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昆
他從屬于一支神秘的部隊,他參加過北約精銳部隊組織的世界海軍特種兵考核且一舉奪冠;他歷經一年多的地獄般訓練,以驚人的戰斗精神榮獲國際特種兵榮譽勛章;他的頭像被永遠鐫刻在厄瓜多爾海軍特種旅的榮譽墻上,成為第一個頭像刻在那里的中國軍人;由于身份特殊,他的真名并不為人所知,別人只是叫他“獵人”。
死亡協議
2012年2月5日 晴
我就要到厄瓜多爾了。飛機在稀薄的云層中緩緩下降,我開始看見郁蔥的山林與凌亂的房屋掩映下的美麗山國。
“歡迎你!”一名厄瓜多爾少校軍官過來迎接。少校戴著金邊墨鏡,氣色不錯,他懂得一些中文,可以和我簡單交流。中國駐厄瓜多爾大使館一等秘書也陪同前來,他僅作了必要的自我介紹,但在那激動的時候,我很快便忘記了他的名字。
到達駐地時,并沒有我想象中的多人迎接的場面,一個小院冷冷落落的,只有兩名士兵在打掃衛生,并沒有看到其他軍官。
少校和一等秘書都沒有上樓,一名黑人士兵把我領到了二樓的一間小屋,這是厄瓜多爾特種旅的臨時接待站。按照慣例,正式進入特種旅之前,要在這里接受最簡單的體能測試,如果被淘汰,則不予送入特種旅主營區。
說實話,在進入這個小屋的一剎那,在知道這里只是臨時測試地之前,我在北京出國前的欣喜、榮耀感和夢想都得到了徹底的降溫,我當時以為,即將在異國度過的兩年,我的生活空間就是這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
我聽見吉普車送走一等秘書的發動機聲音,目前我唯一的祖國親人也離開了。少校走了上來,告訴我明天將有另外一名中國籍軍人前來報到。這名軍人來自中國駐蘇丹維和部隊,這是少校剛剛從一等秘書那兒得到的中國軍方通知。
“從現在起,你不再有自己的名字,也沒有軍銜,你只有一個編號0017,它將伴隨你一年零兩個月的時間。”少校突然改變了語氣,墨鏡后面的雙眼也透出一絲陰冷的光。
見我沒有動,那個黑人士兵一步跨到我的跟前,伸出雙手“唰”地扯掉了我的軍銜,甩到了我的背包上。我怒不可遏,剛剛直起腰想和他理論時,少校狠狠地一腳就踹到了我的肚子上:“這是規矩,你得學會適應!如果你不拿自己當人看待,你也許會度過愉快的一年兩個月。”他用戲弄和侮辱的口氣說。
這個該死的僵尸一樣的東西!我眼睛里充滿憤怒地盯著他。他顯然看到了,也用陰狠狠的目光直盯著我。但僅僅十幾秒鐘過后,我便只剩下了妥協。這十幾秒的靜默,讓我想起了出國前首長宣讀命令時雷鳴般的掌聲和全體部隊官兵羨慕的目光。我只有服從,盡管我有不滿。
“那邊有你的國家的國旗!”“僵尸”指著窗戶下面的大型訓練場傲慢地告訴我,“你的任何過錯都有可能導致你們的國旗在這里被永遠落下。”
黑人士兵做了個手勢,示意我馬上準備參加體能測試。我簡直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我既沒有吃飯,也沒有休息,怎么能夠參加什么測試?!但是,我的目瞪口呆迎來的卻是黑人士兵的不耐煩。
“僵尸”下去了,像幽靈一樣的消失了,我只聽到他的聲音:“希望一分鐘后看到你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不再去思索別的什么了,以最快的速度脫下制服換上作訓服,火速跑下樓去。
“僵尸”對我的速度似乎還滿意,他站在訓練場的入口處告訴我:“今天共測試7項內容,百米、單雙杠、400米障礙、攀登、游泳、戰術、8.4公里的全速越野,我們將根據你的成績制訂適合你的訓練方式。當然,”他輕蔑地轉下頭,“這也決定你能否進入特種旅的行列,那兒只要精英!”
前面6項不用說,我一口氣輕松完成后站在了“僵尸”面前。“好的,開始!”“僵尸”甚至沒等我對他的話回過神來,就按下了8.4公里測試的秒表。什么也顧不得了,第一次見這樣的瘋子。我甩開腿向訓練場的跑道上沖去。
與眾不同的訓練場路面坑坑洼洼,起伏的坡度也很大,仿佛丘陵一般,最大的坡度達到60度以上。我按照要求戴上了鋼盔,盡管不舒服,但也不可以摘下來,只能讓它在頭上擺來擺去。對我來說,這至少多耗費了我三分之一的體能。盡管身體極度疲勞,而且餓著肚子,但越野似乎不是難題,我也明白他的話不是說著玩的。
漫長的跑道泥濘不堪,似乎剛剛下了一場雨,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水泥或者塑膠場地。但每一圈折返時看見五星紅旗在獵獵飄揚,我都會覺得豪情萬丈,那是我可以感受到祖國的地方。
21分42秒之后順利返回,我以為這樣的成績會讓“僵尸”對我刮目相看,但我又錯了,那張布滿疤痕的臉只說了一句:“你的速度還可以提高。”這就是我感受的第一個白天。夜幕降臨的時候,黑人士兵用生硬的手勢通知我體能測試已經通過,明天可以去主營區了。
晚飯比我想象的糟糕多了。我以為我出色的表現會得來一頓豐盛的晚餐,但很抱歉,只給了我兩根香蕉。“吃吧,那兒有水,可以盡量喝。”“僵尸”毫無表情地指指廚房里的水龍頭。
“僵尸”和黑人士兵們在旁邊啃著烤鴨,喝著新鮮的啤酒。他們恣意的笑聲刺激著我的每一根神經,我根本吃不下去。“狗娘養的,必須吃下去!”一個黑人士兵在“僵尸”的罵聲中狠狠踢了我的屁股,我覺得自己甚至比不上一個惡貫滿盈的犯人。但是我知道自己必須要去做的事情是什么,我已經沒有了自己的名字,只是即將編入特種旅的0017號。
晚飯后,我站在冷清的房間里,愛惜地把肩章放到皮箱的底部,這一年多我是不能再隨身戴著它了,就把它們放在這里默默地陪伴我吧。那銀星發出的閃亮光芒,就是五星紅旗在我心中的光芒。
現在,我必須甩開受挫的情緒,以充分的專注與勇猛,去面對接下來的挑戰。在這里,我代表中國海軍特種部隊,也代表中國軍人,我已經和我的國家融為一體,這種鋼鐵的意識必須融入到我的血液和靈魂里,否則,很難經得起漫長煉獄般的考驗。我渴望著這場洗禮!在祖國利益面前,我一無所懼。
2012年2月6日 晴
安第斯山脈下的第一個夜晚來臨了,我清晰地知道這絕對不是夢境,當我還在沉睡的時候,我的門被“砰”的一聲踹開了。
“嗨、嗨、嗨”,黑人士兵大聲呵斥著我,一把甩開了我的被子,用一個跑步的動作比劃著,讓我起來早操,巨大的白熾燈將小小的房間照得一片慘白。我看了看表:三點十分。
黑人士兵大概不滿我的表情,一把抓過我的手表“啪”地摔在地上,又抓過桌上的一杯涼水,“嘩”的潑在我的身上。“OUT!OUT!”他用簡單的英語對著我大喊。
我惱怒不堪而又無奈地迅速穿上衣服,我要去找“僵尸”理論,這樣發神經一樣的折騰,難道是因為對我有什么意見嗎?
“你能判斷戰爭會在幾點爆發?這里的訓練沒有計劃,你能做的只有忍受和服從!”“僵尸”冷酷的臉表現出對我的極度不滿,“我將對你的態度做出懲罰,在早餐之前你必須翻越國巴斯克的主峰并返回!否則我將考慮暫時降下你的國旗。”
“他會給你帶路的。”“僵尸”指著那個黑人士兵對我說。
我知道我不再有爭辯的權利了。“是,長官!”我抑制怒火,向他敬了個禮,隨后在黑人士兵摩托車的帶領下出發了。
我咬牙切齒地詛咒著、鄙視著“僵尸”的弱智低能與專橫無禮,如果只是這樣毫無章法的訓練方式,我何必跑這么遠受這個折磨,我自己足以勝任一個訓練營的教官了。這是我正式成為特種旅成員前最真實的想法。狗娘養的!我只能在心里這樣發泄。
黑人士兵的摩托車時快時慢,他用粗野的口令呵斥著我必須跟上,我暗暗想,若是哪一天你轉到我的手下,你死定了。不過,這種機會是不可能出現的,我只不過發發心中悶氣而已。
僅僅一個早晨,我就全面領略了這“亂七八糟”的訓練方法。當黑人士兵在山腳下看著我登上國巴斯克峰頂時,我想他自己也會為這樣蠢笨的訓練方式感到可笑吧。
為了報復,我在他們偉大的國巴斯克峰頂上恣意暢快地小便,表達我對他們的蔑視與不滿。當然,我并不懼怕任何訓練,我懼怕的是這種死人一般的氣氛。我需要更強的適應能力,或許,我做不到這一點。我的夢想在這一瞬間被沉重地打擊了,但所幸,我有足夠體力可以支撐。
從國巴斯克回來的路上,經過一段林蔭小道時,我看到路邊站著一個身材頎長的女孩,這是我在異國他鄉見到的第一個女性。
在前去訓練營的路上,“僵尸”給了我一份厄瓜多爾特種旅的情況介紹,我才算對這支神秘部隊有了個大致的了解。
厄瓜多爾海軍特種旅分為水下防護和水下攻擊兩部分,我即將參加受訓的是水下攻擊特種訓練隊,它是厄瓜多爾特種旅的精英。水下特種突擊隊有魔鬼訓練營之稱,訓練異常殘酷,所有教官都是經美軍海豹突擊隊嚴格選拔后培訓的,所訓科目都是按照實戰要求而設置,學員必須完成全部課目方可畢業,它具有很強的縱深打擊能力和立體作戰能力,是一支最具戰斗力的三棲作戰分隊。
我低迷的情緒瞬時得到了些許回升,我想,“僵尸”這樣的角色在這樣的隊伍里簡直是一個不相稱的存在,以他的素養在這樣聲名赫赫的隊伍里實在難以讓人相信。
“僵尸”仍舊用他生硬的中國話告訴我(我想懂點中國語言也許是他能留在這里的重要原因吧):“你需要懂得這些!”
材料上記錄著特種旅成立于1963年,49年來已成功組織了29屆國際培訓班,目前共有突擊隊員70名。這個數字實在出乎意料,我以為這樣的一支隊伍至少也有一千多名特戰隊員吧。在我個人的意識趨向里,我比較喜歡千軍萬馬的陣勢,現實中這樣的人數是多少讓我有些失望。
“僵尸”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從后視鏡中看到了我臉上的細微變化,他那顆原本長得像山芋的腦袋拉得更長了,從墨鏡的邊縫里投給我一絲惡狠狠的目光。他臉上翻紅的刀疤抽動了一下,向我大聲嚷道:“雜種!你別以為自己了不起,你等著瞧吧!”
我不滿他的態度,挪動了一下身子,因為我覺得他只是一個接待人員而已,最多負責初步的審核,而我又已經通過,現在我就要加入訓練隊了,我大可不必像昨天那樣戰戰兢兢。
“僵尸”不再理會我,但資料上的一些其他文字還是讓我加深了對特種旅突擊隊的了解:自組建至今,經魔鬼式訓練和嚴格的選拔淘汰,目前僅有270余名學員畢業。我于是覺得一切又那么讓人熱血沸騰了,因為這兒需要的只是精英。
我從后視鏡里看到自己布滿皺紋的年輕卻又蒼老的臉,也看到自己堅定而勇猛的銳氣,這是我生命的特征,我的血液里流淌著這樣的野性。
2012年2月7日—2月9日,天氣多云,間陰
埃晨莎,這是你第一次出現在我的文字里。因為,少了與你的心靈傾訴,我怕無法繼續敘述下去。埃晨莎,我有時會覺得生命就像一片樹葉,當秋風凋零的季節來臨時,與其驚恐地掙扎在枝頭,還不如優雅地搖曳在風中,那段時光對我們來說,走得實在太辛酸。而我也必須告訴你:生活決不能屈服,愛情決不能逃避,我們走過的那段艱難的路程,靠的是一種精神支撐,會因為你付出那么多的淚水,直至生命。只是,在迷幻與復雜紛亂的思維過后,我得到暫時的忘卻,因為我需要面對自己的使命而不能選擇渾噩的生活。
這幾天處于體能恢復階段,進行適應性訓練。
我沒有想到,“僵尸”居然是突擊隊的隊長,而突擊隊就是我們的集訓隊。這是當天的開訓大會前特種旅方面宣布的,在此之前,我以為他只是一個言行粗暴的年輕教練,暫時地負責初審工作,但我沒有想到他竟然會成為我們的集訓隊長。
2012年2月10日 晴 生死協議
今天是厄瓜多爾海軍特種旅值得紀念的日子,盡管這樣的儀式每年在新生入隊的時候都會有,但這一刻,它依然那么隆重和莊嚴。
厄瓜多爾海軍特種旅旅長阿麥少將以游擊戰著稱,他脖子上圍了一條白色的三角巾,氣色相當不錯。“我們致力于培養最出色的獵人,獵殺一切威脅我們祖國的敵人,我們將用最具挑戰的高淘汰率訓練方法培訓出最優秀勇猛和頑強的作戰隊員,在野獸面前,我們必須練就比野獸更兇殘的本領,相信你們都是好樣的。”
阿麥用流暢的英語對我們所有即將加入特種旅訓練營的各國特戰隊員表示歡迎。他的第一句話就鼓動起了人群瘋狂的情緒,不能不承認,那些士兵狂熱呼叫的同時,我的心弦也被撥動了。
然后,阿麥特別強調了特種兵在軍事行動中的地位和作用:未來,特種兵將以“主角”地位活躍在各種作戰環境中,成為各國解決政治斗爭、軍事抗衡的“殺手锏”。
大家都被阿麥將軍富有鼓動性的話語所感染,但他卻突然臉色一沉,語氣一轉,莊嚴宣布:“有沒有怕死的?怕死的就不要來這里,在這個部隊里,只有魔鬼和獵物,你們所要做的,就是不怕死和絕對服從。你們都是本國特種部隊的精英,擺在你們面前的,一是放棄,一是跟我們簽下生死協議,訓練中一切傷亡,學校概不負責。”
我和另外80多名各個國籍的特訓隊員每人一個號碼,按“獵人■號”依次排下來,我按照“僵尸”前一天給定的順序,被校長授予了“獵人17號”,中文姓名、職銜在這里不再管用。從此,我和隊員們將在長達一年兩個月的時間里沒有國籍、沒有職銜、沒有名字。
中國駐厄瓜多爾使館武官潘積攢將軍帶著另一名中國參訓隊員于小龍也于當天到達。在此之前,于小龍剛剛結束為期8個月的維和軍事觀察員任務。在厄軍方通知我去與潘積攢將軍會面時,將軍緊緊拉著我倆的手勉勵說:“中國軍人在任何艱難困苦面前沒有服輸的,希望你們拼出中國軍人的威風,贏得最好的成績。我會來給你們慶功的,中國的國旗在這里就交給你們了。”
這是我一生中為數不多的靈魂碰撞的時刻!將軍和我們一起高聲唱起了國歌,這也是我第一次懷著如此神圣和莊嚴激動的心情自發地唱起國歌。
那名熟悉的黑人士兵跑過來和將軍耳語了幾句,潘將軍告訴我們得過去簽下“生死狀”了,將軍問:“沒有問題吧?”我們都自豪地表示為了祖國可以舍棄一切。
一名厄瓜多爾特種旅上尉在組織亞洲國家的隊員簽協議書。他示意我先看完協議書上面的內容,協議一式兩份,分別為中厄文體。中文體如下:
協議書
甲方:厄瓜多爾海軍特種旅
乙方:中華人民共和國參訓隊員■■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解放軍總參謀部與厄瓜多爾共和軍參謀部反恐人才培訓計劃的協商,特由中華人民共和國軍方陸軍少尉■■(代號0017)到厄瓜多爾特種旅水下攻擊訓練營(隊)接受該營所有訓練內容,分別為:海上跳傘、深度潛水、水下爆破、水下反恐、海上機降、軍事通訊、軍事地形、野戰生存、近戰搏擊、搶灘登陸、心理承受等方面的等級訓練,時間一年零兩個月。
以上內容為兩國軍方參謀部議定,訓練中的傷亡之責任由個人及該國軍方負全部責任。
……
“請吧。”中尉伸手示意我在上面簽下姓名。
我不假思索地在右下角寫上自己的名字,并摁下了朱紅指印。同時在厄文版的協議書上也簽下了名字。于小龍沒有簽字,他必須等到會后的體能測試完畢。
潘將軍非常激動,和我們一起把象征著國家最高榮譽的五星紅旗升到了訓練營主訓場的主席臺旗桿上。我作為本國簽字隊員,被允許擔任升旗手。
我相信,無論將軍或于小龍,一定都和我一樣,已經深深地意識到自己的一切,現在都切實地和偉大祖國聯系在了一起。望著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我們和潘將軍一道莊嚴宣誓:“請首長和戰友們放心!請祖國和人民放心!”
下午五點,于小龍也順利完成了體能測試,根據成績,我和他還有另外37名隊員被分在甲組,其余的編入乙組,兩個小組的訓練內容和強度是有很大差異的,我們都很高興在這里給中國人爭得了第一份榮譽。
“僵尸”帶著一個副手滿臉嚴肅地走過來,為我們安排住宿。根本不是我想象中那樣,這里的條件差到連國內的一般條件也達不到,更別去想象什么高級的住宿環境了。
甲組共39名訓練隊員被安排住進了一個據說是飛機倉庫的大房間。“僵尸”說來自同一國家的隊員可以住得靠近一些,我和于小龍就住了上下鋪。
晚飯自由分桌,但必須保持戰斗著裝:背槍、攜帶6枚手榴彈、4個彈夾、戴6斤重的凱夫拉鋼盔,這些都讓人難以想象地煩瑣,一脫一穿就頗費一番周折。但是按照“僵尸”的說法,命令會隨時下達,也許就在你剛剛端起飯碗準備往饑餓的肚子里塞東西的時候。
飯菜慘淡得讓人無法想象,仍然是每頓兩個香蕉,外加一磅面包,二分之一磅豬油,只有在過度的訓練后才會補充牛肉之類的營養食品。厄瓜多爾是香蕉之國,但這種消耗香蕉的方式我還是第一次經歷。而事實上,我們都是帶著每天十五美元的生活補貼來的,吃著這樣的飯菜難免在心中暗罵。但人在屋檐下,也只能在心里發發牢騷罷了。
晚飯后,突然響起了急促的集合哨聲,一個矮個子教官、“僵尸”的副手奧爾特加,手提一根馬鞭在集合隊伍,好像在集合一群騾馬似的。
“僵尸”遠遠地站著,冷冷地看著每一張緊張又忐忑不安的臉。他的講話被翻譯成多國語言,“僵尸”說前三個月是語言適應期,每個人必須過這一關。
各個語種的翻譯人員被引薦到各國隊員面前,擔任我和于小龍語言訓練的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厄瓜多爾華裔,這讓我們大喜過望,都是華人,這在感覺上比較親切一些。
隨后,“僵尸”介紹了突擊隊的隨隊醫務人員——埃晨莎小姐,一位皮膚略黑的陸軍文職軍官。她扎著馬尾辮,頗具東方人的氣質。
我小聲告訴于小龍這位埃晨莎小姐我在哪兒見過,于小龍說你見鬼去吧。我想也許是幻想吧,但確實是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埃晨莎的出現突然讓我的心起了波瀾。她禮貌地站在隊伍前微微鞠躬,算是做了自我介紹,大家便歡呼起來。我想消除這種突然而來的雜念,但她那安靜的模樣吸引著我,瘦瘦弱弱,非常干凈利落。我緊緊盯住埃晨莎,感到一段低迷的過去消逝了,代替的是生命欲望之火的復活。但我的埃晨莎(請允許我這么早就用這樣的稱呼)轉瞬便走開了,站到一旁。
“僵尸”用山芋臉和黑板牙代替了她青春的氣息和容顏:“今天晚上的會餐將歡迎勇敢的戰士們加入到這個鋼鐵一般的集體中。”
我真以為聽錯了,這樣差勁到極點的飯菜竟然被叫作“會餐”。
“從明天起直到你們離開這個國家,取消一切休息日,也沒有白天和黑夜之分,吃飯的時間為5—8分鐘。”
“僵尸”沒有什么好口才,總結能力卻是很強。幾句話算是剝奪了我們的一切自由,進入了地獄一般的生活。
最后,他向我們特別介紹了奧爾特加,他說,奧爾特加將在他不便的時候執行他的一切指令,并負責訓練和管理工作。
奧爾特加從一側走到隊伍前面一處石垛旁,縱身跳上去,環顧了下面的人群之后,突然一個凌空前撲落在了堅硬的花崗巖地面上。
奧爾特加落地后,隨即彈跳起來拍拍手說:“希望我們合作愉快。”僅此一句,算是做了自我介紹。我聽到隊伍中發出一陣輕微的“噓”聲,但很快在奧爾特加的巡視下歸于平靜。
我還是從根本上接受了,這需要心理上的積極迎合,我有我的祖國,還有我的埃晨莎,或許她以及她的安靜,會隱秘的陪我度過不可預測的一年多。
當然,現在把埃晨莎稱之為“我的”有點為時過早,但是從故事情節的展開來說,這一點也不影響閱讀。相信一口氣讀完此書的讀者,并不會驚訝于我此刻類似于神經失控的浮想。在漫長的一年多的魔鬼訓練中,正是埃晨莎的恒久安靜,不斷地給了我狂躁時克服自己的勇氣,讓我不知疲勞。
2012年2月11日 大雨
很多日子過去了,在一個離我很遠的國度里,曾經有那么一種情感在我的心里流動著,我的埃晨莎,我再也無法將她放下,生是這樣,死亦如此。
這是一個下雨的傍晚,我走在營區便道上,大多數人都在整理著自己的物品,或者進行各種各樣的娛樂活動,但我無法平靜自己激越的心,寒冷的風撕扯我臉的感覺就像一種暗示和提醒,在這種環境中,完全不必考慮別人好奇和詢問的目光,不必考慮紀律之下約束的心情。思念,我感謝這閑暇的思念,像一股久違的泉水一樣,一點點滲入我已經變得干涸的充滿傷痛回憶的內心。盡管這回憶會充滿令人傷感的痛楚,我還是習慣于這樣的方式。在某些時候,這種痛楚已經成為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在需要的時候它總會瞬間而出。
因為回憶如此痛楚的幸福,我學會了這種難得的幸福享受。
今日只有一個二十公里越野,冒雨前進,其余時間安排室內體能,每人完成蹲下起立兩千次,我感到眩暈。
2012年2月16日 晴
適應階段是在無休止的體能訓練中度過的,早晨安排兩小時,先是5至10公里,之后是綜合體能訓練。每周有三個下午組織長跑,在地表溫度達30度且極度脫水的情況下,身著迷彩服、軍警靴,長途奔襲6至30公里。由于強度大,多數隊員都得了骨膜炎,有時甚至會突然休克。
今天進行的是一項全新的內容,刻骨難忘。奧爾特加上尉說要進行橡皮舟訓練,和我們國內的訓練概念截然不同,在這里是一項殘酷的折磨人的訓練,主要是為了懲罰和淘汰學員。“僵尸”曾多次聲稱,這里的訓練就是全程淘汰制的。
早晨,我們照例在濃煙的熏嗆中竄出了大房子。隊伍很快在奧爾特加的大聲呵斥中排得整齊有序,奧爾特加整完隊伍便開始他那高音喇叭一樣的報告。“僵尸”說讓隊伍稍息,看來今天有話要說,我們都在心里不停地咒罵,因為凡是他特別強調的訓練,奧爾特加都會當作領了圣旨一樣嚴格執行,那我們就沒得好果子吃了。
“科目一”“僵尸”開始訓話指示,“操舟訓練!目的——通過本訓練改變以往對此項訓練的錯誤認識,爭取以新的思維新的認知盡快掌握這一內容并通過考核,做一名全方位合乎標準的海軍特戰隊員。此項訓練穿插體能和其他訓練,時間為三個月,希望每名隊員都能認真對待,充分發揮自身潛力,不要出現有損國家尊嚴的言行。”說完,“僵尸”傲慢地用指頭點了點主席臺上方的一排國旗。
奧爾特加進行了分組,6人一條橡皮舟,操舟教練、來自加納的11號獵人古騰講解了必要的技巧。古騰說操舟訓練需要利用抬、舉、拖、拉、推、跑、爬等方法,還特別強調了在山路、密林、公路、沙灘和荊棘樹叢中,必須采取拖、拉、匍匐前進、扛、抬、奔跑的方式,通常這一系列的訓練要持續多個小時。古騰最后說:“肘、膝、腿、腰受傷尚可忍受,最殘忍的是滿山遍野的毒刺,一旦碰上,渾身紅腫,癢得讓人受不了,吃藥打針也沒有用。”
從營區到訓練的水庫總共二十公里的路程,我們六個人分成前、中、后三組,用手托舉著重達一百公斤的特制橡皮舟,在奧爾特加的呵斥下艱難地向前走著,只靠十指的力量真是夠嗆啊,關鍵并不是每個人都能用得上力,像我這樣的大個子,則要比他們多用一倍的力量。
我們的迷彩服按照奧爾特加的要求被撕成了一道一道的布條,有點像乞丐,奧爾特加說這是為了更好地隱蔽,我覺得他在放屁。
到了水庫邊,我的胳膊幾乎要失去知覺了,似乎只有舉著才能舒服點,稍稍彎曲一些都疼得無法忍受。但奧爾特加馬上要求我們做俯臥撐,說是必要的臂力活動,我剛一撲地,便差點趴了下來。
進行完必要的身體活動后,奧爾特加像趕一群鴨子一樣把我們攆下了水,讓我們先適應一下水溫。然后他再次命令古騰講解操舟的常用手法,包括單人、雙人和多人配合,都做了示范。
我們按照古騰的講授自己揣摩,奧爾特加則坐在岸邊的小樹林里監視著我們,好在“僵尸”沒有過來。
不知為何,我突然想到埃晨莎了,但只是一閃,因為殘酷的訓練讓我沒太多時間整理細膩的感情。
于小龍在旁邊已經完成了一次單人立體反扣橡皮舟的訓練。這讓我很有壓力,根據編組,我是我們小組的臨時組長,我必須比他們先學會,否則又會挨一頓腳踢。我把橡皮舟一端的繩子緊緊抓在手里,然后使勁地拉動著繩子,使另一端迅速翹起來,我覺得像要把胳膊拉斷一樣,另一端終于直豎著站了起來,隨著“轟”的一聲巨響,我像進了地獄一般被突然反扣的橡皮舟壓在了水下。
……
中午飯稍微變化了一下,從香蕉改為香蕉餅,仍舊每人兩個。奧爾特加對我們的訓練效果不太滿意,說是給一點小小的懲罰,僅僅讓我們休息了二十分鐘,一直到下午五點才結束訓練。
按照慣例,每天下午五點以后如果沒有特別安排都會用在長跑上。而現在,跑步已經是我們不可多得的享受了,不管它是多少公里,那已經不再重要了。
2012年2月22日 晴
今天的科目仍然是操舟訓練,和昨天8公里的區別就是,今天進行10公里的打腳蹼游泳訓練,這是對生理極限的挑戰,也是殘酷的意志力訓練。這種訓練對腳踝損傷非常嚴重,盡管2月底的天氣已經能讓人感受些許溫暖,但對于冰冷了整個冬天的海水,在凌晨5點潛入,刺骨的寒冷依然使我們戰栗不已。在國內我曾經進行過類似訓練,在這里根本毫無幫助,在這種高強度的殘酷訓練中,一切都必須依照魔鬼們的訓練理念和現實條件重新開始。
由于前段時間的連續浸泡,我的手腳在冰冷的海水里浸泡3個小時以后,就會變得毫無知覺。
今天的訓練似乎會輕松點,在我們訓練到8點的時候,奧爾特加就通知我們上岸了。難道今天他善心大發讓我們休息?還是有別的任務?那也好,寧肯跑五十公里也不愿在這冰冷的海水里再泡下去了。
在經歷了二十多天的海水折磨后,這樣的念頭確實令人興奮,但我們還是抑制住了內心的激動,有次序地游上了岸。因為哪怕流露出絲毫的開心,讓奧爾特加覺察到的話,他都會看著不舒服的。這些沒有人性的家伙,在自己實施的虐待中看著我們受苦,這是他們的樂趣與生活方式。
奧爾特加讓我們坐在泥土地上,并沒有過多地評價我們的隊列如何不好,以往可不是這樣,他總是能從我們已經非常嚴格執行的動作中找到他所認為的不足。
“大家隨便坐就好了。”奧爾特加一改往日猙獰的面目,我們竟然覺得他有些可愛了。
奧爾特加站起來,在我們周圍轉了一圈,像村婦在數她養了多年的一群鴨子一樣,充滿著難以表達的自豪。
“這樣吧,”奧爾特加點上一根雪茄,搖晃著那只像小腿一樣粗的胳膊,嘆口氣像是很抒情地說,“大家都有興趣穿越這個大海峽吧,就像許多探險家一樣,今天我們集體完成這一壯舉。”
奧爾特加的話不多,但瞬間讓我們原本微弱的希望化為烏有。我馬上明白:狼就是狼,永遠不會和羊站在同一條道上的。于小龍也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好吧,我們集合。”奧爾特加平靜的語氣里充滿了殺機,以至于這一刻我們還來不及在心理上完成對他善變性情的準確定位。
必須馬上讓自己恢復狀態,我和大家一樣,心情在緊張和迷茫著,但又無奈地向著海灘挪動步子。說真的,我現在最大的感覺就是餓,極其的餓!早上的浸泡已經消耗了我所有的能量。
8點40分,我們準時下海了,最近的地方也有20海里寬。由于無法辨別方向,奧爾特加向“僵尸”做了匯報。30分鐘后,由阿麥少將協調前來導航的軍艦開入了我們的視野。
軍艦的緩緩移動足以讓我們跟隨得筋疲力盡,眼中只有無邊無際的海水,腌漬的皮肉疼痛難忍,到中午12點時,我們上下擺動的雙腿已經成了機械運動,胯骨也疼痛得失去了知覺。
下午1時,通過高音廣播,我們得知有2名土耳其隊員由于疲憊之極失去意識,自動下沉。
下午2時,高音廣播再次通報因搶救無效,其中一名下沉的土耳其隊員身亡。廣播錄音還說,軍艦將不會再去營救任何一名隊員,即便全體遇難。這讓我們不再抱有任何退卻的念頭。
我真實地感到了死亡的威脅,但即便死也要轟轟烈烈。這個關頭,或許每個人都和我一樣,在努力戰勝著自己。
于小龍一路上緊跟著我,不敢離開半步,他不停地給我說著動作要領,鼓勵我游完了最后一段距離。下午4時,我和于小龍終于拼盡全力,游到了對面的海岸。
岸上迎接的人們充滿熱情地擁抱了陸續上岸的特戰隊員們,這些軍艦上的異國水兵都被隊員們這種百折不撓的精神感染了。看著我和于小龍相互攙扶,他們還贊嘆地向我們伸出了大拇指:中國人!而我,則難以抑制地抱住于小龍哭了。
事后,奧爾特加讓于小龍和另外3名外國隊員為乙組未參加橫渡大海峽的隊員們講解了長途泅渡的技巧方法。
于小龍在兩棲科目上的優異表現也得到了訓練方的賞識。在接受了“僵尸”的“召見”后,他專門給集訓隊講解:作為兩棲作戰訓練,需要從快速行駛的艦船上跳入水中。按照“僵尸”的指令,他要求隊員在甲板上成一路縱隊排列,每25米站立1名。
訓練時非常驚險,艦船的一側綁著橡皮舟,在速度達20節的艦船駛來時,隊員要正對艦船,在接近橡皮舟的瞬間,將胳膊快速插入接應者拋出的橡皮圈內,同時另一手抓住插入者的手腕,借助船速的慣性,將身體拉上橡皮舟,隊員要迅速脫離橡皮圈,爬上艦船,否則將影響后面的隊員登船。這一訓練模式產生的效果很好,于小龍受到了集訓隊的表揚,這是我們倆值得驕傲的一天。
2012年2月23日 晴 追悼會
在這場為期一年多的生死游戲中,我第一次參加犧牲戰友的追悼會。哀悼前一天還生活在我身邊的那位土耳其戰友。只不過,在為自己的祖國榮譽的奮斗中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儀式很簡單,在這片異國的土壤上,在這片國際特種兵精英為國爭光的熱土上,黑洞洞的沖鋒槍槍口一致傾斜45度朝天,60名禮兵幾乎同時拉開槍栓。
“嘭”奧爾特加肅然舉槍指向蒼茫的長空。60支沖鋒槍也同時對天射擊,噠噠噠噠……槍聲震耳欲聾,在山間回響。槍口的火焰映亮了特戰隊員的眼睛,仿佛喚醒著他們剛剛經歷的鐵與血的記憶。這便是對于一名特戰隊員最好也最重要的榮譽了。除此之外,誰也沒有再說什么,大家都半天沒有說話,因為心里是悲涼的。
我的淚無聲地流了下來,無法控制,追悼大廳是我們開軍事會議的地方,中間就放著他的遺體,盡管大家來自不同國家,但看到他們,想的更是自己。昨天我們還揮汗如雨地奮斗在一起,今天他已經躺在這里永遠地離開我們了。是的,他再也不用擔心早晨的瓦斯和隨時怒吼橫飛的子彈了,安靜得像個剛入伍的新兵,軍裝筆挺,上面覆蓋著土耳其的國旗。
死者同國籍的土耳其戰友遞給每人一朵白色的小花。他嚴峻的臉上沒有一絲淚痕,但他的心情一定比我還更無法承受。在這張臉上,我看到了戰友犧牲帶來的心靈的震撼與顫抖。
我接過小白花,把它別在胸前。我低著頭,任淚水滾落地上,追悼會的大廳中掛著犧牲者的遺像,好像還是穿越大海峽前的英俊模樣,只是多了幾許滄桑。
“僵尸”說這只是體驗死亡的第一步……
就要離開了,我隨著人群慢慢走動,我的視線也越來越遠地離他而去,在那個瞬間,我突然感覺到自己的心底有一種東西變得堅硬,像一根堅硬的芒刺猛然鉆出我的肉體和靈魂,電擊一樣滲透我的全身,使我真的懂得什么是軍人,什么是特種兵,什么是為國爭光的“獵人”!我為我自己的選擇而無悔。我也知道,我的生命和我的心已經不屬于我自己,而屬于我的國家。為了我的祖國,我也可以這樣躺在這里而不會產生任何痛苦。
我聽到自己的靈魂的聲音:忘掉一切,走向你的明天。
2012年3月8日 晴
“砰!”一聲炸雷般的巨響在凌晨4點多震醒了沉睡中的隊員們,我感覺有種要死去的感覺,無法忍受。
房子的門從外面反鎖了,誰也沖不出去,我也和大家一樣,顧不得穿衣服就在嘈雜的辱罵聲中和人碰撞起來,一股嗆人的氣味彌漫了整個房間,我斷定這不是在做夢,因為我的腳被沖撞的人群踩得疼痛難忍。
三分鐘左右的時間,大部分的人已失去了剛才暴躁的力量,有的甚至已經倒在了地上,在踐踏中發出尖利的哀叫。
門突然被打開了,人群像潮水一般瀉到外面空地上,我張大嘴巴試圖叫喊,可是發不出任何聲音,眼淚鼻涕滿面,頭往地上鉆拱。我再也起不來了,左搖右擺地躺在了隊友的身邊。我真的要死了!這一次,恐懼占據了我的大腦。
但還沒等回過神來,早已站在門外的“僵尸”厲聲吼道:“以后瓦斯就是你們的起床信號。”
我的印象里從不知道瓦斯是什么東西,在國內也只是聽說過礦井的瓦斯爆炸。什么顏色?什么氣味?大腦里沒有一丁點的概念,今天算是真正體會了一把。我經歷過無數高強度的訓練,今天終于嘗試了那些只在電影里見過的恐怖場面。
甲組的30多名隊員一字排開地躺在堅硬的花崗巖鋪成的便道上。埃晨莎過來了,她背著小藥箱,脖子上掛著一根聽診器,穿著白色的軍醫大褂,體態優雅地走來。這是垂死中我開始感受的第一絲安慰,我確切地看到了她的身影。
“僵尸”說我們是第一次接觸瓦斯,需要檢測一下心臟的承受能力,但是下次就沒這樣的好事了。
我的埃晨莎!我似乎奄奄一息了,但在心中不停地默念。盡管我只見過埃晨莎一次,而且根本無法溝通,但我還是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她,即便痛苦可以讓我毀滅,也不能淡去我對埃晨莎的盡存心底的愛戀。
這是我的內心,永遠不會對別人、也不會對她提及的內心,我只是狂熱地愛,卻不敢奢望去擁有。
埃晨莎輕巧地放下小藥箱,開始詢問每個人心臟的感覺,并不時地用一個紡錘一樣的東西擊打大家的心口。翻譯在幫她進行簡單的交流。
我相信沒有任何別的人會像我這樣虔誠地從內心珍視她,遠遠地欣賞她,專心地愛慕著,而不愿去驚擾她的平靜。
翻譯走在埃晨莎前面,迅速地詢問著每個人的狀況。在我這里,他有點漫不經心,只簡單問了一句我的心臟有什么感覺,這個態度令我極其不滿,難道他想直接告訴埃晨莎我沒有什么問題而讓她趕緊離開?我覺得我已經為她加強了對一切人的戒心。
不,我的心臟有了問題,很嚴重的問題,等待著埃晨莎的治療,我裝作呼吸短促地告訴翻譯:“我……需要看醫生……”
我為自己掩飾的秘密而感到緊張和幸福,這將是一年多時光中我獨享的幸福。我的埃晨莎,從心理上,你已經屬于我了,雖然我們之間有如此大的距離,但這一切阻擋不了我強烈的感覺,就像一把犀利的長劍斬斷了橫在你我之間的一切障礙。
這是在別人身上沒有的感覺,埃晨莎給我創造了吸食鴉片一樣的感受,這是那些粗魯的人不可能有的。就在剛才,那些自恃威猛的家伙用皮膚黝黑、骨節粗壯的大手拒絕了埃晨莎詢問的目光,我的心理上竟會有很大的快慰。埃晨莎應當保持她在我心理上的獨立,她最好不要給這些粗俗的人留下什么好感或者建立哪怕鄙薄的友情,而只能是我,用獨特的方式去呵護她。即便我不可以擁有,那就誰也不要擁有她好了,讓她像一朵嬌艷的玫瑰,在這片恐怖的訓練營中靜靜綻放,我會是那個辛勤而不知勞累的家伙,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地為她澆灌,并暢快地聞著她的芬芳。
埃晨莎快要到我面前了,我很希望自己是最后一名,那樣的話,埃晨莎就有足夠的時間守在我的面前。
埃晨莎越來越近了。我甚至可以看清她因呼吸而微微翕動的鼻翼,她的眼睛清澈又平靜,她的輕柔會讓人在抱她時自覺用十二分的小心。請原諒,我又有點神經質了。
埃晨莎穿著棕色的鹿皮小靴,踩在花崗巖的碎片上發出吱吱的響聲,她走得更近了。我躺在地上注視著她,她的嫵媚和風情,我想她一定讀過很多書,要不哪來如此氣質?
埃晨莎一定會因為我的心臟不舒服而輕輕蹲下來,然后把聽診器小心地放在我的胸脯上,她一定能感覺到我的心臟不同尋常的跳動,不,絕對不是因為瓦斯!而我仍可以若無其事地做自己的事情,根本不用去看她,我知道我難以承受那雙眼睛的誘惑。
但是,我的埃晨莎,我的嶄新的生命希望轉瞬即逝,她很快走了。我的心臟很健康,她對翻譯表達的心臟有嚴重問題報以懷疑的目光,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就確定了我沒什么病。但我寧肯相信埃晨莎看我的目光與別人不同,也許這只是我的幻想。
我不得不回到現實,魔鬼般的訓練開始了,盡管還只是增進體能的適應階段。
2012年3月9日—29日 天氣以晴為主
這些天除了不間斷進行體能訓練,就是學習地形學,對方位判斷、單兵搜索、按圖行進都進行了細致的學習。
2012年3月30日 晴 靈魂洗禮(1)
距上次見到埃晨莎已經七天了,這樣日漸增進的思念痛苦使我似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大腦里一片空白。埃晨莎沒有出現,讓我失落得厲害。
這幾天的訓練科目是殘酷的,在經歷了48小時的“森林航海”之后,除了兩個眼球在轉動,其他的都好像已經停止了。
前一天夜里,我們被分組裝進了威武的步兵戰車里,外面裹了嚴實的篷布。車子開出后,明顯能感覺走的不是直線。這是極其復雜的地形,我們在山上迂回轉圈,根本不知道目的地距離駐地多遠,開了兩個多小時后誰也不知道被帶到了哪里。
車停了,篷布打開了,奧爾特加喊我們下來。我們一個個暈頭轉向,但還是很快整好了隊伍。觀察四周,是一片霧蒙蒙的大山,森林密布。我們每個小組都領了一個指北針和一張手繪的地圖,還配發了一部GPS,但這個GPS的功能極其有限,是被厄瓜多爾軍方改制了的,方位的準確度讓人不敢相信,但總比沒有強啊。然后,我們眼睛被蒙得嚴嚴實實的,按照小組被帶著往不同的方向走,投放在不同的方位。
“最終達到地點范圍標定:經度120,標的物向南偏右58公里;緯度42,標的物向西偏左54公里……”在電臺的反復播報下,我們按照劃分的小組、按照“僵尸”親自制訂的奇怪得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計劃地域、按照各個小組的投放點開始出發了。按照要求,我們要在48小時之內找到60處教官們設定的特殊標志,這不比一般的軍事地形學的找點訓練,我們只被有選擇地告知了大約10余處方位所在地,其余的要靠自己的個人經驗和集體配合了。再者,就是憑運氣了。
電波在最后一組出發后停止了,剩下的就是我們在這片無際的森林海洋里的“航行”了。
陰森的林風在耳邊呼嘯,危機四伏。我知道森林里面有狼、有虎、有豹、有毒蛇,有各種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我極少否定自己的勇敢,但在這樣的地獄里面,我的心頭真的掠過了一絲死的恐懼。在浩渺的森林里,人的生命和存在顯得如此渺小,如此軟弱。
但是實際情況絕不允許我有太多的想法,在這樣廣袤的地域尋找如此多的點,時間并不寬松。我們不僅要一直處于小跑狀態,還要確保方向判斷正確。
我是小組的負責人,于小龍和我同在一個組,這是個好事情,他似乎總有用不完的智慧,出發前的地圖就是他制作的,那可是件非常精細、復雜的工作。軍用地圖要求的精確度更高,可謂失之毫厘,謬以千里。但他還是憑著對教官講話里透露的信息,最大可能地繪制了較為準確的地圖。
而在我們營區,“僵尸”和奧爾特加他們一定正在吃著牛排喝著生啤酒,在等著懲治那些不能完成任務的隊員。
月色朦朧,高聳的山梁、陡峭的山崖在淡泊的月光中犬牙交錯。濃郁的露水把山道抹了一層油,山道一側是黑黢黢的深溝。除了我還會有點特別的感觸外,相信誰也沒有這份觀賞的心情。
從上午9點出發,我們已經在這片詭秘的森林里奔跑了8個多小時。根據大致路線方位圖,21號獵人、美國人弗蘭克發現了一條扔在樹林里的破舊毛巾。大家認定,這是前不久教官前來設置標記時無意中留下的。這個發現讓大家很興奮,說明按照這個方向是對的,于小龍精心繪制的地圖也立下了第一個功勞,大家都擁抱他以示慶賀。
3月時節,最是生機滿目,色彩明麗。叢林之中不乏迷人的風光,綠的是正拔節的青紗帳,紅的是綻蕾怒放的野花,那黃澄澄、布滿地面的則是一望無際的“卷地藍”。33號獵人莫本說,這是其他地區少有的草本植物,在枯萎的過程中會由黃變藍并結出紫色的種子,風吹過時,遍地流金,并散發出醉人的芳香。
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景、懷揣著這樣的心情完成如此殘酷的任務,我想,我一定會深深陶醉在這個讓人迷醉的夜晚。同樣,這需要我可愛的埃晨莎來和我一起分享,在別人的眼里,是無法感受出這份夢一般的境況的。
“Here!Here!”又是弗蘭克的聲音,他喜歡跑在最前面,剛好發現了一處標有“TZ”(特種)字樣的紅漆標記。
弗蘭克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大家也為又一個發現而異常興奮,莫本在記錄本上詳細記下了標記的方位和內容,并用紅鉛筆重重地標在了地圖上。
2012年3月31日 晴 靈魂洗禮(2)
上午十一點的時候,我們進入到森林的亞中心地帶。這里地形地物異常復雜,灌木叢的小道像是獸類留下的。腳底下堆滿了不知歷經多少歲月的落葉,走在上面軟綿綿的有種踏空的感覺。不時會有被踩斷的枯枝發出的聲音,蒼老而清脆,在陰森靜寂的空谷里久久回響,令人毛骨悚然。
陽光劍一樣從茂密的枝葉間插進來,把隊員們目光所及之處分割成不規則的圖形,在眼前明晃晃的交織成一片。步入深處,林子里潮濕的味道、腐爛的枝葉和動物糞便的味道、熱帶叢林谷底回旋上來的低氣壓味道、頭頂彌漫的霧氣味道,彼此攪渾摻雜在一起,不停地刺激著隊員們的大腦,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再進去就是森林的腹地,叢林稠密地連風也無法透入,只有威力無窮的陽光仍順著枝葉的縫隙灑在叢林中的地面,那是另一種迷彩。腳下干燥的落葉足有半尺深,彌漫著塵土,一定是好久沒有雨水了。偶爾一片獨生的灌木,也被烈日曬得卷起了葉片,就像將要被火烤焦的麻紙片兒,痛苦地在微弱的熱風中晃動著,泛起火苗似的光澤,仿佛劃一根火柴就能點燃。整個叢林沒有見到水源,一陣風吹過,陽光如似火焰撲來,觸及人的皮肉,疼痛難忍。
現在回想起來,逆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精良的裝備,不是充足的食物,而是堅強的精神力量。你相信你會挺過去,你就能挺過去;你要是自己絕望了,就什么都完了,也就什么都沒有了。我之所以自信能挺過這一切,是因為我的生命里不僅有著對埃晨莎深深的愛,更承載著祖國的榮譽。
疲憊地穿梭在林子里,還要強忍著饑渴。兩天的時間里,我們只發了4個香蕉餅和一壺水。除此之外,每個人的肩上,不僅扛著槍,還背著望遠鏡、被囊、子彈袋之類的東西。
林中的塵土被踩踏得沖天而起,彌漫在隊伍的上空,猶如騰起的黃色火焰。我們就在這炎熱燥悶的空氣中行軍,如同鉆進了蒸籠,身上的汗水不等冒出來,立即就被烘干了,嘴唇干得裂開來,滲出來的血即刻便被烤成焦黑的薄痂,鼻子里因為過多地吸進了灰塵而干燥得疼痛難忍。但是,炎熱、饑渴、疲勞,都絲毫減弱不了我們行軍的速度。截至目前還剩下12個點,而時間上還有8個小時,按理說綽綽有余。于是,大家的情緒再一次被調動起來。
……
我猜我大概是在夢中,或許是死亡前的回光返照,所以沒有痛苦,也失去其他知覺了。明明正站在一道峽谷的邊沿商量如何過渡到對岸,怎么眼睛一閉一睜,自己就到了一片綠茵茵的草地上?
這是谷底,茫然四顧,天色柔和,沒有太陽,卻很明朗,遠近都是疏疏落落通體漆黑的樹,虬根彎卷,所有枝葉邊緣都極為鋒利,朝天上指,劍拔弩張,統統都是敢與蒼天斗到底的無畏斗士,不知道是什么怪品種。不過一旦清醒過來,我是再沒有閑情雅致考慮這些。
我側過身去,弗蘭克和于小龍他們也都躺在我的跟前,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掉下來的,而且四個人全都下來了,難道是林中突然響起的那聲虎嘯讓我們最終都不約而同選擇了跳崖,因為實在沒有退路,也沒有充足的子彈可以對付幾只同時撲上來的老虎。
站起身來活動一下,還好,一切正常。我開始搖晃于小龍、弗蘭克。但當我摸到莫本的身體時,心頭不禁一涼,憑直覺,我知道壞事了。
莫本斜著趴在弗蘭克的腳跟處,他的脖子似乎比平時短了,我趕緊把他的身子翻過來,很抱歉,莫本的脖子已經栽進胸腔里了。莫本是頭朝下摔下去的,我試了試他的鼻息,已經停止了呼吸。
弗蘭克只是昏迷,我晃動了幾次,他便很快睜開了眼睛。這時于小龍也醒了過來,大家怔怔地感覺做了一場大夢。
我們三個坐在地上,圍成一個圈,在做著最快的調整。我提議他們把剩下的干糧和水全放到肚子里去,破釜沉舟吧,反正還剩下八個小時。他們倆表示同意,各人便開始收拾行裝。我這邊剛打開自己的水壺,就看見弗蘭克忽地站了起來,他像發現什么一樣,迅即向莫本的尸體走過去。一陣翻動之后,弗蘭克從莫本身上搜出了他的最后半塊香蕉餅和水壺。
我和于小龍都沉默著,但弗蘭克不以為然,他把香蕉餅禮貌性地遞給我和于小龍,我們倆誰也沒去接。
“去把他的武器取下來。”我告訴于小龍,因為即便人死了武器也不能隨便丟棄,這是軍人最起碼的原則。
于小龍慢慢走過去,對著莫本的尸體敬了個筆直的軍禮,然后小心地從他身上解下了武器和子彈袋。
“把他埋了吧?”于小龍問我。
“嗯,埋上吧。”我走過去和他一起開始用工兵鍬挖坑,弗蘭克也過來幫忙,二十分鐘后,莫本安然地躺在了泥土下。
于小龍在地圖上詳細地記下了埋葬的地點,以便軍方領導通知該國使館可以運回尸體。
我們開始順著地圖標定的大致方位往森林的外圍走,截至目前還有6個點沒有找到。雖然距離勝利已經不遠,可是一路上,失去戰友的莫大痛苦還是使我們每個人的心里都蒙上了深深的痛苦與歉意。
當太陽開始慢慢偏西的時候,我們又翻越了5道山梁,找到3個點。我們坐下來合計了一下,認為其余的點基本上沒有眉目了,看著時間將到,我們不得不做出放棄最后3個標記的決定。
“看!看!”于小龍興奮地喊起來,”我們終于出山了!”
我和弗蘭克趕忙向于小龍手指的方向望去,雖然很遠,但隱約看到了湛藍的天空和綠色的平原。
“必須在天黑前趕到下面的高速公路。”我看了下地圖,正前方應該是收攏口,估計“僵尸”派出的收攏員這會已經在某個地點等著了。
看到希望,人才會感覺到累,渾身上下的酸痛和饑渴疲勞,忽地一下子全上了身。如果這個時候問我人生最大的理想是什么,我可能立即就可以說出來,“給我一筐饅頭,給我一張床,我要吃,我要睡!”
一路上踉踉蹌蹌,總算是出了森林。我們三個一路狂奔起來,興奮地向遠處一條銀色帶子一樣的公路跑去。
夜幕降臨,收攏車已緩緩地駛在路上。我們被允許上了車,但依然沒有東西吃。
一小時,兩小時,陸續地按照批次,戰友們都回來了。奧爾特加在駕駛室坐著,粗略地統計著傷亡的人數和小組的成績與時間。
我們小組是時間上最快的,在點數上是第二名,只是失去了莫本,會扣掉我們很多的分數。我們的心情都糟糕起來,不是因為成績,而是為了死去的戰友,可是誰也沒有辦法。
不知顛簸了多長時間,我們才像牲口一樣的被運回了營地。“僵尸”拉著死人一般的臉在宿舍門口站著,惡狠狠地看著我們:“點數在半數以下,出現死亡人員的小組留下。”
我吸了口涼氣,但掃視了一下,發現沒有一個小組幸免于難,全都留在原地。
“所有的人都把衣服脫光。”“僵尸”命令道。
沒有人敢反抗,所有人都赤裸裸地站了一地。
“圍繞訓練場先跑10圈!”
哪兒還有力氣啊,但每個人還是在“僵尸”摁下秒表后飛竄出去了。
在極度疲勞狀態下,奔跑起來有一種發飄的感覺,像是在汪洋大海里沒有目的地漂蕩,我大腦空白地這樣跑完了10圈,相信別人也好不了多少。
跑完之后,我們竟然被允許去教員餐廳,這是到特種旅以來的第一次,大家興奮起來,覺得累了兩天也挺值得,可以飽餐一頓,總比沒完沒了的香蕉餅好多了。
每個桌子上都擺滿了牛肉、烤雞翅之類的食物,剛打開的生啤酒和飲料還泛著均勻的氣泡。別人什么情況我沒有時間想象,因為那一眼下去,我已經口腔里一陣發酸。
優美的音樂也緩緩升起來了,是一支柔美的曲子,我曾經聽過。
“請用餐吧。”奧爾特加走過來,“我知道大家的嘴里已經儲滿了口水,正好可以消化這些牛肉。”
大家還是狐疑地不敢動,看看”僵尸”也露出了從未出現的笑臉,大家在忐忑不安中坐下來。
“大家盡情用餐吧,為你們的森林航海勝利歸來!”“僵尸”打開了香檳噴到我們赤裸的身體上。
已經顧不了羞恥,大家在短暫的轟動中開始狼吞虎咽起來。
“全體起立!”
謝天謝地!我剛剛咽下了第一口。
所有人都筆直站起來了,看著“僵尸”和奧爾特加陰狠壞笑的臉。
“把嘴里的食物吐出來!”奧爾特加命令道。
再沒了笑聲,也沒了躁動,大家明白了,這是在耍我們。
我和他們一樣,戀戀不舍地吐出了嘴里的雞腿。
“你們配吃這個嗎,下等人,婊子的兒子!”奧爾特加壞笑著罵著,并開始向我們赤裸的下身潑灑艷紅的葡萄酒,“滾吧,滾回去吧,滾回你們的宿舍,哦不,你們的狗窩吧!”
我發誓,我經受了這一生不會再遇到的恥辱,如果再有一次,我絕對無法忍受!
2012年4月1日—9日 均晴天
陸上體能強化訓練,異常艱苦,全部隊員出現便血狀況,但沒有治療措施。
附3:寫給埃晨莎的話
我總是會無端愛上自己的痛苦,因為我無法管住如幽魂般的回憶,就像在舔舐自己的傷口一樣,我在一種病態的回憶中,在一次又一次翻看自己慘痛的回憶中尋找過去的虛幻的美麗,或許是極端壓力之下的空虛吧,但我生命的傷痕卻已經開始出現裂口。是什么裂口呢?就是忍不住去想生命里曾出現的某個無恥的畫面。這是一種失落的心態和無法滿足的追尋,我憎惡自己,然而我還是無法控制幻想。
2012年4月10日 晴 使命榮譽
14公里的飛機跑道,何止14公里!足足有20公里。早上8點鐘,我們又被拉到瓦爾基一處廢棄的機場進行體能強化,這兒垃圾遍地,蚊蠅橫飛,一圈,兩圈,三圈……整整全速跑了一個半小時,我的腳上已經布滿了血泡。但奧爾特加上尉對此“很不滿意”,又將我們拉到軍人俱樂部旁邊的沙灘上,進行三米跳和背人跑小組比賽。
背人跑似乎毫無新鮮可言,但對腳上血泡成災的我來說則困難重重,我想如果埃晨莎在這里,她一定會為我治療的,而且非常地愛護和細心,但該死的奧爾特加上尉說這種訓練是不用軍醫出現的,即便重大傷情,也就是打一針封閉就行了。當然這些都會由奧爾特加上尉來完成,這多少讓人不寒而栗。
我差不多48小時沒有睡眠,沒有進食了,頭腦昏沉,饑腸轆轆,根本就沒有一絲力氣,背著與自己重量相同的隊友進行百米沙灘沖刺在28秒內達到終點,看似容易,實則不然,對我來說難度更大,因為前一天爬“懶人梯”時我被摔傷了,身體一直沒有完全恢復。
埃晨莎也沒有去為我的腰治療,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她一定會輕輕地撫摩我,使我在她的溫存中安然睡去。
盡管感覺頭重腳輕,肢體發軟,輪到我上場的時候,我還是全力以赴,第一次跑下來,28.5秒,第二次,30秒,越跑越沒力氣,第三次上場的時候,教官已經辱罵起來:“退縮的烏龜!”
我遲疑了一下,忍了一下難耐的劇痛,橫下心,拼命一沖,整整28秒,終于通過了。這時我聽到了戰友們如雷般的喝彩。
當我踉踉蹌蹌地走到他們中間時,我趴在于小龍的胳膊上便吐了一攤酸水。想吐出別的東西是不可能的了,我的肚子在40個小時之前就已經是空的了。
于小龍問我剛才怎么遲疑了,我說沒什么,反正不是畏懼,更不是失敗,作為一名中國軍人,我不能給國旗丟臉。
而我的心里還有無法說出的,那一刻突然閃現的埃晨莎又何嘗不是我迸發的動力呢!我不會成為她所知道的失敗者。
按照命令接下來的一組是做仰臥起坐。說實話我們在國內做這個都是新兵才有的事,而且這又是在泥漿里面,所以多少有點不適應。最難受的是你起來落下的時候,泥漿子滿身滿臉滿耳朵亂流亂濺,既睜不開眼睛也不敢大口呼吸,因為稍微大意,泥水就會嗆進肺里。這樣的體力消耗是一般訓練時的兩倍,呼吸受到限制使得我們每一次動作都要付出更多的力氣,那種難受勁帶來的體力消耗是無法估算的。盡管如此,奧爾特加還要我們不停地喊“獵人戰斗”這句口號,若是聲音不響就要被連踹帶罵的懲罰。就這樣,我們一直做了一個多小時。最后結束的時候,大家已經分不清楚誰是誰了,除了高矮之分,全是一個樣,泥糊糊的,像農民在土圈里養的豬玀一樣。
奧爾特加走來走去,像是數著他的羊群,自豪得直點頭,一雙擦得很亮的牛皮靴子發出青蛙一樣的“咕咕”叫聲,我估計可能里面進水了,因為我看到他曾把好幾個動作不規范的隊員的腦袋踩進了泥漿里。
晚上,由奧爾特加上尉組織,又進行了一個小時的體能強化訓練。奧爾特加上尉說:“我們的訓練毫無計劃性可言,但完全是在科學的前提下根據個人的興致而進行。”隨后,大墻上張貼了這個階段的訓練成績,我和于小龍都在前五名,這比較理想。
2012年4月29日 陰天
這是幾個月來的第二項讓我不知所措的嘗試,第一次的瓦斯熏染我現在已經習以為常了,現在竟是毒氣測試!
我感覺到了科學家們把幾只白鼠放在瓶瓶罐罐里的那種場景,是的,在這個鬼地方,我們充其量是一些體格大一些、健壯一些的獸類罷了。
我最初還看見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一樣的東西,胸口頃刻間便是一陣劇烈的陣痛,人群像沒有頭的蒼蠅一樣亂撞亂沖,于小龍就在我跟前,但一瞬間我就看不見了,而且失去了知覺,什么都不知道了。有人不停地撞墻來擺脫難忍的痛苦,并“啊啊”地大叫,但卻發不出聲音。我也疼痛的厲害,心口如刀剜的一般,我不停地撕扯著胸前的衣服,眼淚和鼻涕流的滿臉都是。隨后我隱約聽到一聲尖銳的爆炸聲,然后是一片火光,是燃燒彈!我瞬間清醒的大腦判斷出了肉的煳味。
大門突然打開了,人群瘋一般的搶出去,我在渾然的沖撞中便飛了出去,一頭栽倒在地上。醒來的時候,于小龍正躺在我身邊,還在痛苦地扭動著。我頓了一下,掙扎著起來去扶起他,他也意識到不能這個時候倒下來,強忍著站直了身體。我們相互攙扶走過去,站到“僵尸”右側的隊伍中,而站在那里的,也不過就四五個人。
埃晨莎來了,這是我興奮的事情,但遺憾我已經沒事了。因為有兩名委內瑞拉的訓練隊員被當場燒死了,看著那發黑的尸體,雖然這樣的場合沒有太多的恐懼,但我的心里很是一番說不出的滋味。
但我的埃晨莎,她依然那么的安靜,或許在這個地方死人已經不是什么特別的事情了,而我們的隊友也已經犧牲了四名。她習以為常地布置著一切,這讓我覺得心里涼了一下,可愛的埃晨莎,你為什么要選擇在這里工作呢,我多怕你這樣會讓自己以后變的冷漠無情。
可是,我必須理解埃晨莎,醫生總不能對著每個死去的傷病者嚎叫大哭的。埃晨莎還是埃晨莎,她在我的心里不可能改變。
一隊黑人士兵帶著繩索沖過來,不由分說地把我摁倒進行捆綁,我想反抗,但被他們迅速地擒住了手腳,我的身體也沒有多少力氣了,于是他們就把我頭朝下腳朝上的掛在污水坑上方的一根橫木上,我的活下來的戰友和我一樣接下來全都成了這群士兵的“俘虜”。
不知吊了多久,我覺得身子一沉,一頭栽倒在污水坑里,醒來后,已經被扔在了地上。“僵尸”和奧爾特加上尉用腳一個個踩住隊員的肚子,擠壓腹中灌入的泥漿,而且不時地把清醒一些的隊員的頭踩到泥里去,我覺得自己從口中翻江倒海一般地噴出熱乎乎的帶著腥味的東西。我疲憊的大腦近乎昏迷的空白,但隱約能聽見奧爾特加上尉大聲的吼叫和辱罵,鬼還能清楚他問的是什么問題。
又淘汰掉了5名隊員,我和最后勝出的隊員再一次被關進了毒氣室,我除了知道渾身強烈的劇痛,其余什么意識都沒有了。
恍惚中,我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提到了一間玻璃房子里。坐在地上,我翻了翻無力的眼皮,看見奧爾特加上尉向我伸著幾個手指頭讓我辨認,我知道這次是積分制的,努力地判斷出了數字。
現在,我能平靜地坐在電腦前敲擊這些文字,卻無法寫出當時那種欲叫無聲、欲哭無淚,只能拼命張著大嘴喘息的感覺。那時,喊出喊不出已經沒什么具體意義了,關鍵是看脖子上是否有青筋暴起,而如果沒有這些,我或許已經是另外一種命運。
我覺得我一定撐不了多久,一定會被這些人折磨死的。我甚至來不及再去想一下我可愛的埃晨莎,整個中午,我都是躺在污水溝旁邊,“僵尸”說,這樣的強度不算什么。
我確信我已經奄奄一息了,隱隱約約覺得埃晨莎走過來了,但我沒有睜開眼的力氣了,也許是我的幻覺,我只想睡一覺。
2012年5月11日 晴
今天奧爾特加在訓練前公布了伙食方面的最令人激動的消息:即日起我們每天將得到一磅牛肉的能量補充。但發下來的牛肉塊都是帶血的,最多三成熟,奧爾特加說這樣最有利于訓練時對力量的增強,我們無話可說,還是胡亂地就吞下去了。
2012年5月24日 晴天 戰俘審訊
凌晨4時,我們在催淚瓦斯的噴射下接受了一項新的任務:反游擊戰情況下深入敵后的搜捕。我們被分為兩個組,向不同的搜捕區行進。
于小龍和我分開了,他在另一個組擔任首批偵察兵提前出發了。我和另外17名隊員分在一個小組,德國人維爾是這個小組組長。我們負責搜捕安第斯山脈向北綿延的一個方圓大約5平方公里的狹長地帶,當地人叫它雪山,那里駐扎著“僵尸”布置的一個偵察兵班。
5月份的雪山郁郁蔥蔥,植被茂密,寧靜而深沉的散發著哲學家一般的氣質,將搜捕行動放在這樣的環境里,實在有點讓人不忍心。
維爾又給我們進行了具體的任務劃分,劃分的三個小組分別負責前哨偵察、密集搜索和后路警戒。我是前哨偵察分組的組長,帶領另外6個人第一批深入密林深處。根據“僵尸”在出發前的透露:實彈射擊,不計傷亡。我們任何人都不敢掉以輕心,都不敢過分地迷戀于此間的風景。
上午8時,我們仍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發現。8時15分,厄運陡然而至,36號獵人——美國人愛德華·倫突然倒地,一顆冷彈不幸擊中了他的胸部,鮮血瞬間噴涌而出。
憑直覺,這是“敵人”漫無目的的冷射,愛德華·倫只是太過不幸罷了。我示意所有隊員迅速就地臥倒,并通過對話器向其余兩個分組發了同樣的信息。
我迅速爬到愛德華·倫的跟前,愛德華·倫指指他的胸部,他曾經是個外科醫生,他明白自己的傷勢需要做怎樣的處理,只是他的右臂疼痛難忍,行動受到了限制。
我趕緊解開了他的米黃色襯衣,一個彈孔“咕咕”地冒著溫熱的鮮血。愛德華·倫不知什么時候從身上的挎包里摸出一把鑷子來。“把毛巾塞到我的嘴里,謝謝。”他說。我迅速按他的要求把毛巾塞進他的嘴里。愛德華·倫真不愧為一名獵人!他躺在地上,勾著頭看著自己的傷口,然后鎮靜地把鑷子塞進了冒著鮮血的圓形傷口里,他的手轉動了兩下,似乎在尋找彈頭的位置。
我聽到一聲金屬碰金屬的“咯吱”聲,愛德華·倫閉了下眼,似乎要休息一下,但他手里的鑷子一直在那個位置。僅僅停了三秒鐘的時間,愛德華·倫便猛地一抖手腕,我看到他頭上瞬間涌出層層粗大的汗珠。
子彈隨著鑷子翻出翻卷的傷口跳了出來,落在他胸前的子彈袋上。圓形傷口經過一秒的空蕩,便瞬間又被鮮血充滿了,不停地向外冒著熱氣。
外科醫生總有他的一套,白色的藥粉也不知什么時候在他手里出現了,想必出國前他就裝的滿身都是了。愛德華·倫把白色藥粉灑在傷口上,然后我用急救繃帶給他纏了兩圈,他又可以行走了。“不會掉隊的。”他沖我笑笑,“謝謝你的幫助。”
進攻受挫使得我們的速度慢了下來,我們根據地形圖和子彈射來的方向進行了分析,大體判定了“敵人”的駐點范圍。按照布置,我們分組搜尋。我和兩名戰友一路往西北潛行,大約五公里的路程之后,一節破舊的電車車廂映入眼簾。車廂上面插著一面狼頭獵人旗,周圍是密集的鐵絲網,我用望遠鏡仔細觀察了一番,并沒有看到對方偵察兵。
這時,其他兩個小分組已接到信號趕到,經過簡短的布署后,我們決定從西面和北面兩處同時下手。
西面的隊員用鐵鉗鉸開了鐵絲網,但僅僅是幾個圓形的洞口,因為身上背著很多裝備,想鉆進去并不容易。維爾準備用火箭彈摧毀那節車廂,但“僵尸”要求,我們只能活捉對方,而對方可以向我們射擊。這種不公平現在想來更讓人覺得難以接受。
好在有一處缺口被擴大到可以爬行進去的程度,19號獵人——加拿大人本哲閃身而入,他主動擔負了靠近車廂偵察的使命。
我們都隱蔽在鐵絲網外的草叢中。本哲果敢而迅速地向前爬行,他身上的步槍刺刀在陽光的照射下,透過深密的草叢反射出明晃晃的光。突然,一聲慘叫震動了我們的神經,抬頭看時,本哲在草叢里失去了蹤影。
“沖過去!干掉這幫狗日的!”21號獵人——加拿大海軍特戰隊員文特維剛要起身,一陣密集的槍聲響了起來。我們被敵方的外圍人員半圓形包抄。
開始出現機槍的掃射聲,沒有別的選擇了,只能向前沖,維爾看了一眼大家,大聲下達了命令。火箭彈利索地炸毀了鐵絲網,趁著硝煙和暫時的火力壓制,大家一擁而上。
維爾在最前面,一面弓身奔跑一面用砍刀劈砍著遮眼的植物。槍聲越來越密,為了減少不必要的傷亡,維爾下令全體匍匐前進。
十分鐘后,槍聲稍歇。趁著一處著火點彌漫著青煙,維爾一揮手臂,起身向車廂奔去。愛德華·倫依然那么勇猛,他率先沖進了車廂的一處小門,隨后,其余隊員都魚貫進入。我們都被眼前的情況驚呆了:里面根本沒人,只是一串剛剛燃放完的鞭炮還未散盡余煙。
一股紅色的霧一樣的東西飄進車廂,這是麻醉粉末,大家心里明白,但已經無法控制,在強烈的嘔吐下一個個倒下,我們都成了對方的俘虜。
醒來的時候,“僵尸”用他擦的锃亮的陸軍戰靴正踏在我的頭上:“小子,你的表現很糟糕!”我哪里還有力氣回答,而懲罰即將到來。
我和其他隊員一起被架起來扔進一間簡易的審訊室,負責審訊的教官輪番對我們采取毆打逼供。一番折騰之后,我們被關進糞坑,經過2小時的糞便熏染后,我們又被帶到一處訓練場地前,教官勒令我們以最快的時間挖出和自己體型大小一致的墓穴。挖好后,我們被要求躺在里面,隨后被填土活埋。泥土的清香讓我瞬間陶醉,身體覺得一陣輕松,實在太疲憊、太需要大睡一覺了。醒來的時候,“僵尸”說因為窒息昏迷,我是被其他隊員挖出來的,因此要在總體成績上扣去兩分。
2012年6月2日 晴 奧爾特加的表演
“0012號!”奧爾特加高喊。
“HERE!” 14號獵人——英國人羅沙經常緊張,現在又緊張的用上英語回答了。
“雜種!上子彈!”奧爾特加向前兩步照著他的胸口一個正蹬。
“是!”羅沙被蹬得向后一個踉蹌,趕緊又向前兩步標齊隊伍,迅速摘下自己身上背的沖鋒槍,然后從胸前取出彈匣上子彈。
打開保險、向前送槍身、安裝彈夾、子彈上膛、立姿雙手擎槍,三秒鐘的時間,一套利落的動作,做好了射擊前的準備。
“前進!”奧爾特加下達命令。羅沙像豹子一樣竄出去了,躬身向前躍動。
“敵火射擊!”奧爾特加聲音剛落下,一串子彈呼嘯飛來。羅沙以出奇的速度向前臥倒,第一輪子彈射擊完畢。
“敵火解除!”奧爾特加繼續下達命令。
這些雖然都是在國內經常訓練的,但在實彈情況下卻不是經常的事情,死亡隨時發生,大家都凝視著羅沙。
他正重新向前側身躍動。
“射擊!”奧爾特加命令道。僅僅瞬間,在100米處突然出現兩個晃動的人影。盡管時間極其短暫,羅沙還是沒有給我們隊員丟臉,他以不可想象的速度,迅速在行進中射擊,并擊落兩個標的物。
奧爾特加說:“這并不是我理想的效果!”然后,他揮了下手,兩名隨隊出發的厄瓜多爾士兵隨即向沙灘跑去。
“我給你們演示一下射擊的技藝。”奧爾特加傲慢不屑地說。
“報告長官,準備完畢。”一名士兵跑過來說。
奧爾特加揮手讓他們撤退,隨即自己走向前去。
奧爾特加轉身全速躍出。如同一只豹子一樣沖過面前100米的開闊地。在突然的一瞬間,沙地前面處彈起一排鋼板靶。奧爾特加刷地跨步臥倒滑出去,出槍射擊。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
隨著10道此起彼伏被沖起來的沙浪,10塊鋼板靶應聲落地。
左側又是五個靶子,奧爾特加變換姿勢,跪姿射擊,五個靶子應聲落地。
突然又是一個倒空翻的折身回頭,在頭頂掠過地面的瞬間,奧爾特加急速換掉彈夾,抬手射落后面的一排彩色氣球,隨著爆炸聲,奧爾特加穩穩落地,平靜地站在沙灘上。
看著我們驚訝的神情,奧爾特加挑釁地告訴我們說:這才是真正的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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