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左海濱
金城武不要試圖了解“我”
文/左海濱





“我不想去經營金城武這個名字,你不要知道我是誰,你知道我是誰干嗎?我一定不是那個金城武,你會有你們的一些投射,我也不去推翻,我負責幫你們把他保護好。”如此真實卻不討巧的話,金城武在采訪中就這樣毫無顧忌地說出來了。然而大多數人并不意外他所表達的內容,只是驚訝他居然會說這么多話。出道20多年來,“金城武”這個名字就和“帥氣、內斂、低調、神秘”這幾個形容詞綁定了,喜歡他的觀眾一直想要了解真正的他,他卻不希望被那么多人了解。既然難以了解真正的他,那不如換個簡單的問題:我們為什么想要了解“真正的金城武”?
提到金城武,很多人的反應就是一個字:帥。甚至有人說:“如果人臉可以申請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我第一票投給金城武。”雖說外貌上的審美是“蘿卜白菜,各有所愛”,自己看著覺得賞心悅目就好,但隨著90年代的當紅小生們步入了“大叔”的行列中,很少有人能像金城武一樣,依然受到觀眾如此熱烈的稱贊,還附帶不曾消減過的好奇。
現今的很多演員不喜歡“小鮮肉”這個稱呼,不僅僅是因為它背后暗含的些許貶義,還有些演員不習慣被稱作“男神”“女神”,也不僅僅是出于謙虛還未達到如此高度。在“鮮肉”層出不窮、“男神”“女神”泛濫成災以后,這些稱呼已經變成了一個標簽,觀眾習慣將它們貼在喜歡的明星身上,只是標簽雖然方便,但也掩蓋了被貼之人的個性。對于金城武來說也是如此,如果單單是在他的名字前冠上“男神”一詞,就以為可以解釋得了他的“長盛不衰”,未免太敷衍。
不久前在《喜歡你》的上海發布會上,一向寡言的金城武意外地說了很多話,有些與這部電影關系不大的問題,諸如會對什么樣的女生動心、對于上一部電影《擺渡人》的看法等,哪怕主持人已經很體貼地幫他擋了擋,金城武還是沒有順勢回避,依然認真地一一作答,這與此前報道中他給人印象大相徑庭。陳可辛一直說他比以往更放得開,當時不假思索地就信以為真了,畢竟從不滿20歲到現在的40歲出頭,金城武面對媒體也有20多年的時間了,一直不習慣、放不開才是不正常的吧。結果金城武就是這么“不正常”,發布會之后進一步的媒體采訪環節他沒有再出席。可能對于表演金城武的確是更放得開了,但當他面對媒體或者別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他還是會覺得不適應:“我覺得記者會、媒體訪問、拍照,體力很自然地就會被快速消耗掉,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真人綜藝盛行的當下,觀眾看到越來越多演員脫離了角色后在現實生活中的樣子,很多演員也樂于通過這種方式讓觀眾了解“真我”,但你肯定想象不到未來哪一天金城武會出現其中。生活中他的內斂與低調早已被觀眾接受,除了作品宣傳期很少出現在公眾視野里:他沒有任何公開的社交賬號,沒有緋聞,喜歡打電動,有一點邋遢,不太會花錢,不經常出門和參加聚會……這些幾乎就是觀眾對去掉了演員身份的金城武的全部認知了,也沒有媒體費盡心機去糾纏他的私人生活,大概真的是單調規矩到無料可爆吧。
在人氣明星冒得比雨后春筍還快的時代里,金城武將“演員”完全只當做一份工作,如此“公私分明”還沒有被一波又一波的新浪潮所淹沒。別人都覺得金城武是海邊的高不可攀的石壁,可他覺得自己不過是沙灘上一粒微不足道的細砂。
如果說當初的大熱是因為長相英俊,的確沒什么能反駁,畢竟金城武于偶然間進入演藝行業就是因為顏值,這是他開始的機會,也是他天生的資本。但高調的外貌和低調的性格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的概率實在不高,況且他對自己的外貌不是謙虛,是真的沒自信。在聲名鼎盛時期,面對大導演的邀約他的第一反應卻是“找錯人了吧”,然后猶豫、婉拒數次。再加上他不是一個很有計劃的人,從未想過自己一年要拍幾部電影,有感興趣的角色就演,沒有就不演,所以《太平輪》之前他幾乎聲息皆無地沉寂了三年。
這期間金城武最常被人提起的是一個冰桶挑戰的視頻,半分鐘的視頻里他沒有說一句話,用抽水機里的廢水加上冰塊從頭直倒下來,最后也只是微微點頭示意,號召的話都以字幕的形式出現在視頻中,堪稱是冰桶挑戰中的一股清流。
王家衛說過,張國榮的眼里有故事,梁朝偉的眼里有黑洞,金城武的眼里有人生。其實金城武的眼睛里不止是人生,而是更廣泛的“生命”,這里就繞不開一部十多年前的紀錄片—《金城武的南極探險》。拍攝這部紀錄片的時候,金城武20多歲,看到鏡頭在拍他就左右擺頭折騰攝影師,然后頑皮又靦腆地笑笑;迎著極地的冷風用自己的攝像機拍了會兒風景,就被凍得猙獰著表情、跳著腳躲回了船艙。
因為是紀錄片,也沒有劇本讓金城武演什么角色,所以鏡頭下在南極的金城武似乎更接近生活中的樣子,明明已經被鏡頭拍了十多年,忽然發現攝影師在拍自己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地微微躲閃。他看到仰躺在地上的海豹扭頭吃地上的雪和冰,自己也遠遠地坐在地上刨開上層的雪,一邊挖一邊問“為什么是藍色的呢?咸的嗎?”,然后拿起一塊冰塞進嘴里,像海豹一樣嚼得嘎嘣脆,滿意地點點頭,“感覺好像可以理解海豹的感受了,真的很好吃。”
在行程快要結束的時候,金城武意外發現了一只海豹的尸體。他在那具海豹尸體周圍不停打轉,然后靜靜看了很久,眼睛里帶著似有似無的哀傷。離開以后他跟隨行的人講到工作時的經歷:拍攝用的一只鳥上午還活蹦亂跳,下午就奄奄一息了,他問工作人員能不能想想辦法,對方卻說沒關系,還有五只備用的。拍攝場地在郊區也沒有寵物醫院,他拜托身邊的工作人員能不能救救它,大家都為難地表示無能為力,畢竟沒有人會因為一只道具組的鳥耽誤拍攝進度。他把那只鳥捧在手上,幻想會有奇跡發生,最后卻只能感到手里的溫度一點一點消逝無蹤。講到這里,他對著鏡頭牽強地笑著說:“這樣的工作,真的不想再干了。”
紀錄片中金城武說:“想要活著,作為一個人活著。所謂身份地位到底是什么?也許有人會說,成為好萊塢巨星,拿到奧斯卡,電影票房火爆,日進斗金,有私人停機坪,私人飛機,名下地產無數,然后有很多女朋友,十幾臺車……有一天忽然醒來,發現自己都五六十歲了,那時候即便說我是最有名的大明星,那又怎么樣?我會想,能不能實實在在地感覺到自己是在生活著呢?活著,就會有喜怒哀樂,這不僅僅是人與人的接觸交流。追隨自然的步伐,像日出日落一樣自然地呼吸,我想學習這種生命的意義,也想再多看看大自然的奇景。”
哪怕所有事物都以日新月異的姿態蓬勃生長,人們也總希望還有那么一點余地,可以找到些一成不變的人和事,好比始終如一的金城武。不得不承認屬于金城武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只是他從未將自己在時代中的位置放在眼里。沒有網絡、與外界完全隔絕11天的南極之旅結束之后,他覺得“自己習慣了一種和平、與世無爭的心態,以至于覺得都不用在乎這個世界在發生什么。”
十多年前,在紀錄片中金城武就透露過他想學習西班牙語,可是一旦下定決心,手頭的工作就做不下去了,因為當他“做一件事情的時候,肯定會全身心投入其中,做不到全身心投入的話,就總覺得很郁悶”。十多年以后,陳可辛問金城武有沒有做導演的想法,金城武堅持說,如果做了導演,就不能再演戲了。所以對于一個十多年幾乎沒什么變化的人,為什么總有人還是想要了解他?可能僅僅是因為喜歡,所以就想要了解更多更多關于他的事;也可能是物以稀為貴,人也同理,在越來越多的演員都盡量把自己的生活也變成表演舞臺的時候,金城武這個從不給窺探者在生活中留燈的人就格外顯眼,讓人忍不住好奇暗處有什么;又可能是為了驗證自己的推測,比如公眾人物就應該時不時出現在公眾視野里,他這么低調是不是有如此這般的真相……

其實在觀眾面前出現的永遠是“演員金城武”,觀眾從他的談吐之間總覺得自己似乎了解這個人一點了,可他的距離感從不給你可以證實這感覺的機會。就像與金城武有十年交情的陳可辛面對記者的提問:“你和金城武是好朋友嗎?”陳可辛沒有直言稱是,而是機智回應:“如果我說是,一會兒他不認,那我不就尷尬了。”
既然他愿意保持這距離,喜歡金城武的觀眾也學會了欣賞這距離產生的美,就像網上的一個粉絲說的那樣:“他的日本粉絲在社交平臺上發料理、發限定飲料、發圣誕樹;他的中國粉絲在社交平臺上刷張震、刷王菲、刷王家衛。因為他沒什么新聞,我們真的很寂寞啊。但是身為這人的粉絲,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