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鵲橋仙

2017-06-20 08:39:27劉鵬艷
安徽文學 2017年6期

劉鵬艷

她身子不自在,躺在這兒有二十年了。二十年是個不短的日子,從春到夏,從夏到秋,從秋到冬,再從冬到春,得轉二十個來回。光是這么念叨一遍,恐怕性子急的人已經不耐煩了,但她卻躺在這里,念了二十年。窗口的鐵柵格子,她也數了無數遍,從上到下,或是從下到上,整整十二根。這二十年,她就這么躺在這兒,眼巴巴地念著日腳,數著鐵柵格子,有時看見那十二道欄桿橫切的天空風云變幻,她就知道,銀屏街上陰了天。

屋里越發暗了,整個下身像被水泥灌注過一樣僵硬地疼痛著。這種舊格局的老屋,采光總是弱到氣息奄奄的地步,建造的時候好像不懂得通透的道理,離開窗子尺許,空間就晦暗下來,若是要做些仔細活兒,白天也得開燈。但住在銀屏街上的人,哪里又舍得光天化日的去點燈呢?她痛得麻木了,嘆息一聲,微弱而隱晦,如同那漏進來的天光。母親要到半下午才得空回來看她,她就只有躺著,眼睜睜地瞪著更漏天殘。一抹云從窗框子里飄過,被無形的大手摶捏成小人兒的模樣。她皺著鼻子笑起來,嘰咯有聲。那帶著幾分譏誚的笑容散發出化瘀通絡湯的苦味,配合著空氣中塵埃的微粒四處彌漫。

她是好看的,她知道。床頭就有一面翻蓋的小圓鏡子,即使不下床,她也可以看到自己姣好的容顏,像花兒一樣。小花,父母給她起了這名字,美得生機勃勃。五歲之前,她也確乎是生機勃勃的,愛跑,愛笑。那時候她笑得明朗而無辜,不似現在這樣,因為扭曲的命運而長出怨毒的皺紋。五歲的她一笑就開出一朵花,把整條銀屏街都開滿了。五歲的小花覺得銀屏街長得不得了,從這頭到那頭,從前街到后街,得瘋跑上一下午才能盡。傍晚時候端上飯碗還能跑上一截兒,碗里有米飯,臥著切成段兒的炒豇豆,配著肉末,還有一勺燉蛋。小花端著碗,小兵也端著碗,銀屏街上差不多大的小孩子都端著碗,一邊跑,一邊笑。小兵總是跑在她前面,他個高,腿長,跨出一步她得倒騰出兩三步才能攆上。他跑遠了,就停下來,邊往嘴里扒拉米飯,邊候著她。他嘴角上掛著肥白的米粒,將掉未掉的樣子,大口咀嚼,筷子抄下去,掀起來,三口兩口,飯碗就凹下去了。小花不行,她用鋁制的小勺子,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一口才那么一丁點,小兵老是笑話她。母親在身后喊,別跑,慢慢吃!其他小孩子的母親也都這么喊。但沒有一個小孩子理會,他們都是一邊跑,一邊笑,一邊吃。

五歲的夏天就是這么快樂,每一個傍晚他們都是這么度過的,霞光絢爛得像一匹錦緞,披在蹦蹦跳跳的小孩子的身上,怎么抖都抖不落。小花到現在還記得她蹦跳的碗里爛熟的豇豆肉末和黃澄澄的燉蛋。燉蛋是母親特地為她和小兵做的,一個雞蛋,半碗水,嫩汪汪的,像水豆腐,小兵一小勺,她一大勺。小兵不計較,小兵說你是女的。小兵還說,我比你大。做哥哥得有做哥哥的樣兒,小兵處處照顧著小花。小兵三歲的時候,抱著滿月的小花滿地跑,母親嚇得臉都綠了,拍著床沿說我的孩,你慢點,別摔著妹妹。小兵滿不在乎,摟著襁褓說,不會摔,摔我,不摔妹妹。

這些都是母親和她說的,說得有鼻子有眼,但她不愿意相信。她寧愿相信八歲的小兵是個皮猴子,上躥下跳討狗嫌,整天給爸媽捅婁子,一條街的人都厭煩他。她是他的小尾巴,他嫌她,想著法子把她丟下,自己好跑出去瘋玩。他待她既沒有耐心也沒有愛,巴不得甩掉她這個累贅。那天,發生了那么一件大事,倒是個絕好的借口,他終于可以不負責任地跑掉啦。母親老是小心翼翼地問她,還恨你哥不?恨不恨的,都二十年了。她沒所謂地說。

其實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齒,刻骨銘心,他那么一跑了之,就把她這個癱子妹妹徹底丟下啦。她奮力地抬起手,把小圓鏡子扔出老遠。其實哪里有多遠呢?她手上從來使不上力氣,鏡子在幾十厘米處軟軟地落下來,因為毫發無損而顯得冷冰冰的。她再不愿看那張臉,太逼仄了,尚未開放就枯萎的顏色,好看有什么用呢?她雙手蒙住臉,嚶嚶的哭聲溪澗一樣流出來,逐著落紅,一片片花瓣凋謝得驚心動魄。她習慣了哭泣,就像習慣痙攣和疼痛。痙攣和疼痛都不由自主,只有眼淚任隨調度,安慰著她獨狼一樣徘徊在地獄邊緣的恨。除了哭泣她還能做什么呢?照那些不相干的人冷漠的看法,既然已經二十年了,她倒是應該習慣自己是一個高位截癱的苦命女子才是。但是寂寞、委屈、憂傷、感憤,這些情緒都是需要流淌的,沒有眼淚,怎么讓它們從身體里流出去呢?

五歲那年的夏天真是快樂啊,她能跑,還能跳著去夠老梧桐樹上的葉子。梧桐樹飄著絨絮,迷了她的眼睛,她哭起來,去找哥哥。可是哥哥總也找不著,她哭得越發傷心,哥哥來,哥哥來。一面哭著,居然也還能跑。她那時真傻,要是能跑,干嘛還要哭呢?一個人有兩條好腿,能跑能跳的,她哭什么!

眼淚漫上來,把娟秀的面龐劃出兩道白亮的痕。指縫已經不能阻擋它們的漫漶,她索性讓它們靜悄悄卻是洶涌地沖決下枕巾。無聲的哭泣在暗下來的舊屋宇里顯得很黏稠,幾乎沒有什么力量可以攪動沉滯的空氣。堵得慌,她開始喘息,大口大口地吞咽眼淚。朦朧中她還用眼角的余光丈量了一下悲傷的距離,光線落到墻角的五斗櫥上時,準確地說是五斗櫥的倒數第二個抽屜時,母親就會回來了。她還有時間。

一個人的時候她總會哭一場來讓自己好受一點,悲傷是一個年輕女子必須的功課。她從小說和電視劇的女主角那里找到凄美的共鳴,雖然還沒有談過一場戀愛,甚至沒有得到過一個男子的愛慕,但這并不妨礙她虛構一場曠世的愛情以及隨之而來的美麗的幻滅。高位截癱的身體總是能讓她從虛構的愛情中驚厥地醒來,為一段精致繁復的白日夢杜鵑啼血般哭出體內全部的精血。

母親就要回來了,她漸漸止住哭泣。蒼白的臉龐上掛著一朵暈紅,那是情感退潮時遺留的一小截證詞,昏弱的囁嚅。

沉重的腳步聲,近了,在門前慌亂止住,鑰匙插入鎖的心臟,焦灼地頓了一下,轉動,門被煩躁地打開。母親的聲音,疲憊,潰亂,夾雜著充血的柔情。

小花,等急了吧?我洗洗手就推你出去。她哼了一聲,并不作答。

母親腦后的一撮白發刺眼地晃在稀落的光線里。她覺得母親老得不像樣了。不如剪個短發,干凈利落。她對母親說過的。但母親嫌麻煩,三天兩頭要上理發店。母親的借口。前街老魏的理發店現如今也漲價了,一個月剪一次頭發,一年要多花兩百塊。

什么都漲價,母親抱怨,襪子、胸罩、洗衣粉,味精、豬油、小白菜,沒有一樣落下。偏母親的力氣沒漲價,她的東家老是對她嘀咕生意不好做,雇不起小工了。但凡有個指仗,母親也不能這么沒黑沒白地操勞,她的丈夫去年死了,女兒又是這樣,她有時想想就心灰意冷,卻不能平白地去尋死。她死了,她的女兒也不得活,她造的什么孽!

自來水嘩嘩的,她聽見母親在搓肥皂,指縫里的泥灰簌簌而下。五十出頭的老婦人頂著剝蝕的歲月和不穩定的血壓,每天跟在后街的泥瓦匠老張屁股后面打臨工。老張是父親的朋友,他帶著母親做活,有照顧遺孀的意思。最近他們在給附近的一個單位砌院子,包工頭嫌老張敷衍他,找來個半老太太。大姑娘也不愿干吶。老張涎著臉回了那么一嘴。倒惹得母親臉紅了。

母親總覺得日腳難捱,她好賴佝僂著身子撐爬下去,不至于把日子摔稀爛。只是姑娘跟她置閑氣,她有點受不了。干點別的什么不好?姑娘手上雖沒什么力氣,倒會摔摔打打,給她臉子看。先前她挪姑娘下地的時候,姑娘就故意磕碰自己,把身上弄得青青紫紫的,數落后街那老鰥夫的不是,說他和老魏理發店里的洗頭妹也能勾搭上。個貨!姑娘牙縫里齜出這句。她又是心疼又是氣惱,偏還說不出話來。

姑娘雖癱了,心氣卻高,也是她夫妻兩個寵溺的,自打出了那件事,她夫妻兩個全部的心思都撲在姑娘身上,冬天按摩,夏天翻身,沒叫一個褥瘡敗壞過姑娘。先還沒出事的時候,他們就慣著她,他們家女兒比兒子金貴得多,舍不得一句重話。后來一個聰明漂亮的姑娘好好的癱了,他們更覺虧欠她,雖然小門小戶的,倒受不得半點委屈。

她爸沒了。母親呆呆地想,不怨她計較。倒是老張低眉順眼地來討聲色,母親覺得不大好意思。論年紀也還般配,就是不知他愿不愿意養她的癱姑娘。扯得倒遠,母親扇自己一個耳光,訕訕的。姑娘先老大不情愿呢,還說什么后話!確實得了老張的照顧,母親心里明鏡似的,他徒弟看在眼里都不忿,打下手沒這么個輕巧法兒的,還常缺工時,因為近,她常跑回來看顧姑娘。

但姑娘不領情。姑娘說你回來做什么?我腿腳雖是不中用了,咱還有一雙手呢。有一回竟真趴在地上,兩只白生生、軟綿綿的手臂硬撐著,拖著殘軀衣衫不整地一寸寸往前挪,跟個肉蟲子似的。母親當時就抱著姑娘哭開了,她看不得自己的心肝這么受糟踐。

母親把姑娘抱到輪椅上,姑娘的身子像扭股糖。這輪椅她也不稀罕坐,樣式蠢笨得很,一點不襯她白皙的皮膚和嬌小的身材。那是父親的手工,當時做木匠的父親拆了一輛舊自行車的兩轱轆,不倫不類的,橫豎安在一把椅子上。現如今她又到哪里向父親撒嬌去?只得由母親別別扭扭地推她出來,推到初夏的五點鐘里。

草木成蔭的季節了,微風亂了薔薇,楊絮飛上橋頭,處處都是生機,像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她一笑就開出一朵花,把整條銀屏街都開滿了。那時銀屏街上還沒什么機動車,跑出租的凈是三輪兒,人力的,從這頭蹬到那頭,一塊錢。青石板的路面不經軋,好幾十年了,每一塊石面都四分五裂,下雨天坑坑洼洼一潭潭地積著水,黃泥濺到幾米開外,的士不肯進來,就得搭三輪兒。父親帶她坐過幾回,顛得她咯咯笑。蹬三輪兒的就回過頭來送奉承話,說這小姑娘將來一準兒是個有福氣的人。

想起那個蹬三輪兒的,她就覺得氣憤不過,好像他當初胡謅一句,才把她陷入了不幸的境地似的,可這會子她去哪里找他出來和巍峨獰厲的命運對質?倒是有只沒眼力的蛾子飛過來,撲打著翅膀就往她身上撞,她正煩惱著整個的人生,伸手就掐住了它。你也欺負我手軟腳軟的。她睜圓了雙目用力捻著它,褐色的黏液和翅粉污了她白玉般的手指也在所不惜。

捻死了蛾子,她心里一陣暢快,可也就那么一陣子,她又怨起母親給她買了一只水紅色的發帶。外面起了點風,吹得人蓬亂起來,她掏出口袋里的發帶束頭發,卻發現它紅得那么俗氣。

現在哪有人系這樣丑的發帶啦?她蹙眉顰目,簡直不可忍受母親的愚蠢。

母親訕訕的,你不喜歡我給你換去。

又能換出什么好東西來?她曉得這是后街地攤上的貨。

晚上想吃點什么?母親推著輪椅,討好般地朝坐在輪椅上的她探探身子。

吃不吃的,餓不死就是了。她也曉得自己答得好沒意思。但這些混話就那么脫口而出,抓都抓不住。

母親的臉色不好看,不用回頭她也知道那種虐心的枯敗顏色。就這樣,誰都不好過,日子似乎才好過一些。一咬牙,她又把手指上的污漬死命地搓搓,沒眼力的蛾子,死得其所。

街上三三兩兩的有人打招呼,都是老街坊。對于這對母女,自以為好心的人們帶著慣常的嘆息的表情,她尤其憎恨。這些人倒還不如那個姓張的老鰥夫,下流得直白而懇切。

修鞋的老趙在她們路過他的攤子時,揚了揚下巴,出來遛啊?

你生意好。母親朝他笑笑。

她心中不忿,遛狗嗎?她十分痛恨老趙的措辭,也痛恨母親殷勤的搭訕。一個寡婦。

她們繼續往前走,來到望月橋。這座橋倒還是青石條板砌就的舊風貌,前些年銀屏街上鋪了柏油后,剩下的老石材的玩意兒就只有這座橋了。橋上生了上百年的蒼苔,很有些斑駁的古風,橋拱上繞著葳蕤的爬山虎和紫藤,春夏尤其爛漫,望之風吹橋動的樣子,生動得很。她便戀戀地望了一眼,有聲有色的,只是脈脈不得語。這橋她是上不去了,五歲后她就沒上過橋,那臺階跟天梯似的。有人從橋上過來,或是過去,抄近路去往哪個方向。人們形色匆匆,很少注意拂堤楊柳,隔岸煙花。但她看得仔細,一草一木皆纖毫有序,心里悄然生長著萬物的故事。

橋是古橋,見慣風流人物,閱盡天地造化,自然就有了靈氣,她對它,又不比草木枯榮,多少竟存著那么一點優柔的寄托。橋身拱出一道虹的意趣,連著銀屏街和對岸的水墨蘭庭,橋那邊住的都是這座城市里的精英,開小車,住洋房;橋這邊呢,是老城區里等著拆遷的最后一個棚戶區,販菜的,洗腳的,賣老鼠藥的,貼小廣告的,凡下九流都在這里租個便宜。有時她的眼光自然會穿過橋去,看到那高聳的直插到穹窿里的寫字樓和高檔住宅,關于愛情的想象就具象地定格在這個場景里——某一位出入水墨蘭庭的青年才俊,會在望月橋下邂逅春水含笑的她也說不定。想想也覺得驚艷。絕望的驚艷。

她猛一激靈,驚厥似的回過頭來。一樹繁盛的紅葉李掩住了更遠處的風景,并沒有青年才俊。但她的心忽然開始怦怦地跳起來。有一束目光,年輕男人的目光,她幾乎可以肯定他就在那樹紅葉李的后面,熱辣辣地凝視著她。

一簇常夏石竹在她腳下開得爛漫,稍遠處還有幾枝玫紅的月季和橙黃的美人蕉,熏風徐動,花香使她暈眩起來。

媽,咱們回吧。她胳膊搭在扶手上,嬌羞無力地支著腦袋說,像是誰家墻頭的薔薇,不經意被風吹亂了。

天還早呢。母親料想她悶了一天,這會子才得空推她出來,幾乎算是放風了。沒成想姑娘心里有份濃濃淡淡的計較。

回吧,也看夠了。她提高了聲調說給母親聽,一多半倒是說給樹后頭那雙眼睛聽的。

母親只得推了她往回走,邊走還邊打問,開塞露用完了沒?前兒我往藥屜子里望了一眼,像是不多了,要不順道去藥店買點。

一句話把姑娘憋得紅頭漲臉,恨不能拿開塞露往母親嘴里塞,直拍打著蠢笨的輪椅嗔道,你哪里就用得上許多?

母親還在叨咕,我且不用那個呢,姑娘早支開話說,不如這樣的好,后街買兩個燒餅,也懶做飯。

母女兩個閑話著去了,紅葉李后頭似有人似無人的,深紫紅的葉子嘩嘩晃了兩晃。

隨后兩日,她總疑心有雙眼睛在不遠處盯著梢。凡母親推她出來,便能看到。說“看”也不確切,她是感覺到他的無所不在,柔情的目光幾乎要化作一只編得密密的篾籠子,兜頭把她罩在里面。她無端地覺得受到了保護,如果真有那么一只籠子。

說起來,癱瘓倒使她的身體長滿了秘而不宣的觸角,感官竟敏銳得叫健全人害怕,常常能從某些細微末節得到重大的發現。她可以從蟑螂遷徙的方向辨別鄰居家夫妻房事的頻率,僅僅憑借空氣中的水分子就能捕捉到整條銀屏街上的風云變化。如老魏理發店里的洗頭妹,她曉得租老趙家披廈的那個小瘸子惦記著她,并因此嫉恨上了有閑錢去老魏那里做全套的老張;大明子的媳婦,從不描眉畫眼的,任誰都說本分,先還沒跟那個送快遞的跑掉時,她就已經猜出七八分來,果然后來街坊四鄰都拍著大腿嘆絕,統統的走了眼,獨她一個人抿著嘴兒笑。其實她一天能給推出來看多少?聽多少?不過是接收頻譜似的捕捉到了空氣中那些細若游絲的曖昧振動,某種隱秘無形而氣味幽微的律動使她興奮著,感受到四面八方的涌動填補了枯槁的日子,多少比一只撞到懷里的蛾子或墻角吐絲的蜘蛛推波助瀾了她對死水般生活的欲念。

夏蔭愈盛,夏花如熾,她的心情也好起來,連如蛆附骨的疼痛也不那么難忍了。心思敏捷明銳如一頭小鹿的她,越發篤定有那么一雙眼睛,在暗處凝視著如花美眷,銀漢迢迢偷渡。慢慢地,她到望月橋邊,那眼睛就跟到望月橋邊;她到老趙的修鞋攤子,那眼睛就跟到老趙的修鞋攤子;她回家,那眼睛就駐在她們家門外。那眼睛清亮有神,料想主人亦清俊不凡,她心里守著那么個踏橋而來的豐神朗逸的君子形象,總值得優柔地等上一整天。日子于是平添出幾多粉紅的酸甜之味,也不知加了什么佐料,能嗍能吮,可咀可嚼的,把個平常的夏天撐得汁液飽滿、酥嫩柔韌。再出門時,她暗暗把床頭那只翻蓋的小圓鏡子揣在衣兜里。

一,二,三,四,五……她數著輪椅轉動的圈數,一手拿著帕子,輕輕咬在嘴里。多時她就數過,他距她不遠,但也不很近,總是隔著兩三棵間種的行道樹。她的輪椅得轉上二十圈吧,這使得他們的相遇有了一種年輪的隱喻。多么漫長的等待。

她曉得他就藏在她的身后,隔著木質的輪椅背,隔著母親略發福的身體和三兩棵飄著絨絮的梧桐。風調皮地吹來,她一下子被絨絮迷了眼,只得掏出小圓鏡子,拿手帕按住那即將恰到好處地紅腫起來的眼睛。不經意地,鏡子稍側了側,角落里果然就有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男人。白色的暗條紋襯衫,齊齊整整地掖在卡其色長褲里,顯得一雙腿尤其修長。她臉紅了,心里怦怦跳得難受。

求證了這件事之后,她便默允了自己做一個更具象的白日夢。背后那雙年輕男子的眼睛,使她暫時忘記了與母親之間的別扭。母親和老張是好是歹,一時離她遠了,遠到老張可以大大方方地上門,邀母親一起去工地。這時她只盼著母親遠遠地去了才好,留下她一個人倒可以清靜地想念那雙眼睛。他和她仿佛有了約定,光線漸薄時他來看她,直到暮色蒼茫,她的影子嵌進門框里。那一兩個小時成了她日思夜想的甜蜜祈盼,嗍吮咀嚼一天一夜,還是甜得受不了,不能更多了。

然而又不全是甜。

她想了一千遍一萬遍,從清亮的眼睛,想到卡其色長褲里的修長的腿,那么一雙健美的腿!她想他跑起來一定像風一樣快,一躍而起的姿勢顛倒眾生,她想得摧肝斷腸,心里奔跑的都是他矯健的影子,不由得嘔出苦水,全身都痛苦地痙攣起來。她垂淚了,翻蓋的小圓鏡子放在床邊,模模糊糊的,映出天花板上泛黃的水漬。她逼迫自己還是拆穿美麗的童話吧,唯一一次有對象的虛構。他和她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漸漸軟下來的陽光穿過十二道鐵柵格子的窗臺,射在墻角五斗櫥的倒數第二個抽屜上。母親回來了,還是那么急匆匆的,但臉上多掛了幾分輕松的笑容。

小花,等急了吧?我洗洗手就推你出去。

水聲嘩嘩的,她忽然叫了聲媽,你扶我洗把臉。母親詫異地甩著手上的水珠,端盆過來,絞了毛巾遞給她。她拿梳子細心地梳著頭,風平浪靜的臉上嬌花照水。母親心里忽被什么尖利的器物刮了一下似的,怔怔地一嘆,這么好看的閨女喲。

她叫母親推她去望月橋看看。

媽,我在這兒坐會兒。她拿蔥白的手指絞著烏黑的發梢,讓母親自去逛。昨兒在老趙攤子上擱了一只掉跟子的鞋,那會子老趙忙得抬不起頭,說好了今兒去取的。母親便叮囑幾句,轉身去了。

她在初夏甜潤的空氣里略抬了抬頭,微微閉著目,深深地吸了口氣,似乎打開了全身的毛孔。她的睫毛長而彎,美好的側影完全暴露在日思夜想的那個人面前,呼吸之間都能夠感受到彼此了。靜悄悄地,只聽見石榴花綻開的聲音,生命力極強的迸裂。有微微的風,傳遞著美麗的秘密的消息。幾只雀兒滴溜溜轉著小眼睛,卻不啁啾,伙同著這個非同尋常的秘密似的。她只等他出現了,哪怕一句話。

分分鐘過去,他還是不肯出現,就像從來沒有過這樣一個人。她有些傷心,他不比她更有勇氣。是了,他只接受她的美,不能接受她的殘缺。她幽幽嘆了一聲,像是仍還敞亮著的天空上朦朧升起的淺白印兒的月亮。

唉——

一聲輕嘆,她嚇了一跳,除了她的自憐,竟還另有出處。紅葉李繁盛的葉子后頭微風輕動,似有人似無人的。

出來!她喝他。

卻無應答。

猛然地,哇啦一聲哭,只聽撕心裂肺地喊,果然是你個小沒良心的!

母親從紅葉李后頭披頭散發地出來,一邊哭叫,一邊死命撲打一個人,手上還擎著昨兒送去老趙攤子上的舊皮鞋,直往那人身上撲砸。那可憐的人兒被她逼得一步步退出來,白色暗條紋的襯衫上橫豎幾條鞋底子印兒,也不還手,也不回嘴,愣手愣腳地只是踉蹌著倒退,腳下絆得好不狼狽。

任你死在外頭,我也不做指望,強著沒生養過這么條白眼狼,如今又跑回來做什么!母親邊打邊罵,止不住地滾下淚來,你只怕你爸打你,我曉得的,單等你爸死了才回來,看我們娘兒倆的笑話……嗚嗚,你個老東西倒走得痛快,賭氣不看一眼你的小畜生吶,嗚嗚,你那小畜生到底回來了呀……母親顛三倒四地哭罵著,到最后竟恐怖地笑起來。

她怔在當地,一時腦子里短了路,怎么也想不起來那人的出處。

風又起了,地上落葉紙屑都攪上天,她面前好大一個風旋兒。梧桐樹上落下的絨絮尤其猖獗,簡直是洶涌地往她眼睛里撞進來。噯喲,她叫,噯喲……恍恍惚惚地,小花的噯喲聲好大。眼睛迷了,小花叫,哥哥來,哥哥來。哥哥不來。她眼睛痛得哭起來。

她一手端著小碗,一手揉著眼睛,哭著向前跑,連鋁制的小匙掉在地上也恍然未覺。眼睛痛得厲害,顧不上東南西北,她只是跑,似乎無論往哪個方向跑,哥哥都應該在前面不遠的地方等著她。誰知道前面并不是哥哥,砰一下,她撞在一輛輪子上濺滿黃泥點的“小面包”上。“小面包”,人們給它起了個這么可愛的名字,怎么會那么兇狠地撲到她身上呢?把母親給她新裁的花裙子都弄臟啦!小花還沒來得及生氣,甚至沒來得及張開眼睛,就已經輕盈地飛翔在五歲那年的夏天里。她手里的小碗撲跌出去,堆滿豇豆炒肉末和燉蛋的飯碗蹦跳在萬丈霞光的街道上,與老街坊們的驚呼聲噗嚕嚕滾作一團。彼時梧桐的絨絮舞蹈般飄滿黃昏,依稀聽到哥哥尖利的嘶喚,小花——

這句話之后,哥哥卻沒有再出現。二十年過去了,她和母親、和這條街上所有的人,都以為他消失了。那之后銀屏街上的車就漸漸多起來,孩子們也都被受了驚嚇的母親們趕回家里吃飯了,好像她的劫難是一個休止符,結束了這條街上的孩子們披著霞光爭相追逐著吃晚飯的舊時光。

撲通一下,她聽見什么重物蹾在地上的聲音,像是一麻袋豇豆垛在面前。吃不下呢。她想,這得多少個傍晚,她捧著堆滿豇豆炒肉末的小碗兒,才能把這些豇豆吃完?隨后是啪啪啪的聲音,像是誰在往墻上拍雞蛋,拍了一個,又拍一個,半天不斷。天,這得讓媽做上多少碗燉蛋呢!她想不出,實在是想得頭痛。她覺得自己的腦袋就像那只堆滿炒豇豆和燉蛋的碗,一把鋁制的小匙插在里面,飛快地攪動著她混合著血肉和腦漿的記憶,讓她天旋地轉。

她努力地睜開眼,想看清楚眼前的一切,但是努力那么徒勞。風太大了,她無法抗拒。稀軟的身體簡直無法抵擋任何外力,它那么殘陋地癱瘓在那里,無聲,無息。

不,她終于抬起胳膊,勉強遮擋住渦流似的旋風。

虛弱地瞇縫著眼睛,她依稀看到那條卡其色的長褲。它突然斷了似的,在膝蓋那兒打了個九十度的折,就這么失盡體面地折在輪椅前。再往上看,那卡其色長褲的主人好奇怪,輪番地抬起兩只手,一上一下,有來有往,只管惡狠狠地、節奏明晰地朝自己臉上拍著巴掌,啪,啪,啪,好像他臉上黏著一堆蒼蠅,一個接著一個,他往死里拍,死命地拍。母親早癱在一旁,捶著胸膛又哭又笑,天哪,天哪……

不是橋那邊過來的青年才俊,她受了驚似的想。

責任編輯 白 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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