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俊
友 情
◎沈從文
我和際真認識,是在一九二八年。那年他由美返國,將回山東探親,路過上海,由徐志摩先生介紹我們認識的。此后曾繼續通信。我每次出了新書,就給他寄一本去。我不識英語,當時寄信用的信封,全部是他寫好由美國寄我的。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一年間,我和一個朋友生活上遭到意外困難時,還前后得到他不少幫助。際真長我六七歲,我們一別五十余年,真想看看這位老大哥,同他敘敘半世紀隔離彼此不同的情況。因此回到新港我姨妹家不久,就給他寫了個信,說我這次到美國,很希望見到幾個多年不見的舊友,如鄧嗣禹、房兆楹和他本人。準備去紐約專誠拜訪。
回信說,在報上已見到我來美消息。目前彼此都老了,丑了,為保有過去年青時節印象,不見面還好些。果然有些古怪。但我想,際真長期過著極端孤寂的生活,是不是有一般人難于理解的隱衷?且一般人所謂“怪”,或許倒正是目下認為活得“健康正常人”中業已消失無余的稀有難得的品質。
雖然回信并不樂意和我們見面,我們——兆和、充和、傅漢思和我,曾兩次電話相約兩度按時到他家拜訪。
第一次一到他家,兆和、充和即刻就在廚房忙起來了。盡管他連連聲稱廚房不許外人插手,還是為他把一切洗得干干凈凈。到把我們帶來的午飯安排上桌時,他卻承認做得很好。
他已經八十五六歲了,身體精神看來還不錯。我們隨便談下去,談得很愉快。他仍然保有山東人那種爽直淳厚氣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