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登臨鎮海樓

何智升

（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0）

顯然，鎮海樓是一個霸氣外露的名字。

它自建成的那刻起，五百年來傲然地矗立在羊城市區的最高峰，承載與寄托了中華民族對于綏靖海疆的雄心與壯志，簡短三字，是“江山相雄不相讓，形勝爭夸天下壯”的壯懷激烈，也是“一脈中流貫古今，南藩氣勢此登臨”的豪邁與自信。

這座于明朝洪武十三年（公元1380年）由明太祖朱元璋的侄子永嘉侯朱亮祖所修建的五層朱紅墻綠瓦建筑，坐落于廣州越秀山的最高處，歷經六百多年的時光，中間經歷數次焚毀與重建。雖然鎮海樓而今已為數十年前所重修的鋼筋混凝土結構，但這座被廣州人一直愛稱為“五層樓”的古建筑，見證了廣州六百年來所經歷的風雨滄桑，從軍事防御設施到供奉關帝與文昌星君的神殿，從荒草的舊樓臺到修葺一新的中國最早的綜合性博物館之一的廣州博物館。

那是一個春日的清晨，我自從越秀公園的西門而入，一路拾階而上，近旁滿眼是俢頎挺拔的細葉榕，遠遠望去是星星點點在枝頭吐艷的紅木棉，樹蔭里不時傳來幽幽的鳥鳴。

沿路而上不遠，左旁是一處歷史遺跡，名為紹武君臣冢。這是南明政權的流亡皇帝紹武帝與誓死效忠于他的臣子蘇觀生、王興的合葬墓。沒有神道與石像生、沒有享殿和神樓，簡樸卻肅穆的墓葬搭配著簡潔扼要卻滿載亡國之痛的石刻碑文，倒也讓我開始漸漸懂得廣州這座位處古代嶺南邊遠之地的城市，何以有著“三朝十帝”的歷史，在南中國的土地上書寫兩千多年的歷史。

繼續往前走不遠，便看到鎮海樓的一角出現在林梢與云間，再往上走漸漸便可看見鎮海樓這座古建筑的全貌。外圍一圈城墻環繞，高五層的樓臺碧瓦朱檻，彤霏彩盈，檐牙摩空，古色古香的建筑呈現在眼前時，更能明白此處何以成為廣州市的地標，成為廣州人鄉關的標志了。

步入鎮海樓的門口，“廣州歷史文化陳列”映入眼簾，第一層寬敞整潔的展覽廳里擺設著廣州的城標“五羊雕塑”的設計模型，那座位于越秀山南麓的五羊石像便是在1959時按著這個設計模型而建成的。這里承載著一個美麗的傳說：相傳在二千多年前周夷王時，廣州還是一個遍地荒蕪的蠻荒之地，人們辛勞終日卻也只能過著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生活。直到一天有五位仙人身穿五彩衣，騎著口含六束谷穗的五只羊飛臨廣州，把谷穗留給廣州人，然后駕云騰空而去。而在此之后，廣州也被稱為“羊城”、“穗城”。

登上鎮海樓的第二層，陳列著廣府先民所用過的器具，陳列著廣府先民所居住過的居室模型，陳列著反映當時人民生活的人俑。而有一尊雙目炯炯有神，嘴角微翹，目視前方的雕像卻讓我不禁動容。

這座雕像的人物叫趙佗，一位秦朝的校尉，在兩千多年前的那個日子里，他與他的主將任囂毅然肩負起了為秦帝國開疆擴土，把嶺南納入帝國版圖的使命。在熱帶的叢林里，他率領著大軍每日與熟知地形而且善于奔跑的土著戰斗，勉力地率著早已水土不服的將士們堅持到戰斗的勝利。終于，他和五十萬秦軍將士們平定了嶺南，在南中國最邊遠的地方建立起了南海郡、桂林郡、象郡。但就在此時，他得知農民起義軍早已攻陷咸陽，故國不復，鄉關難返。當機立斷的他毅然橫斷五嶺交通，自立為南越王，而他所一手締造的南越國便是嶺南地區所建立的第一個政權。

望著這座雕像，我想那畫在趙佗身后的嶺南地圖，仿佛正在向我們默默傾訴著一位將領對國家的職責，向我們述說著開發嶺南那一路的篳路藍縷。而回望那尊英武的銅像，卻又似他把對故國鄉關的懷念幽幽地藏在眼眸的深處，把自己的夢想寫在五嶺以南的波濤峰巒之間……

再上一層樓，是三國時期的“交廣分治”，開始有“廣州”這一地名出現以后的文物陳列，從晉代的青釉壺到宋代各大名窯出產的瓷器，從唐代時作為“天子南庫”的廣州港口的出土木樁到宋代、南漢時期商船的模型……而最能讓我由衷贊嘆的，莫過于那尊保存完好的銅壺滴漏與宋代竹管引山泉水進廣州城飲用的模型。

那尊銅壺滴漏是元代時期所保存下來的文物，由四個大小不等的銅壺組成，依次安放在階梯式的座架上。第一、二、三壺下端裝有滴水的龍頭，水依次滴入第四壺中，而第四個壺的中心插有一把銅尺，尺上刻有十二時辰。銅尺下面有一個浮舟，隨著水位升高，浮舟會逐漸上升，銅尺也隨之上升，指向所刻時辰，顯示時間。

而那竹管引水入城的模型則真實地反映了：每年到秋、冬季節，雨水較少的廣州城，而珠江水受海潮倒灌影響而咸苦，城中居民缺淡水使用的情況。宋代學者蘇東坡關心百姓生活，建議以大竹管引白云山水入城飲用。巧妙地運用水的流勢，開山搭橋，將山泉水引進廣州城以便利民生，解決缺水問題。

銅壺滴漏與竹管引水的模型，用無聲的技術再現，向我們默默地述說著南粵大地上先民的聰明智慧與解決問題的踏實干練。

第四層鎮海樓的格局與前三層相仿，但所陳列的物品已至近代，張目望去是金碧輝煌的”廣鐘“，是成批成套的清代外銷瓷器，是西學東漸的物證：西醫用具、消防車、熨斗、汽水瓶……而在那個風起云涌年代里，廣東涌現出一批又一批“開風氣之先”的英杰：有著研制中國第一部照相機的鄒伯奇，有著促成幼童留美的第一位耶魯大學中國畢業生容閎，有著學成歸來的“鐵路之父”詹天佑。更有著率先喊出變法圖強的梁啟超、康有為，有著用一生踐行“天下為公、民主共和”的國父孫中山……

當拾階上自頂層，張目望去是可以容納數萬人的越秀山，是矗立在山對面的中山紀念碑，是隨著改革開放而建起的座座高樓。是的，而今的鎮海樓已然不能望見她建成時被廣州人稱之為“海”的珠江了，也許比之鄰近的高樓大廈也稱不上雄偉瑰奇。但鎮海樓就宛若一位慈祥的長者，默默地見證南粵大地的風雨滄桑，向廣府兒女述說著祖祖輩輩的故事。

在融融的春日里，和煦的陽光照耀下，朵朵吐艷的紅棉相襯著這座歷經六百多年的古樓，竟是那般的挺拔、偉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