社,2004:279.
③ (南朝梁)蕭統,主編.于平,馬云華,等,注.昭明文選[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0:623.
④ (唐)獨孤及,撰.劉鵬,李桃,校注.毗鄰集校注[M].遼寧:遼海出版社,2006:285.
⑤ 蔣寅.作為詩人的獨孤及[J].河南大學學報,1996(4):49.
⑥ (清)彭定求,等,編.全唐詩[M].北京:中華書局,1960:909.
⑦ (西漢)司馬遷,撰.盧葦,張熙煦,點校.史記[M].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2002:991.
⑧ 黃叔琳,注.李詳,補注.楊明照,拾遺.增訂文心雕龍校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0: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