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說說鬼金這個人吧

十一月中旬的東北小城，剛剛落下一場雨，這多少有些不正常，本應該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卻來了一場雨。早上從工廠里下夜班歸來，因為沒帶雨傘而被雨淋濕，我在手機便簽里寫道：

2016/11/19。雨。夜班歸來。濕。在吊車上閱讀理查德·福特小說集《石泉城》。第一篇。石泉城。

我想小說里的石泉城的經濟狀況跟現在的東北差不多，處于一種工業的衰敗之中，處于一種經濟嚴重下滑之中。而我最近也在思考著寫寫身處這種環境中的人的小說，那種工業衰敗狀態下的人。我在表達現實的同時，也企圖建立一種信心。盡管我知道這可能是徒勞的，對于一個在工廠里干了二十一年吊車司機的我而言又是心酸的。我常常強調吊車司機只是我的生存方式，而寫作又是平衡精神與生存的一種方式，這對于我是好的方式，是一種釋放，也是一種對內心的救贖。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是喜歡“救贖”這個詞語，一看到它我就覺得我像是一個罪人，但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救自己，沒有救世主。就像我這么多年沒有一天不想從軋鋼廠里逃離出來，尤其是經歷過一個個夜班的煎熬，兩條腿軟綿綿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時。那一刻，我是一個被黑夜和機器消耗殆盡的人，只想睡覺。是的，睡覺，無夢的那種，只有睡覺才能讓我養足精神應付下一個夜班的來臨。在這里必須說明的是，從出廠門口的那一瞬間，我就不是吊車司機了，不是那個蒙著工業灰塵的人了，我是一個大嗓門。關于大嗓門，我在整個車間里都是有名的，我需要吶喊，在那些機器喧囂的環境里，我必須大聲喊叫，那些下面干活的人才可能聽得到我的聲音，也因此練就了一副大嗓門。是異化嗎？哦，我不愿意這么去想。回到家里，回到我的書房里，在電腦前敲打著我喜歡的文字，我又成了一個寫作者。是的，寫作者。在那些書堆里，我仿佛找到了自己，那才是真實的我。

這些年，在工廠和家之間，可以說我是封閉的。我期望像我的工友們那樣，喝酒、打麻將、去舞廳跳舞……但胃不好，不能喝酒，麻將不會打，舞不會跳（即使我知道那種舞廳不用會跳）。從這些來看，我是一個多么悲哀、孤獨、無聊的人呀！還好，有文字伴隨著我，讓我的文字在全國各地的期刊上替我嶄露頭角。嘿嘿。一個孤獨的騎士在文學的疆土上孑然獨行，留下鬼金的痕跡和氣味。他的文字里有了金屬的聲音，有了工廠潛移默化的堅硬，但恰恰這個人又是那么敏感，柔軟，甚至是脆弱的。很多人可能會說，我不是一個好好干工作的人，但我可是一名優秀的吊車司機。嘿嘿。不遲到，不早退，偶爾會泡病假。如果不那樣的話，如果沒有寫作的話，這個敏感、柔軟、脆弱的中年男人早就已經抑郁或者崩潰了。所以，我感謝寫作。

我就是那個叫鬼金的吊車司機，我寫小說。

一個吊車司機偏偏喜歡寫作，還寫了這么多年，不紅也不火的，但仍在堅持著，處于一種邊緣狀態。我期望的是，我能多活一些年，能身體健康，能快樂，在七、八十歲的時候，還能寫作。那時候，我已經從工廠里退休了，可以把那么多年浪費在工廠里的時間找回來，留給文字，我喜歡的文字。其實，我常常悲觀，工廠里時常會有因為疾病，因為安全事故，等不到退休年齡就已經……中年以后，我對死亡是恐懼的，這也是我的寫作數量很大的原因，因為我不知道哪一天，我可能就沒了。那種向死而生的心態，一直在我心里面作祟。我只有文字這個平臺，我沒有其它平臺，而且吊車司機也不可能是一個出人頭地的平臺。我看到太多人是依靠平臺混出來的，而不是文字本身。這不是功利心，這是我真實的迷茫。既然老天爺這樣熬我，那么，就熬著吧，我奉陪到底。

對于一個技校畢業就進工廠來開吊車的人，我的寫作更多是依靠閱讀，在閱讀中學習、思考、嘗試和探索，寫出屬于我自己的文字。想想，走到今天，也真是不容易的，其苦自知，這樣自我安慰一下，感覺好多了。所以不要要求我談理論什么的，我不懂，我是在寫作的實踐中找到文學的真諦，那種關于人性幽暗之探索。更多的時候，我把寫小說當成是記日記，其中有我私密的，同時也有我虛構的，真真假假的，反倒有趣，好玩。我在小說里戴著面具，也會偶爾摘下面具。在摘下面具的時候，露出我的孤獨，迷惘，痛苦，甚至是赤裸裸的疼。我用文字營造出一個工廠之外的世界，那是我的精神世界。

此刻，窗外的雨已經變成了雪，白茫茫大地真干凈。哦，遠山已經舉起了白色，雪覆蓋了近處的屋頂。我也許只是那翩然落下的一瓣雪花，再堅硬也會融化，會柔軟，會老，但不會是圓滑的那種人吧。噓，我還要悄悄告訴你們，這個鬼金的真名，是他因父之名，他叫劉政波。其實，這個名字還是當年他的祖父給他的命名，什么意義，不知道，直到祖父去世，他都沒有問過。多么平凡的一個名字，沒有“鬼金”這個名字響亮。人世蒼茫，白駒過隙，你們能記得“鬼金”這個名字就夠了。也許某一天，老天爺看這個孩子太苦了，九九八十一難已滿，不讓他再開吊車了。那時候，“鬼金”會有更多的時間寫作，也許會讓這個名字帶著金屬的聲音，變得鏗鏘起來。

凜冬已至。

我寫，我堅持，直到世界的盡頭。那微暗的火，閃爍著，猶如現實世界黑暗中的鬼火。哦，有些恐怖。哈，我懷著一顆黑暗之心，抱著鬼火在這個世界上取暖。

責任編輯 夏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