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先
《人民的名義》(電視劇和小說)以其對反腐題材的拓展引發熱議,甚至升級為一種現象。而非虛構題材的《追問》,也在沒有大肆宣傳的情況下,取得了很大的影響。由此也可見,在文藝作品中反映人民群眾關心的話題必然會引起共鳴。呈現社會問題、反映反腐倡廉的作品在公眾那里一直有著廣闊的市場,不僅由于作品本身激濁揚清、伸張正義符合一般人的良好愿望,同時也有來自讀者內心幽微之處對于善良得助、罪惡受罰的隱秘快感。這些直接就現實問題發言的作品,無疑有著介入社會、干預現實的主觀欲望,某些時候因為它們的即時性,可能會損害到文學的審美性,然而從公共生活和公共領域的拓展來說,卻體現了有別于個人化的精英文學必要的社會擔當。
在21世紀之交出現的張平的《抉擇》《十面埋伏》、陸天明的《蒼天在上》《大雪無痕》、李佩甫的《羊的門》等都曾一度在公眾閱讀領域取得比較大的反響。然而,幾乎與此同時,官場題材小說開始彌漫漸至形成了一種“道德中立”風格,甚至在部分受眾那里成為某種準厚黑學式的教材。它們熱衷于展覽蠅營狗茍的日常生態,對勾心斗角的權力爭奪津津樂道,上下其手的攀附欺瞞也在失去道德批判中變成了司空見慣的尋常事。在那些日常生活的流水賬、委瑣經驗的喋喋絮語、孜孜實利的沾沾自喜中,我們只看到了迎合窺視癖和暴露狂的扭曲,以及停滯、僵化的乃至庸俗卑污的世界觀。直到近年來,“官場小說”才出現了一輪新的蛻變,周大新的《曲終人在》可以算是代表,“它不津津樂道于做官的技巧和官場的規則……不講厚黑學和斗爭哲學……深入官場生態內部,講做官和做人的關系,講官場中的永恒人性和命運,講為官一任的健康價值觀和正能量……”。2017年的開頭,反腐題材文學迎來了一個令人矚目的再出發,它們帶有主旋律色彩,但是在作者的主觀意圖之外會引發讀者的多重解讀,倒是構成了我們時代的“問題小說”的獨特圖景。
《人民的名義》尤為值得一提,因為它不僅擴展了反腐題材的涉及廣度和思考深度,也促使我們去思考當下文學的一些由來已久的弊端,進而想象某些似乎老生常談的話題,諸如文學與現實之間關系的新可能。作為類型經驗豐富的作家,周梅森在營造氛圍、懸念設置、起承轉合上都可圈可點,吸引讀者一步一步隨著敘事者層層深入,讓真相慢慢浮出水面,直到最后才揭曉謎底。從一位副市長的出逃開始,北京反貪處長空降為代理局長辦案,牽連出省、市兩級政府、商界存在的觸目驚心卻又被人熟視無睹的職務性、經濟性、政務性腐敗,直到最后還將副國級領導人和海外追逃等此前官場小說中較少出現的內容結撰進情節之中。
如果我們認同文化是一種整體的表意系統,那么顯然《人民的名義》是在維系既定主流意識形態的表意話語框架之中寫作的。有意思的是,在這種弘揚主旋律的敘事中,文本已經溢出了“反腐小說”所涵蓋的范圍。小說涉及人物眾多,涉案各方都有其從自身角度的理由,作者似乎給予他們一種相對論式的合理性。但是,我并不打算從人性的復雜之類陳舊的理論廢墟中不費腦筋地撿拾一些話語套路對其進行解釋。我認為,恰恰是《人民的名義》中各種人物性格、觀念的沖突“對話性”,使得腐敗的根源問題凸顯出來——它并非個人道德操守松懈的問題,因為腐敗者心知肚明;也不全然是體制的僵化與非人性造成的異化;而是社會與人之間的互動結果,是整個社會精神文化生態變化了的后果。腐敗者的言詞與行動之間的斷裂和距離,正是一種普遍性的精神分裂癥候:他們口口聲聲以“人民的名義”高談闊論,但是“人民”在他們那里僅僅成了個名義。
小說通過反貪局代理局長的話揭示了這種精神分裂癥候所產生的根源在于社會環境與個人情操之間惡性循環的普遍情境:“我長期從事反貪工作,抓貪官,抓來抓去,也產生了疑問:抓得完嗎?當官的成貪官,經商的成奸商,小百姓見點便宜也爭的爭搶的搶,一旦手中有權,誰敢保證他們不是貪官?”普遍情境中觸目所見是職務犯罪、政商勾結、國企改制的遺留問題、脫離工人的官僚主義、同級監督的艱難等等,而解決所有這些問題的辦法,在作者看來,“必須改造有病的社會土壤!大家要從自身的病灶著手,切斷個人與社會互相感染的惡性循環。每個人都要從我做起,盡力打造一片凈土。”因而,小說已經成了一個提出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問題小說”。
《追問》的可讀性同樣來自于它的話題性和對話性。作為一本紀實文學作品,它涉及到的反腐題材與反思性追問是廣大民眾普遍關心的重大問題之一。作者采用了一種“獨白與追問”的形式,讓人物現身說法,但并沒有讓他們自說自話,而是加入了寫作者主觀的定位、判斷、思索。這使得敘述也自然而然地采用了清通流暢的語言,擺脫了虛構作品常見的矯情以及報告文學常見的套話。從題材到形式,從內容到語言,都比較符合大眾閱讀口味,因而產生的市場反響就比較好。
跟之前晚清的“黑幕小說”和20世紀末的“官場小說”不一樣的地方在于,《追問》是以紀實文學的所謂“非虛構”手法呈現出來,有現實原型基礎,具備接近性,是大眾喜聞樂見的形式。但它與劉賓雁的《人妖之間》、一合的《黑臉》這些報告文學史上的名作也并不相同,并不是以一種假定的客觀性在外部進行理性的敘述與議論,而是帶入了自述者(書中人物)與敘述者(作者的敘述人)的雙重主觀視角,從內部進入。這樣的結構別致精巧,充分顯示了介入現實的沖動,這顯示了晚清文學創作走向的一種轉型。事實上,1980年代以來的“純文學”話語構建了自己的一套知識與審美體系,強調文學的“獨立性”與“自主性”,這在特定時期有其歷史合法性,但到其發展的極端和末流,往往將文學引入到一條自我封閉的體系之中,成為一種脫離了更廣泛民眾接受的狹窄文藝門類。新世紀以來對于“純文學”話語的不滿已經逐漸蔚為不容忽視的一股潮流,敏銳的作家和知識人都開始認識到是時候重新建立起文學書寫與社會問題的密切關聯了,而在這之前的三十年,如果過于強調這一點會被認為是政治對文學的粗暴干涉與操控?,F實主義手法的復興與非虛構寫作的興起就是這種潮流的直觀體現,丁捷的《追問》內在于這個潮流之中。
從文本來講,《追問》非常具有概括性,雖然全書只有八個個案,但基本上囊括了社會中的各行各業?!拔G橛洝崩锩嬷v的副市長和幾個女人的故事,對于扭曲的補償心理有精細的刻畫;“無法直立”中從教書匠到市政協委員,最后變成買官賣官的腐敗分子,讓人同情又痛恨;“風雅殤”則是文化部門的故事,主角是文化廳的副廳長,也是一個畫家,但為了利和名,他對于造假賣假的情況揣著明白裝糊涂;“最后的華爾茲”里的正部級官員的故事,則是金融系統的犯罪;“四海之內”里的交通廳副廳長因為自己沒有得到提拔,心理開始扭曲,是被壓抑的報復;“暗裂”則是高教系統的故事;“曾記否”里一步一步從村干部做到市委常委、縣委書記的女性,可憐又可悲;“曲終人散”則是國企一把手專橫跋扈的展示,丁捷在里面歸納了當權者的“五個一工程”,特別精辟。這里面涉及到不同行業中的腐敗分子,有他們的共性,但每個人又都有自己的個性,形象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讓人印象深刻。他們構成了一種新時代的典型環境里的典型人物,尤其像金融系統的那位正部級官員,讀者會發現在他的自我表述當中,也有自我回護、自我辯解和自我迷戀在里面,而丁捷則在貪官的自我表述背后加入了質問、探詢和省思,使得文本充滿了內在的張力和廣闊的闡釋空間。
當代社會面臨巨大的轉型,這個轉型不僅僅在政治層面、經濟層面和技術層面,而且輻射到人的精神層面,甚至人的情感結構。人人都身處在這個語境當中,普通人自不待言,而對于一個黨員或官員來說,他們在某些領域掌握著各類資源,他們的所作所為會對更多的人及其生活產生影響,因而尤其需要注意在劇烈變化的外部環境當中保持自己的定力。丁捷在這里顯示了一個有著切實紀委工作經驗的作家的素質和特點:他不僅僅簡單地呈現或紀實,而是在記錄的基礎上進行追問和總結,力圖有所教益。他總結書中人物性格與命運走向有三個階段,先是所謂激情的,那些貪官多是能吏,也曾有過艱苦奮斗的崢嶸歲月;但是在掌握一定的權力之后,不知不覺受到欲望的誘惑,浮躁了;最后走向了墮落的混沌。這個心路歷程的概括是比較到位的,具有規律性和示范性的警示意義。
因而,《追問》具有深刻的社會學價值。在外部社會的轉型和內部精神的變異互相促成的關系當中,揭示出了當代官員腐敗的發生學根源??梢院唵螝w納為三個方面的原因,一個是文化傳統,古老的官場文化當中既有清正廉明、克己奉公的優秀遺產,也有負面消極、顢頇貪墨的不良糟粕,在特定的時機會死灰復燃;第二是制度漏洞,怎么樣把權力約束在合理的籠子之中,不給腐敗分子留下可乘之機,提示了改革的持續性;第三是人性的缺陷,人的品質很難趨于完美,道德約束是重要方面,需要不斷加強學習與自省。這三方面的結合導致了目前的官場文化生態,它們錯綜復合在一起,會導向我們進一步的思考。回到《追問》主旨上來,那就是不斷追問、不停刷新。反腐“永遠在路上”,其要旨就在它始終是一個不斷進行的過程,而不是僵化的、一蹴而就和一勞永逸的?!蹲穯枴肥欠浅:玫膫€案,使得讀者有了警醒,任何人、制度和部門(而不僅僅是黨員或官員)都不應該放棄自我完善的理念,任何事業與實踐都是在路上的過程,必須不斷地進行自我的糾錯和改造。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追問》就超越了具體案例的局限,而帶有了普遍性,給人的最大啟示是:為了維護一個和諧、有序、良好運轉的社會與制度,需要持續而有效地監督、檢查和提升,不僅改造我們的政治制度、經濟環境,也要改造人的精神和道德。
事實上,文學一直與時代問題有著密切的關聯,“問題文學”在中國文學史上有著悠久的傳統,它們聚焦于現實中發生的關乎廣大民眾的話題,體現了文學的政治性關懷和介入性實踐?!墩撜Z》中說的“興觀群怨”的功能,以及《詩大序》所形成的“詩言志”政教觀念開啟了這個傳統的源頭:“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雹倏追f達《詩大序正義》解釋為:“悅豫之志則和樂興而頌聲作,憂愁之志則哀傷起而怨刺生”。②隨著時代的不同,“詩”與“志”的內涵與外延隨之遷延變化。在近現代文學轉型時期,啟蒙知識分子倡導的“新文學”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意識到,文學應當與再造中華、重建民族、塑造精神關聯起來,應當跟廣大的人民群眾的生活結合起來。這實際上就是文學的人民性問題。文學不僅僅是小圈子里面的閑情逸致與孤芳自賞,而應該參與到當代文化的建設中來;它不僅僅有審美和娛樂的功能,而且也應該有認知和教育的功能,有介入到現實生活的功能。
提倡“新小說”的梁啟超在《小說與群治之關系》就發展出“熏浸刺提”的主張。五四新文化運動中明確提出的“問題小說”就標志著現實主義小說的開端,魯迅、周作人、陳望道、茅盾等人都明確論說過關切現實、反映重大問題的相關觀念,成為領風氣之先的文學理想和追求。在彼時的文學實踐中,舉凡個性自由、戀愛婚姻、倫理道德、婦女解放、兒童教育、勞工生計、人民的苦、軍閥混戰所帶來的災禍等時代問題,都入于筆端,進而成為啟蒙大眾、樹立新人、塑造民族國家認同的前導。正是由于這種明確的問題意識和介入性質,使得文學在近現代轉型時期一度充當引領時代思潮、召喚社會與文化變革的先鋒。它要自覺地進入到當代文化與思想的生產實踐,積極參與到社會進程,進而成為一種有效的能動因子。然而就當下而言,我們可能不得不承認,面臨著已經變化了的現實,絕大部分文藝作品是滯后的,不僅對現實的變革反應遲緩,而且多數游離在公共生活之外,進而日益進入到個人主義式所謂“邊緣化”的悲情想象和實際境地之中。重新開拓文學的公共性,就是要將它從“私人領域”中解放出來,讓它具備弗雷澤(NancyFraser)所說的與國家有關、所有人都可以進入、與所有人有關、與共同的善或共享利益有關。③
但文學的公共性,并不是說它必然要像一個應聲蟲一樣針對著現實社會中的鼓點亦步亦趨,而是說作為一種公共性的文化生產,它應該有著參與到所處時代文化建設之中,有著與時代對話、反思、批判的自覺。正如薩特在《什么是文學》中所說:“不是為了一個沒有確定年代的讀者寫作有關所有時代的抽象人的內容,而是為了他的同時代人寫作有關他的時代的整個人的內容。這樣一來,由抒情的主觀性和客觀的證詞形成的文學二律背反就被超越了。作家和他的讀者們投入同一場歷險,他與讀者們一樣位于一個沒有內部溝壑的集體之中,他在談論讀者的同時也就談論了他自己,而在談論他自己的同時也就談論了讀者?!雹苓@是一種明確的歷史定位,即文藝必須放棄封閉的自我再生產的幻覺和不朽的幻想,而投入到時代錯綜復雜的廣闊現實之中。就當代中國文藝而言,就是文藝要“為人民抒寫、為人民抒情、為人民抒懷”。
毋庸諱言,我們當下的文學很多時候也只是一個“文學的名義”,已經失卻了文學至為重要的創新和公共意識,蛻化為個人情趣的自娛自樂和個人情感的自我撫摸。時至今日,許多創作依然籠罩在1980年代中期以來形成的一系列關于文學的觀念和認知框架之中。這套文學觀念因為出于特定年代對“一體化”意識形態的反撥,而著力于“人性論”、審美主義與個人主義式的視角與表述,在孕育它的語境移易之后,反倒逐漸成了文學創作的牢籠。在一種現代主義式的“純文學”模式中,作家們憑著慣性奔馳在遠離時代重大題材與問題的道路上,熱衷于人性惡的展示、“失敗者”的描摹、邊緣人的刻繪,或者聚焦于社會灰色地帶與個人欲望的方寸之地。這類題材或寫法固然有其應得的文學空間,然而問題在于,它逐漸成為一種機械復制般的表述模式,并且成了一種主流景觀,從而窒息了文學生態整體上的勃勃生機。
文學要重新進入到公共領域,就不能回避對于社會結構的全景展現。樂觀地說,這新一輪的官場與反腐題材作品讓我們重新看到走出自我封閉圈的嘗試,和對廣闊現實主義的自覺張揚。當然,這又會帶來新的問題,即如何將時代經驗轉化為文學經驗的問題。晚清的譴責小說、黑幕小說留下的文學經驗與教訓就在這一方面。吳研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李伯元的《官場現行記》等作品所形成的文學模式和創作傳統,是竭力暴露社會的沉重積弊,洞徹體制的黑暗骯臟,袒露丑陋的政治與生活現實,對此冷嘲熱諷卻又無可奈何。民國初期風起一時的黑幕小說便是沿襲夸飾了這一傳統,“丑詆私敵,等于謗書;又或有謾罵之志而無抒寫之才”⑤,這便流于牢騷與怨恨的下端,五四之后便銷聲匿跡了。
譴責小說與黑幕小說針砭譏刺的一面則延續為一條隱藏的脈絡,復現于撥亂反正后的“反思文學”、“傷痕文學”和流波于1990年代出現的“新寫實主義小說”之中。它們自有其成就所在,打破溫柔敦厚、主文譎諫的儒家詩教傳統,撕開了蒙在現實之上的溫情面紗,洞穿其本質,力求拋棄虛偽矯飾的文風,展示給人們一種平淡然而殘酷的真實。但是,凸顯出來的冰冷現實卻如同一把鋒利的雙刃劍,一方面對抵抗、沖擊、瓦解丑惡現實起到釜底抽薪的作用,另一方面又深深地刺傷善良、正直、良知的信念,使人迷惘、失望、沮喪而不知出路,因為作品并沒有也無法指明行動的方向,就好比喚醒黑屋子里的人,卻又并不拯救他們,棄置不理,不告訴其應該打破黑屋子或者怎樣才能改造、照亮這個屋子。事實上,之前許多官場小說的缺憾和弊病正在于此。文學要起到先鋒引領的作用,就不僅要直面黑暗深淵,同時也要在黑暗中點亮心靈的光芒,傳遞出深層次的關于民族精神與人文精神重建的思考。
這就要求我們回到文學的“詩教”傳統。拿西方文學來說,歌德的“浮士德”博士也是在人世的苦楚中精神瀕于絕境里通過對現存意識形態的批判、對官能情欲的斗爭、對政治的探索、對美育的思考,從而逐步由“小我”走向“大我”,由“小宇宙”進入“大宇宙”,承擔起人類的苦難,達到以勞動的實踐創造美好生活來進行成長上升,最終完成心靈的救贖和對人類的終極關懷。這種救贖意識是值得借鑒開掘的,因為文學應該不僅是提供現實生活的見證實錄,其理想的一面要高于生活,起到提升、引導的作用。不過,我這里說到的點亮光芒有別于基督教傳統的拯救意識,而是強調一種自明。即通過文學文本啟發心智,帶來啟示,讓受眾獲得啟迪、凈化、洗禮和陶冶。我們看到許多反腐小說對于腐敗產生的土壤、縱容腐敗的空氣的剖析縱然涉及到了立法、社會風氣的程度,但依然擺脫不了由來已久的官本位思想。但當代中國的腐敗問題不是清官政治的問題,而是人文意義上的拯救和自救的問題。正如《人民的名義》所顯示的,腐敗之所以產生,原因不是簡單的個人品質、思想道德缺陷,還有制度完善與否,機制的是否合理;還有無論是對權力的向往追求,還是權力在手的運措使用的監管和自查;以及更為隱秘而彌散性的社會心態和環境氛圍。
因而,面對當代的重大問題,我們的文學可能更需要的是創造出時代的文學話語。這敦促我們思考:為什么在反腐題材的小說中,腐敗分子反倒更容易顯得有個性,而正面人物卻往往千人一面?當主流意識形態話語與日常生活話語發生沖突的時候,為什么在十七年時期的“一體化”政治集體意識失效了?反腐的手段應該與什么樣的目的結合起來?這些問題都要回到當代語境中來,從當代生活和社會結構的宏大變局中尋找答案。顧超在《文學的彼岸》中說道:“在當下的中國,并不缺乏人文思想,缺乏的是一種系統機制,能獨立于權力和資本之外保障規范性和權威性的公共空間進行討論、批判、揚棄,從而推動思想啟蒙、凝聚道德共識、倡導核心價值、弘揚人文精神。文學公共領域不是抱持同一種(實際上并不存在)‘文學范式的作家們,而是一個由遵循公共理性的人文學者、作家、思想家們組成的商談結構型共同體?!雹尬膶W如果要重拾尊嚴,一定需要樹立某種價值觀、塑造某種共識。共識與價值觀并非一蹴而就之物,文學的道路只有在不斷開榛辟莽的嘗試和糾錯中才會越走越寬,而只有在這樣的社會擔當中,文學也才能重獲它引領風氣的尊嚴和自信。
注釋:
①郭紹虞、王文生主編:《中國歷代文論選·第1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63頁。
②郭紹虞、王文生主編:《中國歷代文論選·第1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6頁。
③Nancy Fraser, Rethinking the Public Sphere: A 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of Actually Existing Democracy, in Craig Calboun(ed.), Habermas and the Public Sphere, Cambridge, MA: MIT press, 1992: 109-142.
④[法]薩特:《薩特文集·7文論卷》,沈志明、艾珉主編,施康強選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第208-209頁。
⑤魯迅:《魯迅全集·9》,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第301頁。
⑥顧超:《文學的彼岸:中國作家的話語理性與社會想象》,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7年,第16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