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賢發
摘 要:美亞魯王和阿基琉斯分別是苗族史詩《亞魯王》與希臘史詩《伊利亞特》所塑造的英雄形象。他們同屬神的后裔,富于傳奇色彩;同時具有人的性格缺陷,是人神同體的英雄形象。但是他們在實現個人價值的途徑上卻大相徑庭,亞魯王作為一位部族首領,是通過保護本部族人民的生命,維護本部族的利益,來實現個人的價值,體現一種為公無私的英雄本色;而阿基琉斯同樣作為一位首領,卻是通過個人戰勝強大的敵人,追求個人的榮譽,維護個人的利益,來實現個人的價值,表現出一種個人主義的英雄之氣。通過對他們的比較,不難看出苗族與希臘民族所持有的不同的英雄價值觀,以及中西方不同的民族性格,從而也進一步理解了雙方的文化。
關鍵詞:亞魯王 阿基琉斯 人神同體 個人的價值
史詩一般產生于氏族社會解體,奴隸社會初創之際,是一種規模宏大的敘事長詩,其中英雄史詩就是一種描述英雄業績的敘事詩。《亞魯王》是貴州麻山地區的苗族英雄史詩,主要敘述了亞魯的族譜、亞魯王的事跡、亞魯王的子孫的遷徙等事情,通過對亞魯王業績的描述,塑造了亞魯王這一英雄形象。荷馬史詩《伊利亞特》是希臘聯軍遠渡重洋攻打特洛伊的戰爭史詩,其中塑造了眾多性格鮮明的英雄形象,尤以阿基琉斯為代表,通過對其言語行為的描寫,展現了一位血肉豐滿的英雄形象。
一、神人同體的英雄
所謂神人同體的英雄,主要指那些英雄一方面具有神的本領,富于傳奇色彩;而在另一方面,他又具有人的特征,體現著基本的人性。換句話說,他們身上有常人的七情六欲,同時又具有超越常人的那種神奇本領。在《亞魯王》中就塑造了這樣一位神人同體的亞魯王形象。亞魯王作為神的后裔,其祖源可以追溯至原初之神。他出生不凡,在母腹之時,便出現異象,“亞魯母親懷上亞魯十二月去十二天,亞魯母親臨盆七個白天,亞魯母親叫喚七個黑夜”。[1]67 及至亞魯王出生之時,便出現“亞魯三聲大叫哇哇出世,天空震蕩,回響遠方。亞魯三聲大喊呱呱落地,大地震動,山嶺搖晃。如三聲炸雷驚落地上,三陣狂風翻卷,飛沙走石,天昏地暗。”[1]67。而亞魯王在成長過程中,更是超越常人,如不到六歲遍覽圖書,與母親開辟集市,九歲射雄獅,十二歲統領王國等等。這些行為都表現出亞魯王身上的神性和傳奇色彩。在另一方面,亞魯王同樣有著常人的喜怒哀樂,如稻田被毀壞時,他便不加分說地責備妻子。在戰爭時人民傷亡慘重,他便痛心不已。在占取荷布朵疆域時,他就顯得狡黠等等。從以上兩方面,不難看出亞魯王是一位神人同體的英雄。而這更多表現出苗族先民的一種祖先崇拜,“苗族是一個長期遷徙的族群”[2],在遷徙過程中,由于山多地少,環境惡劣,他們必然設想有一位神奇英勇的部族首領帶領他們戰勝自然,繁衍生息。正是在這種條件下,才產生了亞魯王這樣源于祖先崇拜的英雄形象。
在《伊利亞特》中,同樣塑造了一位人神同體的阿基琉斯英雄形象。他是女神忒提斯與人間國王珀琉斯的后代,是神的直接后裔。他被母親抓住后腳踝浸入冥河水中,從此除了后腳踝以外全身刀槍不入。在戰場中,他作戰勇敢,能投出幾個常人都舉不起的巨石,使敵人聞風喪膽。如此等等,都表現出阿基琉斯具有神性的一面。與此同時,他桀驁不馴、殘忍沖動、暴烈焦躁,但又英勇善戰,重朋友義氣,富于同情心,因女奴被搶而憤怒地退出戰爭,因朋友被殺,怒而出戰,在殺死仇人赫克托耳以后,阿基琉斯殘忍地騎馬拖著他的尸體泄憤,當特洛亞城主想要阿基琉斯歸還他兒子尸體時,他不禁想起自己年邁的父親而失聲痛哭,也理解年邁城主失去兒子的心情,因此最終歸還了尸體。這些都體現出阿基琉斯極富人性的一面。正是神性與人性的交織,才使得阿基琉斯的形象更可信,更具感染力,“在阿喀琉斯身上,充分體現了古希臘人對英雄的崇拜,以及對審美文化的追求”[3]。
亞魯王和阿基琉斯都是人神同體的英雄,卻是產生于不同文化背景下,這是因為《亞魯王》和《伊利亞特》氏族社會的產物,他們是氏族社會時期部落之間相互征戰所孕育出的英雄,代表了本部族群體對英雄的崇拜,對祖先的崇拜。
二、實現個人價值的英雄
亞魯王和阿基琉斯本身都是一介凡人,作為神的后裔,先天被賦予了的本領,而這正是他們能夠成為英雄和實現個人價值的基礎。那么作為分屬不同的文化環境中的兩位英雄,他們是主要通過什么方式或途徑來實現個人的價值,最終成為令人稱贊的英雄呢?
亞魯王十二歲便統領王國,此后征戰四方,不斷收復故土,后來經過龍心大戰與鹽井大戰,被迫遷徙,最終智取了荷布朵的疆域而定居下來。在漫長的一生中,亞魯王自十二歲成為部族的首領起,他就始終維護本部族的利益,將整個部族的人民看作自己的兒女,以整個部族的繁衍長存為第一要務,關心人民,關愛民生。在收復故土后,他便要將士解甲歸田,避免再次卷入戰爭,表現出對本部族人民生命的重視,如:“你們回到家鄉耕田地,你們轉回故土種莊稼。你們要回去當家,你們要轉去立業。你們回去養兒育女,你們轉去興旺族人。”[1]101在龍心大戰和鹽井大戰后被迫轉移,四處遷徙以及智取荷布朵的疆域,都是為了避免本部族人民過多地流血犧牲,為本部族人民找尋一處繁衍生息之地。不僅如此,他還和部族群民一起開墾荒地,圍湖養魚,開辟集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經常檢查與人民息息相關的生計。如當發現稻田、魚池出現問題時,便質問妻子“你們洗麻特別要小心,你們洗布一定得當心,為哪樣踩塌田坎?為什么踩垮魚池?田坎塌了拿哪樣撫育兒女?魚池垮了用什么養活族人?”[1]103這些都體現亞魯王對群民生活的關注,與民同甘共苦,是位熱愛族民的仁王。在龍心大戰和鹽井大戰后被迫轉移,四處遷徙以及智取荷布朵的疆域,都是為了避免與其他部落發生戰爭,減少人民的流血犧牲,使本部族能夠繁衍生存下去。可以說,亞魯王基本上是為整個部族而生,為整個部族而活,將個人與整個部族的利益聯系在一起,與部族人民同呼吸,共命運。亞魯王之所以成為一個英雄,并不在于他的英勇善戰,而更多在于他不計較自己的利害得失,始終考慮能否讓部族傳承繁衍下去,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使命。有人說整部《亞魯王》作為復合型的英雄史詩,“其中心人物亞魯王雖然也英雄善戰,但是其倫理精神的核心是家國意識至上,保護疆土和臣民,關愛民生”[4],也并不為過。他在帶領部族人民繁衍生息的過程中,堅持部族人民為先,維護人民的利益,最終受到人民的稱贊與擁護,成為一個英雄。他的個人價值也在使部族人民傳承繁衍下去而得以實現。亞魯王正是通過關心民生使整個部族繁衍下去的方式,實現了個人的人生價值。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通過這種方式實現自我價值呢,憑借不凡身世與能力,他完全可以獲得更大的成就與價值。筆者認為主要有兩方面的原因:其一,亞魯王從其父那里承襲了部落的首領,這種身份和使命要求他這樣做,否則很難得到人民的擁護,首領地位難以得到保障;其二,這是時代環境使然。亞魯王處于以血緣為紐帶的群居性的氏族社會時期,社會生產力的低下,只有個人的利益與群體的利益結合在一起,才能抵御自然災害和外敵入侵。另一方面,苗族屬于農耕民族,農耕的生產方式促使族群一同生產勞作,易于形成一種安定團結的性格,這種性格也必然要求集體利益凌駕于個人利益之上。正是如此,亞魯王才得以在保全部族繁衍生存的情況下實現其人生的自我價值。
而阿基琉斯卻不然,他是通過追求至高榮譽、堅決維護自我利益等方式來實現個人價值得。阿基琉斯是神的直裔,除了腳踝以外全身其他部位刀槍不入。出身的不凡和高強的本領使阿基琉斯注定要成為一個英雄。恰逢特洛亞戰爭的爆發,他在戰場上英勇善戰,使敵人聞風喪膽,獲得了至高榮譽,豐富的戰利品和所有人的認同。然而在此期間,阿基琉斯自稱被告知有兩種命運:“要是我留在這里,在特洛亞城外作戰,我就會喪失回家的機會,但名聲將不朽;要是我回家,達到親愛的故邦土地,我就會失去美好名聲,性命卻長久,死亡的終點不會很快來到我這里。”[5]203即便如此,他還是繼續參加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可見阿基琉斯對榮譽的強烈渴望,這也是他追求個人榮譽的心理寫照。在《伊利亞特》之初,人民的國王阿伽門農搶走了阿基琉斯的女俘,阿基琉斯感到名譽受損,憤而退戰,導致希臘聯軍損失慘重。后來阿伽門農向他賠禮道歉,送來遠多于女俘的禮物,他也無動于衷。在他看來女俘與財物可以通過自己的本領再次得到,但是損害的榮譽就如同污點一樣卻永遠無法抹除。這種種行為表明阿基琉斯完全不顧及同盟者的利益,自私自利,過分追求自我榮譽,堅決維護自我利益。而他正是在這種至高的個人榮譽中得到自我滿足,實現了人生價值,成為了當之無愧的英雄。阿基琉斯英雄形象的形成有多種原因。其一是阿基琉斯所處的時代是氏族社會開始解體、奴隸社會即將形成的過渡時期,戰爭的頻繁發生,利益的掠奪,成為那個時代的主調,而在戰爭中英勇頑強,追求利益最大化那些人,必然得到族群群體的尊重與熱愛,無疑阿基琉斯就是那些人的代表;其二阿基琉斯所屬的民族屬于海洋民族,周圍的汪洋大海必然激發起人們探索海洋的欲望,從而培養出一種積極進取的民族性格,這種性格也極大可能產生像阿基琉斯那樣強調個人意志與榮譽至上的英雄。這些都極易使阿基琉斯不顧后果地追求個人榮譽,而正是在這種榮譽感的滿足中,阿基琉斯實現了自我的人生價值。
亞魯王與阿基琉斯分別是苗族和古希臘民族的英雄的代表,他們同屬于人神同體的英雄,在實現人生價值上卻是大相徑庭,亞魯王是一位關心民生,維護本部族的利益的大公無私的英雄;而阿基琉斯則是一位榮譽至上,視死于歸的英勇無畏的英雄。這是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環境賦予的,我們不必苛求。通過對他們的比較,不難看出兩個民族的文化差異以及不同的英雄價值觀、文化價值觀,這進一步為中西方相互理解架起一座友好的橋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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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洛邊木果,朱秀英,羅邊伍各,等.淺析《荷馬史詩》與彝族史詩《支格阿魯》中的英雄形象[J].西昌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4):71.
[4] 蔡熙.從《亞魯王》看苗族文化中的文化超人形[J].當代評論,2014(3):108.
[5] (古希臘)荷馬.荷馬史詩·伊利亞特[M].羅念生,王煥生,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