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霞
摘 要:從《霍小玉傳》到《紫釵記》,男主角李益的形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種變化主要體現在其性格和對感情問題的認識上。《紫釵記》雖是在《霍小玉傳》的基礎上美化了李益的形象,但仍保留了其性格中具有軟弱性的一面。這種變化既是后人的加工創新,亦是反映了時代思潮之變化。
關鍵詞:《霍小玉傳》 《紫釵記》 李益形象 變遷
唐人蔣防作《霍小玉傳》,通過敘寫流落風塵的癡情女子霍小玉與負心薄幸之情郎李益的恩怨糾葛,譜寫了一曲泣斷衷腸的愛情悲歌。蔣防在文中大肆揭露、鞭撻了李益背棄盟約、另娶高媒,致使小玉“徵痛黃泉”的行為,而李益之“負心”形象也一直成為后代文人口誅筆伐的對象。至明代湯顯祖《紫釵記》的出現,對《霍小玉傳》則進行了新的演繹。《紫釵記》以霍小玉與李益的傳奇故事為雛形,對原作內容進行了大膽的改編與擴充。不僅一改李益負心人的形象,且造就了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①的圓滿結局。從《霍小玉傳》到《紫釵記》,李益的形象更加豐滿,性格愈加鮮明,最為顯著的一點便是湯顯祖增加了其個性中正直、卓越的一面。
一、動機與關系的轉變
在《霍小玉傳》中,作者指出李益與霍小玉相識的契機是因此人“自矜風調,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諧”②4006。此處有一疑點,既是“思得佳偶”為何要“博求名妓”?唐代文人雖狎妓之風甚重,但對于看重等級與名節的古人來說,娶“娼妓”為妻還是為社會所不齒之事。既如此,“以進士擢第”“門族清華”②4006的李益會是真心想求娶一名妓女嗎?因此筆者認為,在《霍小玉傳》中李益最初并不是真心以求娶良媒為目的而結識小玉。其初始動機或只是少年才子在剛擢進士第后春風得意、“自矜風調”,因此意圖求一佳人成其“伴侶”。而這種“伴侶”可以是“妾”或是情婦但絕不可能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妻子,這似乎從一開始就注定了兩人相戀的悲劇。只不過在結識小玉之后,李益的心態發生了變化,他對霍小玉的感情升溫使其一時情迷立下了素縑之盟。其實對于在此種動機下發生的戀情,霍小玉是有一定自覺意識的,無論是從“今以色愛”②4007之悟還是從送別李生時所言“況堂有嚴親,室無冢婦,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約之言,徒虛語耳”②4008,皆可看出霍小玉對這段戀情的前途并不抱太大希望。是李益的一再承諾讓她心中燃起渺茫的火焰。而到了《紫釵記》中,李益從一開始便是抱著“年過弱冠,未有妻房,不遇佳人,何名才子”③ 2之心。他與霍小玉的戀情是在男求娶女求嫁的真實需求動機中,經媒人穿針引線,繼而相識相戀,并且結為合巹良緣。相較于《霍小玉傳》中兩人晦明難言的關系,《紫釵記》中對二人的關系做了清晰的劃分,不僅是夫妻,還是李益“入贅霍王府中”③98。
在娶盧氏這一事件中,兩部作品中的李益更是表現出了不同的動機。《霍小玉傳》中,李益迎娶盧氏一方面是因為“太夫人素嚴毅”③,而更為重要的則是這樁親事能帶給他的既得利益。唐宰薛元超曾嘆:“此生所遺憾者,未能娶五姓女!”李益所娶的盧氏便在這五姓之中,盧氏名門望族,“嫁女于他門,聘財必以百萬為約”③。況且“生家素貧,事須求貸”③,迎娶盧氏對于李益來說是一筆合算的買賣。他初登仕途,若再有名門的支持,其仕途可想而知。這也就成為李益與盧氏締結婚姻關系的最大動機。與前作不同,《紫釵記》中的李益融貫了湯顯祖“至情”的思想。面對盧太尉的“強婚”,李益遵從內心對霍小玉的拳拳深情,不愿背棄誓約,以致被“拘禁”在招賢館內。此處李益以一個“情”字為先,與《霍小玉傳》中李益出于對財富和權勢的考量而迎娶盧氏大為不同。
不管從李益求取“良媒”的動機及二人關系之改變,還是從謀求政治財勢的動機到以本心為主,都映射出《紫釵記》中湯顯祖“至情論”的影子。“情”字也成為李益形象變化中最大的驅動力。
二、個性魅力
李益可謂少年才子,弱冠之年便進士及第。《霍小玉傳》和《紫釵記》中都提到其“少有才思,麗詞嘉句,時謂無雙”②4006。并通過霍小玉生母凈持之語點出其“儀容雅秀”,且透露出小玉經常念誦李益詩句一事。可見以其才貌聲名,李益應是青年才俊中的翹楚。《霍小玉傳》中對李益個性魅力方面的描寫主要體現在作者的第三方敘述中及與小玉初見時的表現,如前文說到的其才思、聲名、容貌等方面。在與小玉的交流中,則有“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色”②4007類似調笑之語。之后便有了素縑之盟,此時的李益也體現出其真誠、深情的一面。但“素縑之盟”過后,李益的形象便開始走向崩壞,人們感受到的是一個不負責任、軟弱的男人形象,絲毫無個人魅力可言。《紫釵記》中,湯顯祖依據蔣防的線索對李益的個性魅力進行了完善與擴充,這主要體現在其與小玉的交往中和政治上的作為。在與小玉的交往中,李益充分表現出一個少年英才的脈脈春情。初見時,李生是“怪檀郎轉眼偷相撇”③13,欲看又不敢看中透露出一絲羞赧。而還釵一節又大膽主動與小玉搭話,并表白心跡,其積極熱烈之情令小玉的侍女不禁斥責“書生無禮”①。這看似無禮的舉動反而體現出李益作為一個少年人大膽追求美好愛情的勇氣。在之后即使面對盧太尉的種種刁難,李益也始終堅守著與小玉的承諾,就算面臨 “再結豪門,可為進身之路”③98的誘惑,也毫無所動。這種種細節不僅使李益形象的個性特征趨于豐滿圓潤,且幾乎揭掉了一直以來的“風流紈绔”的標簽。
無論是與小玉的交往中所表現的語言、行動,還是事業上的成就,都為李益這個形象增添了諸多個性魅力。從輪廓式的粗筆勾勒到填充式的細筆描繪,李益的形象也逐漸趨向具體化、正面化。
三、感情態度
在《霍小玉傳》和《紫釵記》中,對比最為明顯的便是李益對待感情態度的變化。《霍小玉傳》中的李益在與盧氏定下婚約之后,面對小玉的頻頻來信詢問,“虛詞詭說,日日不同”②4008。此處鮮明地體現出李益性格中軟弱、逃避的一面,也是其對待感情的一種不負責任態度。他完全可以據實相告,以斷相思,但卻選擇了避而不答、欺騙的手段。這大概也是令霍小玉后來對其恨入骨髓,痛下詛咒的原因之一。而到了“至情人”湯顯祖筆下,李益則實現了由“負心人”到“癡情子”的轉變。這種轉變主要體現在后期李益與小玉的“三載幽怨別離”③1中。二人相隔萬里,只教李益“夜夜城南夢故妻”③108,還時有王哨兒傳遞平安信。盧太尉幾次三番征求他做自己的乘龍快婿,李益也以“已有盟言,不忍相負”③98為拒,只嘆“怎忘的我小玉妻也”③106。哪怕在被控制了人身自由,甚至聽說了小玉棄賣珠釵,嫁與他人的消息之后,李益也未怪罪于小玉,而是捶胸頓足,責怪己身“是俺負了你”③127。最后即便連秋鴻都勸其“就了盧府親”③142,他也心念舊妻,不忍相負。可以說,《紫釵記》中,李益直到最后也未答應盧太尉的婚約請求。這是對“素縑之盟”的踐約,也是其對感情的忠貞不貳。當《霍小玉傳》中的李益要被豪俠黃衫客領去見小玉時,李益是“便托事故”“鞭馬欲回”。
李益從一個背信棄約,對待感情軟弱逃避、不負責任的負心人轉變成一個擁有負責、專一感情觀的癡情人。這種感情態度的變化也決定了故事的結局走向,一個生死悲劇變為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喜劇。而李益數百年來被定義的“負心漢”形象在湯顯祖這里也幾乎翻了身,但細觀便會發現李益身上仍然殘存封建士子的矛盾特點,這也是兩部作品中都沒有回避的問題。
四、矛盾之處
李益是封建大家族培育出的碩果,他繼承了家族在文章舉業上的榮光,也保留了這種家庭和社會環境賜予的軟弱性。這也是《霍小玉傳》中李益負心薄幸的根源。其實“素縑之盟”未必是假,“皎日之誓”或許為真,但這都僅限定于當時所處的環境。當環境轉變,現實的壓力擺在面前,李益身上的軟弱性便體現了出來。因此李益對待小玉是矛盾的,他對小玉其實并非毫無情義可言,在小玉死時,但他之前所表現的種種舉動又狠心而絕情。正是因為李益身上具有這種長年養成的軟弱性,才造成了他的矛盾人格和婚姻悲劇。《紫釵記》中的李益雖已進行了極大的改變,但仍然存在這種矛盾人格的影子。這里的矛盾突出表現為抗爭性與妥協性的矛盾。當盧太尉依仗官威令中式士子前去府中相見時,唯獨李益不到。盧家“霸掌朝綱”,李益既是新科狀元自然知其厲害,但卻對其命令置若罔聞。包括后來的太尉逼婚,他也未曾答應,可見李益對于權貴是有一定抗爭意識的。
從《霍小玉傳》到《紫釵記》,從“負心人”到“多情種”,李益的形象走向豐滿與立體。而從李益形象的變遷來看,這既是“李益”自身的轉變,也是作家思想的轉變。這種轉變是對明代中后期社會重個性、尚人欲之思潮的呼應,或許這呼應只是拋入大海的一小顆石子,卻也是激起巨浪的浪花。
注釋
① (元)王實甫,著.陳志憲,編撰.西廂記箋證[M].北京:中華書局,1948:72.
② (唐)李昉,等,編.太平廣記[M].北京:中華書局,1961.
③ (明))毛晉,編.六十種曲[M].北京:中華書局,1958.
參考文獻
[1] 陳志憲.西廂記箋證[M].北京:中華書局,1948.
[2] (唐)李昉.太平廣記[M].北京:中華書局,1961.
[3] (明)毛晉.六十種曲[M].北京:中華書局,1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