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購房合同

蘭可可

景暉甩門的那一剎那，有些后悔，畢竟莉芳是他的患難夫妻。想當年，自己從部隊退伍后，工作沒有著落的時候，是莉芳每天晚上在公園里擺地攤，掙點錢打發家里的生活。

奪門而出的景暉一臉迷茫，眼前不停地浮現那張土地增值稅的清算名單，強哥的宏昌房地產公司在名單之列。景暉一個人在街邊走著，望著此時的華燈閃爍，車輛穿梭，腳步有些不聽使喚，他不知所向，路旁那一枝枝光禿的樹椏被涂得雪白，像是從地下鉆出的魔爪，把他的心抓得無法安靜，此時，他真想將那份強哥送給莉芳回家簽字的購房合同撕得粉碎……

那是一份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購房合同，價格比市面價格低了十幾萬。強哥是景暉的戰友，在部隊時，兩個人又因是老鄉，便親如兄弟。退伍后，景暉進了地稅局，成了一名公務員，而強哥卻做起了生意，最近幾年，越是發達了，居然開了一家在市里都小有名氣的房地產公司。這些年，也多虧了強哥的照顧，將莉芳安排在他公司做行政助理，每個月工資近萬元。的確，如果不是強哥，僅靠地稅局發給景暉的工資，生活真正不太寬裕。

公務員是景暉一直夢想的職業。從走進地稅局的那天開始，他就在資江江畔努力勾勒自己五彩的人生，他鋪展著事業的油彩長卷，用心點染一筆筆艷麗斑斕的色彩，不到而立之年的他就當上了房地產管理局的征收分局長。然而，有時他也會覺得自己像在一座徒有四壁的圍城里掙扎，無依無靠，甚至有些窒息……他一直努力地將觸角伸向這個擁擠的城市，他在各種交織里來來回回地奔走，他與形形色色的納稅人反復地溝通交涉，他為了工作與莉芳一次又一次地爭吵……景暉知道，喧囂與繁華會時常鞭撻和攪擾著他，他也早已留不住鄉村刻印在自己內心深處的那片寧靜與純樸了。

從強哥將莉芳安排到他公司上班，到今天送上一份廉價的購房合同，強哥還是那個純粹的兄弟嗎？景暉不敢想象。在這樣一個紛繁復雜的城市，強哥的公司也該不斷強大，從部隊出來，他白手起家，從開出租到物流公司，再到今天的宏昌房地產，歷經了多少酸辛，走過了多少坎坷。曾幾時，景暉與強哥比肩搭背把酒言歡，又曾幾時，與強哥在資江長堤上將這城市的燈紅酒綠交心到深夜。景暉和強哥那些模糊的往事，猶如冬盡的薄雪，春風稍一撩撥，就露出一地的軟泥，萌發出似曾相識的新綠芽，根本無法抹去往日留下的盤根錯節的情節。

不知不覺，暮色蒼茫，眼前的路面逐漸模糊，景暉伸出雙手不停地摩挲著自己那張有點變形的臉，想看清腳下的路，他拼命地回想著監察室主任“法與情”、“清與親”的警言；回想著他被任命為征收分局長的那天，父親和他說過的：做人要老實本份，要守得住自己“安身立命”的水井，不貪戀井外之水……

臨近資江江畔，那沿江風光帶像是剛剛在白霧散去后突兀的景致，一直延伸到無際的遠方，剛種上的各種樹木嫩綠挺拔，像一個個宮廷的侍衛守護著這里的亭臺長廊，守護著這里的天籟與人和。江畔一些跳廣場舞的隊伍開始了曼妙的舞姿，隱約還能聽得隔江傳來的那原汁原味的花鼓唱調。景暉感受著這江風中夾雜著的溫暖祥靜，卻想起莉芳獨自在家中，急忙掉頭向家中走去。

莉芳獨自坐在沙發上哭成了淚人，手中的購房合同被她捏得像自己抓得凌亂不堪的頭發，她也不想再看。景暉將門甩得那樣重，或許是自己的貪念為難了他。上次，景暉局里紀檢組長召開的家屬會，還歷歷在目——守住平安，才能守住幸福。莉芳突然有些自責，盡管景暉平日里工作忙，將孩子和家務丟給了她一個人，但景暉打心底疼自己，理解自己，想到這里，莉芳連忙走出了家門。

在江畔的長廊上，兩人不期而遇，無語卻相互執手，就像當初結婚時牽手一般，輕松釋然，兩人都已知對方的答案。

第二天清晨，鬧鈴響起，景暉伸了伸倦縮的身軀，走到窗前，初夏的太陽悄然爬上了對面的高樓，陽光直射過來，景暉深深地呼吸著陽光的味道，一股暖流像瀑布一樣從他的頭頂傾瀉至全身，此刻，他的血也似乎也要和這發燙的陽光融和了。他帶上那份購房合同，輕輕走出家門，朝著昌宏房地產公司的方向走去……