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之喜

青衣

終于，在生日來臨前的幾天，生活基本可以自理了。雖然還需要處理藥物副作用帶來的各種麻煩和小心隨時復發的風險，但是心情還是像久旱逢甘霖般舒暢。生病之前買下的裙子和高跟鞋因為錯過了季節，嶄新地在衣柜里落寞著，染發劑也束之高閣，任由灰白的新發瘋長。

這場病其實去年夏天就有所征兆，只不過疼痛尚能容忍，而且兩周之內自行痊愈了。所以只是自己貼了幾副傷痛膏藥，繼續踩著高跟鞋每天加班3個小時。作為一個40歲的女人，我實在有些失敗。在這座二線小城里只有一套房、一部車和一個孩子，長年累月地加班，從來沒有接送過女兒上下學，更別說參加她的任何社會活動。貧困的定義不應該僅僅是金錢，而應該是沒錢也沒時間。

公司是一家超過萬人的國企，進公司12年沒有換過崗位，因為工作性質特殊，主要部門都常有交道，部門老總們或多或少給幾分薄面，公司諸位老總跟前也常能露臉說話。外人眼里的我，樣貌能力學歷樣樣都拿得出手，也成功主持了大大小小多個技術項目，這么熱熱鬧鬧拼命三郎似的一個人兒，就是死活升不上去。雖然一直清高地給自己灌心靈雞湯，但是看著同年的、年輕的呼呼地從身邊往上升遷，夜深人靜時內心的悲憤還是像噴泉一樣往外涌。

2月，又一個心力交瘁的項目結束了，我開始高燒不退，這是去年夏天以來第四次高燒。領導說去北京讀個短期班吧，別人都去過了。離開校園多年內心是渴望能再回去的，所以用了大量抗生素把高燒壓下去登上飛機。現在想想，萬事皆是因果循環，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第一次不是因為工作跟其他部門的同事相處，又因為生病失聲而只能聽不能說，10天的啞巴生活豁然發現過去的12年我活得太狹隘和孤獨，好像在一條泳道里孤身奮力前行，水花四濺，沖刺一個又一個華麗的紀錄。現在停下來離開泳道才發現被水花濺到的人感受恐怕不那么好，而我所呈現的工作狂面目也告訴別人“工作就可以滿足我，不必把世俗的待遇浪費在我身上”。意識到真相的我五味雜陳，人的心眼瞎起來還真是天地難容。

我的病痛在高燒之后正式來臨，先是小腿長出莫名的紅包，然后發展到全身關節肌肉疼痛到生活不能自理，抽了幾千塊錢的血也沒說出個究竟。其間工作上發生了幾件事情，最嚴重的是一個涉及運行安全的差錯，我的小團隊成了最合適的背鍋人。新上任的公司老總在我不夠級別的干部大會上點了我的名，依照以往我那鐵血丹心的性情必然四處申述，鬧個人仰馬翻。然而病痛讓我成功地避開了旋渦，等再回到公司時，時過境遷，真相是什么已經不重要了。在中國人的文化里，弱者往往收獲更多的同情，在公司強勢了十幾年完成多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只有這次才感受到真誠的關懷。人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唯有病痛才能改變一個人的性情，因為身體已無法支持我孤膽前行的靈魂了。

在不得不放緩節奏的三個月里，我慢慢學習成為一個“有城府”的人，凡事慢半拍，給自己和別人冷靜思考的時間，考慮合作伙伴的感受和目的。不再是眼里只有任務和時限，減少加班的時間，給團隊更多的信任，給自己更多的寬容。水至清則無魚，物至極則必反，很多糊涂的人未必能力欠缺，也許只是看破不說。感謝上天，對于過去那個一身鋼甲、寒光凜凜的我再也看不下眼了，在不惑之年，以這樣的方式給我最好的啟迪。痛與不痛，得到與失去，未來應該還會繼續在過去的慣性中滑行一段，但是無論如何節奏已經改變，時間會帶來效果，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歡喜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