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

姜慶乙

一塊反骨

相士曾說：

詩是我腦袋上一塊反骨

頭頂起義的號旗由黑轉白

晝夜不息流竄

所能取得的勝利——

在斬首示眾那天

看清

當我還沒來這世界以前

早已刻下的碑文

肉體不在的地方

墓碑生長

石頭張開嘴唇

替我說出不曾寫的

那首詩的秘密

冬日旅途

邁出車門，城市如曠野

接站，伴我同行的人

為我安裝好聲納

世界是一粒

深藏的耳鼓

HX商廈太大

你開啟衛星導航

我們如塵埃

如星云在暗物質深處

渴望被一滴水容納

渴望在陽光下亮出身影

陽光的氣息

為我和春天導盲

盡管冰雪還暴露白骨

而我

從身體里運出夜色

——寫詩

是要在光天化日下

給受傷的目光拆線

然后用來包扎

物、我之間那道傷口

內心鐘表

中年后漸漸覺察

內心有一架時鐘

無關分、秒、日、月

幾乎是逆時針旋轉

深愛之人身影

變成鐘盤上指針

一刀一刀劃過

吃掉體內鈣、磷、鹽

以致心血的枝頭

——玫瑰常開不謝

情色撩動的芬芳

是那些愛者的臉

飲干我光陰之泉

盲人，行握手禮

我們初見，行握手禮

第一次沒成功

第二次總會掌控好距離

仿佛斷裂的空間

瞬間被縫合

微笑像焊接時

迸濺的火花

細微噼剝聲證明

某種相同的物質

點中陌生世界的死穴

——一只大象

那個因我們命名的成語

是件多好的禮物

借它來測度

一雙手能夠抵達的

創造的邊際

碰 面

火車到達山海關

中途下車休息

兩個盲人被引領者認出

像他們提著的燈

突放光明

說起彼此相識的某人

好像孤島與孤島開始

在大海上漂移

據說

地球起初也就是這樣

形成了陸地

兩位陪伴者相視一笑

陌生人固有的禮貌表情

當從個別走回多數

不自覺進入另一種失明

雨 后

雨停了，陽光攪動氣流

一架巨大風車

無形地盤旋、起落

潮濕被風干時

你似乎便看到

時間在緩慢減速

如一首老歌釋放的記憶

——情感的，也都帶有

肉感的味道

潛伏并不斷上升的

沖動

……“發苦的果核外

總會包圍著

甜蜜的果肉”

但須借助美學之刀

重新解剖靈與肉

以及這些沒來由的

陰晴不定的想象

冬日陽光

上午十點，陽光跳入南窗

裸露他的手腳

來溫暖我的

兩兄弟緊緊擁抱

像一匹白馬馱起烏云

空中蹄聲回蕩

——天，如此平坦

……我重新歸來時

地板、墻壁、書桌

變得玻璃般透明

仿佛都生出目光

盲文板

9行，252格

天宮圖從右至左

進入

星宿開一扇扇天窗

無數頁盲紙空白

換位，移動

不停向我討要

輸入字母密碼

一條路黑到底

點字聲開始點燈

自己來印鈔

買單萬物

減緩心臟停跳

自白書

“痛苦的力量像絞肉機”——

帶著這個秘密行走

活下去

因為迷宮，甘心失明

一旦踏入世界萬象

就沒有出口可尋

磨亮一把語言的匕首

燭照身前三尺

試圖洞穿無底人心

一個熱衷蒙面的刺客

至少能夠殺死

自己的影子

轉 身

扶著扭傷的腰慢慢轉身

踉蹌的腳步

苦笑幾乎和它的竊笑

撞個滿懷

背后偷襲者

——韶華遠遁

總是在早春

無奈地踏上

年齡升高的扶梯

不再堅固的筋骨

疼痛是光陰賞賜的小費

——融雪緩慢滴答聲

浮冰隨流水碰撞

飄遠

一路留下閃亮斧痕

致聾人兄弟

他們沉默 ，無言開掘出

神秘金礦

內心敲打的聲音

如魚群游過海水

幾乎

所有惜言如金的人

手勢只是用來解明禪語

蝴蝶從不開口

理由早已在翅翼上昭示

我們伸出手，彼此相握

這一只觸摸形色的來處

那一只流瀉心聲、暗語

相印的掌紋正傳送奇跡

悄然間驚雷乍現

你收藏光的剎那

我保存綿延的回聲

如一句箴言燒灼后

刻下的印記

責任編輯 哈 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