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少女情愛心理的精微呈現

陳振華

評論家出身的青年女作家劉鵬艷近幾年在小說創作方面取得了驕人的成果：中篇小說《紅星糧店》位列2013年度中國小說排行榜第二；短篇小說《月城春》斬獲2016年紅豆文學獎；多篇小說被全國權威文學刊物全文轉載。最近，作家的藝術野心亦進一步“膨脹”，《月城春》《蘇幕遮》《鵲橋仙》自成一個系列，將作家的悲憫情愫和人文關懷聚焦于銀屏老街殘疾人的生存世界和情感世界，探幽燭微，原生態地還原了他們的在世情狀，精微的敘事抵達了人物心靈世界的每一絲悸動、每一寸褶皺。小說也因此獲得了相應的心理深度和別樣的情感維度——短篇小說《鵲橋仙》自有其不俗的敘事品質和藝術呈現。

美少女“小花”五歲時因為尋找哥哥發生意外，導致高位截癱。哥哥小兵因為靈魂的負疚而離家出走，二十年杳無音訊。疼愛她的爸爸也身心憔悴撒手人寰，將她孤獨地拋擲在人世間。母親日漸滄桑衰老，忍辱負重地將她一天天拉扯大。小說從高位截癱姑娘小花的生存狀貌開始寫起：昏暗的光線，逼仄的空間，輪椅上孤寂的時光，每天只有通過哭泣宣泄內心的委屈、痛苦、悲傷和怨憎。哭泣成了她生命賴以維系，緩解痙攣疼痛麻木的唯一通道，哭泣也成了她生命存在必不可少的儀式。之后，小說追述了小花五歲癱瘓前的天真、爛漫、快樂的時光。癱瘓前的時光越是快樂、生機勃勃，越是反襯出癱瘓后的孤獨和悲傷。悲傷是年輕女子必須的功課，更是高位截癱的美麗姑娘小花每天的必修課。

當昏暗的天光照到五斗櫥倒數第二個抽屜的時候，母親在緊張疲憊的勞作之后，就會回到她們居住的昏暗老屋。母親推著輪椅，帶著小花到戶外看看，這是小花每天幾乎固定的“放風”。草木成蔭的季節到了，萬物經過冬的貯藏和醞釀，開始蘇醒了，同時蘇醒的還有小花幽秘的情愛世界。渴望愛情是每一個人的權利，即便小花高位截癱，但她依然有憧憬白馬王子的夢想。許是人的青春本性使然，許是因為小花于無聊孤寂中看青春愛情劇，被劇中浪漫唯美的男女相遇所感染所蠱惑。命運無論多么巍峨獰厲，也難以遏止愛情心理的蓬勃生長。近幾日“放風”，小花總覺得被一種目光所追蹤所籠罩，無法擺脫也難以自拔。望月橋，是最適合愛情邂逅和生長的地方。柳永的一曲《鵲橋仙》將愛情描摹得多么纏綿悱惻又哀婉動人，小花也有權利擁有屬于自己的《鵲橋仙》。小花證實了目光的存在：清亮的眼睛，卡其色長褲里的修長的雙腿。這令小花日思夜想，甜蜜祈盼，薄暮時分的一兩個小時的體驗足夠她嗍吮咀嚼一天一夜。然而這又讓她肝腸寸斷，痛苦痙攣，這可能嗎？這是真的嗎？小花不忍心拆穿唯一一次有對象的美麗童話，讀者也在拭目以待這樣凄美的愛情是否是真實的虛構。這里，文本巧妙地設置了雙重期待，主人公小花的心理期待以及讀者的閱讀期待——接下來，這將會是怎樣的過程，怎樣的體驗，怎樣的結果？作家夠“殘忍”，于此，劇情陡轉直下。清俊不凡、踏橋而來的豐神朗逸的男子不是她的夢中情人，而是她失去音訊二十年的親哥哥小兵！他的忽隱忽現只是因為心靈的罪愆和無法直面的愧疚。這徹底葬送了小花的內心渴盼，也徹底顛覆了讀者的閱讀期待。是驚喜？是難過？是怨恨？是幻滅？還是絕望？小說作這樣的情節設計，已不僅僅是作家的藝術匠心了，而是“形式就是意味”，“情節就是主題”。

“對日常生活所特有的那種無意義的或偶然的細節的包容成為證明故事‘真正發生過的證據”，華萊士·馬丁的告誡不無道理。《鵲橋仙》在細節處理方面非常到位，顯示了作家深厚的藝術功力。比如，當小花在輪椅上外出正煩惱著自己命運乖舛的時候，一只蛾子飛撞到小花身上，小花用手掐住蛾子且捻碎它，即便褐色的黏液和翅粉污了她白玉般的手指也在所不惜。這個細節充分揭示了小花內心世界對命運不公的強烈忿恨。母親給小花買了一個水紅的發帶，小花則認為俗不可耐。母親詢問小花開塞露是否夠用，這讓小花漲紅了臉，母女倆有關開塞露是否夠用產生了爭執。望月橋邊遭遇追蹤的目光和青年才俊，回家后小花主動要求洗臉，梳妝，平靜的臉上如嬌花照人。這些細節也進一步映射出處于相思狀態中的女性極其幽微隱秘的戀愛心理……小說篇幅雖短，但細節的真實卻無處不在。這些細節的真實性營造出小說的逼真性或小說的真實感。由此，小說中“殘缺”少女復雜幽昧的情感世界和戀愛心理得以纖毫畢現地展示。

小說的成功還在于文本敘事的清明流利，在于小說語言的古典意蘊與現代氣息的完美契合，文本將宋詞的悠遠意境和當下世俗的生活串接起來，既不失審美意蘊，又能緊貼現實生活的煙火氣，在小說美學方面尋找了一種恰當的平衡。一個優秀的作家，必須要找到屬于自己的言說方式，這篇小說里，作家繼續沿著《月城春》《蘇幕遮》的路數，邁出了更為堅實的步伐。這既是作家劉鵬艷的敘事自覺，也是她藝術信心和“野心”的進一步展露。

在當代文學中，觸及殘疾人題材的并不鮮見，比如史鐵生的《命若琴弦》，閻連科的《受活》。這些作品深刻地觸及了殘疾人的生存狀態，但深度觸及殘疾青春女性情感世界和戀愛心理的并不多見，《鵲橋仙》細致入微地走進小花的情愛及其心理世界，其開拓性的意義和原創性的價值不言自明。

責任編輯 白 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