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媽

作者簡介：劉則正（1999.7-），男，湖南長沙人，長郡中學學生。

平日，我總以一種堅強硬朗的形象示人，而一旦內(nèi)心柔軟的地方被觸碰到，便又會變成一個十分感性且容易感傷的人。

特別是每當想念起我的舅媽時，我會難以控制自己的淚水。

舅媽，這在當下一些人看來也許是一個較為生疏的稱謂，而她，卻在我的生命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跡。我也不明白在我的記憶中舅媽是以一種什么樣的角色存在。但我知道，無論是什么樣的角色，她絕對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已經(jīng)記不起多久沒見了，自打上了高中以后，與她見面的機會就越發(fā)的少，但每次見到她總是很開心。最近一次是在幾個月前奶奶的生日宴會上。聽說她會去，我到了奶奶家，先跟奶奶說了一些祝福的話后，便拿眼光在人群里尋找著她的身影，終于看到了她坐在另外一張桌子旁，正在和叔叔嬸嬸們聊天。我匆匆走過去，她驚喜地站起來，我和她來了一個大大的擁抱，就那樣很自然地抱住她。記憶中兒時我總是在孤獨和害怕的時候要抱著她的，那時的我僅能夠著她的腰，而如今她的腦袋已不及我肩高了。我低下頭，注視著她，發(fā)現(xiàn)舅媽老了，被不講情面的歲月帶走了年輕與活潑，皺紋與白發(fā)已開始修飾她美麗的容顏。見到了我，舅媽的眼中也泛起了一片晶瑩。就這樣，曾經(jīng)最溫暖舒適的懷抱，正緩緩融化入時光的長河。

是的，舅媽老了，不過這說來也正常，人總是會老的。但使我難以忘懷的是，她幾乎是在用自己的青春伴隨著我的成長。

十六年前，當我還是稚嫩的孩童，她便已經(jīng)成了我生活的一切。她自己說，她是在我一歲的時候到我們家的，來料理我們一家三口的日常生活。平時除了打掃衛(wèi)生、清洗衣物，最重要的事就是照看我這個小屁孩兒。不論是我最基本的生活，還是學習與玩耍，她總是陪伴著我、保護著我。正如那副經(jīng)常模模糊糊地出現(xiàn)在我夢境中的溫馨畫面——她一只手推著“吱吱”叫喚的嬰兒車，車上掛著的風鈴隨之發(fā)出“叮叮”的脆響，另一只手緊緊地攥著我，看著搖搖晃晃、東倒西歪向前走著的我，她常常會忍不住“撲哧”笑起來，見她高興的樣子，我也“咯咯”笑著仰起小臉看著她。我們的腳下是一條深深淺淺的鵝卵石小道，綠色護欄油漆是新刷的，泛著油油的光。陽光碎碎地打下來，透過樹葉，映出片片燦爛的金黃色。竹影搖曳，竹林旁的紅磚房子里隱隱傳來讀書的聲音。這時，我也跟著舅媽背起了一些簡單的詩句，因為不熟練，我背得斷斷續(xù)續(xù)，一卡殼就黏著她提醒我下一句，直到能完整地背下一首短詩。那時，也許是我孩提時代最快樂的時刻。如今，那一幕幕景象已像一張張發(fā)黃的照片，但似乎還聞得著陽光的淡淡香味。

父母工作很忙，常常在深夜才回家，小小的我只能依靠舅媽。她雖不住我家，但卻為了我的安全著想要等父母回到家才走。于是，晚上睡覺前，我總要纏著她講故事。每每到這時候，她會先把我抱上床，幫我理好被子，再輕輕在我的床邊坐下，做我夢的引路人。她文化水平并不太高，但她的故事卻能無比地吸引年幼的我，引導我安穩(wěn)地進入夢鄉(xiāng)。有時我聽得興奮了，便要她一個接著一個地講。當她感到疲倦了，說寶貝睡吧，而我卻還可憐巴巴的央求她講最后一個，她無奈地笑一笑，便再講了一個更精彩的故事來滿足我。若是炎熱夏天，她會幫我調(diào)好空調(diào)，怕我熱著或怕我涼著。而寒冬臘月，她則會坐進我的被窩幫我暖和身子。當我進入夢鄉(xiāng)后她才會輕輕地關(guān)上燈，下樓到自己的小房間看書等我父母回來。每當從夢境中醒來時，還看到樓下那一抹暖暖的柔柔的黃色光亮，我就會感到很安心。因為我知道，她就在那里陪伴著我。

在我的心中，她比朝陽更有資格宣告一天的開始。每天她總是來得特別早，五點響起的鬧鐘催促她起床，六點準時來到我家開門，七點之前做好我們一家人的早飯。我家在河西，她家在河東，相隔四十分鐘的車程。她不愿開車，理由是油費太貴。于是，公交車載著她緩緩地開著，伴著凌晨的薄霧，硬生生地把四十分鐘拖到了一個小時。她沒說什么，只是默默堅持著，這一堅持就是十六年，真的再也沒有改變過。

那時的我真是不懂事，曾經(jīng)不愿意牽她的手，是因為當我觸碰那雙手時，感覺到的不是柔軟、溫暖，而是粗糙、生硬。因為我不知道，她有多少個日夜，在樓頂悶熱的玻璃房里搓洗著我換下的一盆盆衣物，才搓出的這些老繭；也不知道她有多少次在冰冷刺骨的水中刷碗洗菜，才造成了這些永遠無法愈合的裂紋；更不知道她為了炸我最愛吃的雞翅，被飛濺的油燙出了多少傷痕。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啊，手指微微有些變形，一層層的繭，一道道的裂口，甚至皮膚失去了光澤，變成了有些干硬的蠟色。而我卻不但不懂得憐惜、感恩，反而常常無限制地向她索求，一旦沒有如愿甚至就與她爭吵，傷害她，把她氣得直掉淚。

終于，在我有所頓悟的時候，無情的歲月將她帶離了我的生活。上了高中以后，我們?nèi)胰税岬搅藢W校旁的小房子，再加上我獨自生活能力的增強，舅媽到了別的崗位，接觸她的機會更少了。有一次，我和媽媽翻看老照片，其中有一張是她抱著還是嬰兒的我，對著鏡頭臉上洋溢著滿滿的喜悅與幸福。那時的她扎著馬尾，臉上沒有一絲皺紋，渾身散發(fā)著青春的朝氣。“舅媽真年輕呢，像個大姑娘！”媽媽在一旁感嘆。我認真地端詳著照片中的她，也不由得感慨萬分：如今的她，其神志，其青春，都已隨時光流走了，唯有那快樂還能從她身上感受得到。而我的青春與美好，卻是她用自己生命中最寶貴的那一段換取的，她用自己的血汗?jié)补嗔宋疫@顆小小的幼苗。我想，就這么注定了，當我成長為一株茁壯的大樹時，在我青翠的葉子上，必定會帶有如她血液般靈動的一抹嫣紅。

我想起了曾經(jīng)看到的贊頌母愛的一句話：“我們的一次呼吸，便劃過了她一輩子的歲月。”對我來說，舅媽于我更甚于這般。我知道，我將存在于她一輩子的記憶中；而她則更會深深地印在我的生命里，伴隨著那些快樂的、喜悅的、感動的回憶，浸染我的每一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